第二十七章第二把钥匙
雨落在远成生物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
高处的雨没有声音。
只有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滑,把城市的霓虹拖成一条条模糊的线。夜里的荣安市仍旧亮着,车流在楼下的高架上流动,像无数条不肯停下来的血管。
顶层办公室没有开主灯。
只有书柜旁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铺在深色地毯上,照出女人细长的影子。
姚青站在保险柜前。
她穿黑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耳垂上是一颗很小的珍珠耳钉。她看起来像远成生物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高层秘书,沉稳,谨慎,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沉默。
手机屏幕还亮着。
【钥匙已经落到警方手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随即按灭屏幕。
另一只手里,是一把和沈国维交出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的金属钥匙。
这些年,韩世昌从不信任何人。
但他太信自己。
他以为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赵明德替他跑脏事,邵明远替他处理学术,沈国维替他周旋灰色关系,梁景文替他背负那一段最难解释的样本转移。
而她,姚青,只是办公室里一个足够安静、足够好用、足够知道分寸的人。
可有时候,越是安静的人,越容易被所有人忽视。
她把钥匙插进保险柜。
金属咬合的声音很轻。
第一道锁开了。
第二道是密码。
姚青垂眼,输入六位数字。
100719。
十月七日,远成制药当年第一次拿到R-1307阶段性融资意向书的日子。
韩世昌喜欢这个日期。
他说,这是远成真正开始往上走的日子。
保险柜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珠宝,只有几只文件袋、两枚移动硬盘、一只旧款录音笔,还有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盒。
姚青没有犹豫。
她把几样东西依次取出,放进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电梯到达的轻响。
姚青动作一顿。
顶层这个时间不该有人来。
尤其在韩世昌被警方控制、公司内部连夜启动危机应对的今晚。
她迅速关上保险柜,把书柜恢复原位。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不急。
很稳。
像来的人并不怕被发现。
姚青把公文包扣好,转身走到办公桌旁,刚拿起一份文件,办公室门便被推开。
进来的是韩世昌的司机兼保镖,赵胜。
他身形高大,穿黑色夹克,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先扫过办公室,再落到姚青身上。
“姚秘书。”
姚青抬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赵哥,这么晚还过来?”
赵胜看了一眼她手边的文件。
“韩董让我取东西。”
姚青微微一笑。
“韩董现在恐怕不方便给你下指令。”
“他提前交代过。”
“取什么?”
赵胜没有回答。
他径直往书柜方向走。
姚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脸上却仍旧平静。
“公司已经通知,韩董办公室今晚封存,任何人不能擅动。”
赵胜脚步停住,回头看她。
“姚秘书,你做秘书做久了,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姚青把文件合上。
“远成的人。”
赵胜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半点温度。
“远成的人,不该拿不该拿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雨水无声地滑过玻璃。
姚青知道,自己暴露了。
也许不是今晚。
也许从她给林月华回那句“花盆别搬回阳台”开始,她就已经暴露。
她没有看那只公文包,只把手慢慢放到身侧。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赵胜没有再废话。
他朝她走过来。
就在他伸手抓向公文包的一瞬间,姚青猛地抬手,将手里的文件夹狠狠砸向他脸上。
纸页飞散。
赵胜偏头避开。
姚青趁这一瞬,抓起公文包往门口冲。
她穿高跟鞋,跑得并不快。
可她很清楚这栋楼的结构。
从董事长办公室到秘书处,有一条小门直通员工楼梯,楼梯下到二十七层后可以进入行政档案室。那里有另一部货梯,能直接到地下车库。
只要她进了货梯。
只要她把东西送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很快逼近。
赵胜比她快太多。
姚青冲进楼梯间,刚跑下半层,手臂就被人一把抓住。
她狠狠撞在墙上,肩膀一阵剧痛。
公文包脱手,摔到台阶上。
赵胜弯腰去捡。
姚青咬牙,抬脚踢向公文包。
公文包顺着台阶滚下去。
“找死。”
赵胜脸色一沉,抬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
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姚青抓着他的手,脸色迅速发白。
赵胜压低声音:
“东西在哪?”
姚青艰难地笑了一下。
“你……自己找……”
赵胜手上用力。
就在她眼前开始发黑时,楼梯间上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放开她。”
赵胜动作一顿。
他抬头。
楼梯转角处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戴眼镜,穿远成研发部的白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只灭火器。
是远成研发部的数据工程师,唐屿。
赵胜皱眉。
“滚。”
唐屿没有滚。
他抬起灭火器,对着赵胜的脸按下喷嘴。
白色干粉瞬间喷出。
赵胜下意识松手。
姚青跌在台阶上,大口喘气。
唐屿冲下来,捡起公文包,一把抓住姚青。
“走!”
姚青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怎么……”
“你以为你给林月华发消息,用的是谁留的通道?”
姚青怔了一瞬。
唐屿已经拖着她往下跑。
身后赵胜咳嗽着追来,脚步声又急又重。
唐屿打开二十七层防火门,带她冲进走廊。
这一层是远成数据中心外围办公室,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只有服务器间还亮着蓝白色光。
唐屿刷卡打开一间小机房,把姚青推了进去。
“进去。”
姚青抱紧公文包。
“你怎么办?”
“拖几分钟。”
“他会杀了你。”
唐屿看她一眼,竟然笑了一下。
“那你跑快点。”
姚青眼眶一热。
“唐屿——”
“证据比我重要。”他说,“你应该懂。”
门关上。
姚青站在黑暗的小机房里,听见外面脚步声逼近。
紧接着,是身体撞击的闷响。
她死死攥住公文包,指节泛白。
然后转身冲向机房另一端的维护通道。
同一时间。
荣安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楼,凌晨三点十七分。
周南乔被手机震动惊醒。
她其实并没有睡熟。
连日来的事像一张绷紧的网,哪怕闭上眼,脑子也停不下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
陌生号码。
她立刻坐起来。
旁边陪护床上的许嘉禾也迷迷糊糊睁开眼。
“怎么了?”
周南乔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只有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像是跑动时撞到东西的声音。
周南乔心里一紧。
“谁?”
几秒后,一个女人压得很低的声音传来:
“我是姚青。”
周南乔瞬间清醒。
“你在哪?”
“远成总部。”姚青喘得厉害,“韩世昌办公室保险柜里的东西,被我拿出来了。”
周南乔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现在安全吗?”
“不安全。”
电话里传来电梯运转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警报。
姚青声音发抖,却努力保持清晰:
“我拿到完整数据总表、韩世昌和邵明远的原始协议、远成内部风险评估,还有……还有一份录音。”
“什么录音?”
“韩世昌和沈国维的录音。”姚青说,“关于林月华。”
周南乔的呼吸停了一瞬。
姚青继续道:“我出不去。你听我说,我把一份扫描件上传到了临时云端,链接和密码马上发给你。但原件还在我这里。”
“你报警了吗?”
“不能。”姚青说,“远成总部安保系统里有他们的人。我不知道谁能信。”
周南乔立刻下床,披上外套。
“你别挂电话。”
她冲出陪护间,推开陈砚病房的门。
陈砚已经醒了。
像是根本没有睡。
他坐在床上,看见她的神情,立刻问:“出事了?”
周南乔把手机开免提。
“姚青在远成总部。她拿到了保险柜里的东西,但被人追。”
陈砚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具体位置。”
电话里,姚青喘息着说:
“二十七层数据中心维护通道。我要往货梯走。”
陈砚立刻看向许扬。
许扬已经从旁边弹起来,电脑都顾不上拿稳。
“我查远成总部结构。”
周南乔拨给程岚。
程岚几乎秒接。
“又怎么了?”
周南乔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程岚那边沉默两秒,随后声音冷得厉害:
“我马上派最近的人过去。你们谁都不要动。”
周南乔知道她在说谁。
她抬头看陈砚。
陈砚正在看许扬调出的远成总部楼层图。
他听见程岚那句,平静道:“我没法动。”
“你知道就好。”程岚说,“周南乔,你也不许去。”
周南乔握着手机。
“我知道。”
这次她真的知道。
远成总部不是南城高架,不是荣安后山。
她冲过去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她能做的,是让姚青撑到警方到达。
姚青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周南乔立刻问:“姚青?”
“我没事。”
姚青声音发紧。
“他们关了货梯。”
许扬飞快敲键盘,急声说:“远成总部二十七层数据中心有一条维护井,通到二十五层备份服务器室,但需要门禁。”
陈砚问:“姚青,你有没有高层通行卡?”
“有,但我的权限可能被锁了。”
许扬说:“把卡号给我。”
程岚在电话那头立刻道:“许扬,不要做违法操作。”
许扬手一抖。
陈砚冷静道:“他只确认权限状态,不入侵系统。”
许扬立刻点头:“对对对,我合法确认。”
姚青报了一串卡号。
许扬输入查询工具,几秒后脸色一变。
“权限还在,但只剩三分钟。有人正在撤销。”
陈砚说:“去维护井。”
周南乔对电话说:“姚青,听见了吗?去维护井。”
姚青喘息很重。
“我在找。”
“门上应该有蓝色检修标识。”许扬说,“旁边是消防栓柜。”
电话那头传来姚青奔跑的声音。
然后是刷卡声。
滴——
门开了。
许扬松了口气。
“进去了。”
姚青的声音低下来:
“里面很黑。”
陈砚说:“沿金属梯往下到二十五层,不要到二十六层。二十六层是开放办公区,容易被堵。”
姚青没说话。
只有呼吸和脚步。
周南乔握紧手机,听着那边每一点声音。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姚青的消息。
【栀子花还活着吗?】
【花盆别搬回阳台。】
她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可这个女人从远成内部给她们递出了那几条关键线索,又在今晚拿到了保险柜里的东西。
所有被迫沉默的人,似乎都在最后关头选择了不再沉默。
二十五层。
姚青刷卡进备份服务器室。
她压低声音:“进来了。”
许扬迅速说:“服务器室有后门,连到员工休息区。休息区旁边有消防楼梯,可以下到二十层,再换客梯。”
姚青说:“客梯会被堵。”
陈砚问:“有窗吗?”
“有。”
“外面是什么?”
“裙楼屋顶。”
许扬一拍脑门:“对!二十五层东侧连着裙楼天台,天台有消防楼梯能下到十四层会议中心,再从会议中心出去。”
姚青问:“怎么开?”
许扬快速翻图:“东侧窗边有安全门,密码可能是当天日期加楼层号。”
姚青报出:“试了,错。”
陈砚想了一下。
“远成喜欢用项目日期。试100719。”
几秒后。
滴。
门开了。
病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周南乔看向陈砚。
他垂着眼,神色很冷。
这六个数字,是远成旧案的另一把钥匙。
姚青冲上天台。
电话里风声一下子大起来。
“我出来了。”
程岚那边传来声音:“我们的人距离远成总部还有四分钟。让她往十四层会议中心方向走,不要到地面。”
姚青听见了。
“我知道。”
可就在这时,电话里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很近。
“姚秘书,跑得挺快。”
周南乔心口骤然一紧。
是赵胜。
姚青的呼吸停住。
电话里只剩天台风声。
赵胜的声音冷冷响起:
“把包给我。”
姚青没有说话。
赵胜:“你以为你拿出去,远成就完了?”
姚青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却清晰。
“我没想让远成立刻完。”
“那你想什么?”
“我想让你们睡不着。”
下一秒,电话里传来奔跑声。
姚青显然转身就跑。
赵胜在后面追。
天台风大,脚步声乱。
周南乔几乎屏住呼吸。
“姚青!”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公文包撞在地上。
紧接着,是身体摔倒的声音。
周南乔脸色一白。
“姚青!”
那边没有回答。
只有赵胜低低骂了一声。
然后传来公文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周南乔的心像被人攥住。
可下一秒,姚青虚弱却带着笑的声音响起:
“你找啊。”
赵胜动作一顿。
“东西呢?”
姚青咳了一声。
“我扔了。”
“扔哪了?”
“你猜。”
赵胜彻底怒了。
“姚青!”
与此同时,许扬忽然喊:“程警官,远成总部裙楼东侧天台下方是二十四层采光廊!如果她从天台边缘丢下去,东西可能落在采光廊顶棚上!”
程岚立刻对对讲吼:“目标可能在裙楼东侧采光廊!分两队!”
电话里,赵胜显然也意识到不对。
他起身就要走。
姚青却忽然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腿。
“你别想走。”
赵胜狠狠踢了她一脚。
姚青闷哼一声,却没有松。
周南乔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对着手机喊:
“姚青,警察快到了!你撑住!”
姚青似乎听见了。
她喘得很厉害,却断断续续地说:
“周南乔……”
“我在!”
“告诉林月华……”
“什么?”
姚青的声音越来越低。
“栀子花……这次……真的能活……”
电话里忽然传来警笛声和杂乱脚步。
“警察!不许动!”
赵胜的怒吼声,姚青的咳嗽声,程岚在另一条通话里的命令声,全混在一起。
几秒后,程岚的声音传来:
“控制住赵胜!救人!找包!”
周南乔浑身发软,差点站不稳。
陈砚伸手扶了她一下。
他的手也很冷。
电话那头,程岚很快回到主通话。
“人控制住了。姚青受伤,意识清醒,正在救治。”
周南乔立刻问:“东西呢?”
那边短暂沉默。
几秒后,程岚说:
“找到了。”
周南乔闭上眼,眼泪落下来。
程岚的声音也压不住一点激动。
“公文包摔开,一部分文件散落在采光廊顶棚。硬盘和金属盒都在。我们的人已经封存。”
陈砚低声问:“扫描件?”
周南乔这才想起姚青刚才说过的链接。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
果然,姚青发来一条加密链接和一串密码。
周南乔点开。
文件夹里有十几张扫描件。
第一张,是远成内部风险评估总表。
标题清晰:
**R-1307候选化合物长期神经毒性风险内部评估总表**
页脚有远成制药旧标识。
批准人签名:
韩世昌。
周南乔盯着那三个字,呼吸一点点发紧。
第二张,是会议纪要。
上面有一句话被红色标注:
**建议对外暂停相关动物毒性数据披露,待项目融资完成后另行处理。**
第三张,是一份协议补充条款。
其中写着:
**高校合作方须配合完成数据表述优化,避免形成重大不利披露事项。**
签字栏:
远成制药:韩世昌。
校方技术顾问:邵明远。
项目协调:赵明德。
周南乔的手指在抖。
不是害怕。
是终于看见那只一直藏在幕后、操控所有人的手,真真正正落在纸面上。
陈砚看完,声音很低:
“够了。”
周南乔抬眼。
他看着屏幕,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像雪后的刀锋。
“这次,远成切不掉了。”
程岚也收到了扫描件。
她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
“韩世昌跑不了了。”
病房里没人欢呼。
也没有人笑。
所有人都太累了。
这些纸页背后,是父亲十三年轮椅,是母亲十三年逃亡,是陈大海一条命,是钟护士和柳医生躲藏的半生,是Y-17的死亡,是太多人被改写的人生。
现在证据终于落在手里,反而没有胜利的轻快。
只有沉重。
很沉,很沉。
凌晨四点半,姚青被送往医院。
她伤得不轻,但没有生命危险。
程岚发来消息:赵胜供述,韩世昌在被警方控制前,确实曾安排他取走保险柜材料。远成总部另有高层试图阻挠取证,已被控制。
许扬瘫在椅子上,喃喃道:
“这算不算快结束了?”
没人回答。
周南乔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她轻声说:“快了。”
但她知道,快结束的只是旧案的黑夜。
真正的审判、翻案、追责、舆论、公关、漫长的司法程序,都还在后面。
她低头看手机。
姚青那句“栀子花这次真的能活”还停在屏幕上。
她忽然很想把这句话告诉母亲。
告诉她,那些被她种下又枯萎的花,终于不是白白死去。
天快亮时,程岚又发来一条消息。
【韩世昌正式被采取强制措施。】
周南乔看着这行字,眼眶慢慢红了。
她走到父亲病房。
周怀瑾已经醒了。
像是在等消息。
周南乔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爸。”
周怀瑾看向她。
“怎么了?”
周南乔走过去,蹲在他轮椅旁,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很稳。
“韩世昌被抓了。”
周怀瑾怔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没有大哭,也没有笑。
只是眼角慢慢滑下一滴泪。
十三年。
这滴泪来得太晚。
可它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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