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栀子会开

第二十八章栀子会开

韩世昌被采取强制措施的消息,在清晨六点四十七分传回医院。

那时候天刚亮。

雨停了,窗外的云层却还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光落进病房,照在周怀瑾的轮椅扶手上,也照在他苍白的手背上。

周南乔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她说:“爸,韩世昌被抓了。”

周怀瑾闭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那滴泪从眼角滑下来的时候,周南乔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割了一下。

她从小到大,很少见父亲哭。

父亲年轻时是意气风发的教授,清瘦,温和,但骨子里有一种不肯低头的固执。出事以后,他坐在轮椅上,身体残了,可脊背仍旧尽量挺着。

复健时疼到脸色发白,他不哭。

深夜神经痛发作,手指攥到发抖,他不哭。

母亲离开后,家属院里那些半遮半掩的议论传到耳朵里,他也不哭。

他只会沉默。

沉默地坐在阳台边,看院子中央那棵老黄桷树,看楼下孩子一拨一拨长大,看周南乔从十三岁长到二十六岁。

可现在,他终于落了一滴泪。

不是因为痛。

而是因为十三年前被压住的那口气,终于松开了一点点。

周南乔把脸贴在父亲手背上。

“爸。”

周怀瑾抬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像很多年前,她还小,伏在书桌上看不懂分子结构式,父亲也是这样摸她的头。

“南乔。”

他的声音很低。

“辛苦了。”

周南乔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摇头。

“不辛苦。”

可是怎么会不辛苦。

十三年,从家属院人人羡慕的小公主,到便利店夜班后推着旧电瓶车回家的研究生。

从相信母亲背叛,到亲手把她从沈国维手里接回来。

从查不到一点线索,到看见父亲真正受伤的旧动物房。

从一个人翻旧档案,到和陈砚、父亲、母亲、钟护士、柳清源、梁景文、姚青,一起把那些被埋掉的证据,一点一点挖出来。

她辛苦过。

恨过。

怕过。

也很多次撑不下去。

可现在父亲摸着她的头,说辛苦了。

那些撑过来的夜晚,忽然就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林月华站在病房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还握着一只保温杯。听见这句话,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周南乔抬头看见她。

“妈。”

林月华走进来,脚步很轻。

她在周怀瑾面前停下,像迟了十三年,终于又站回这个人的身边。

“怀瑾。”

周怀瑾看向她。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树叶上的水珠落下来,轻轻打在窗台上。

林月华声音发颤。

“韩世昌被抓了。”

周怀瑾点头。

“嗯。”

“沈国维也被控制了。”

“嗯。”

“后山的记录也找到了。”

周怀瑾仍旧点头。

林月华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们当年没有错。”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测仪轻微的声音。

周怀瑾的手指微微一颤。

林月华蹲下来,握住他另一只手。

她哭得很轻,却像把十三年的苦都压在了喉咙里。

“怀瑾,我们没有错。”

周怀瑾闭上眼。

许久以后,他低声说:

“是。”

“我们没有错。”

周南乔坐在一旁,看着父母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眼泪止不住地落。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父亲等了太久。

母亲也等了太久。

他们不是害了所有人的人。

他们是最早看见风险,最早试图停下那辆失控车的人。

只是那辆车太大,太快,太多人推着它往前走。

他们被撞倒了。

被碾过了。

却仍然把一点点证据留了下来。

上午八点,医院走廊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韩世昌被控制的消息还没有正式对外发布,但远成生物的公告已经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许嘉禾抱着手机进来时,脸色又气又痛快。

“远成那条公告下面评论翻车了。”

周南乔擦干眼泪,抬头。

“怎么了?”

“有人扒出来远成之前几个药物安全争议,还有韩世昌的融资访谈。更关键的是,有媒体已经开始跟进R-1307旧案。”许嘉禾把手机递给她,“不过警方还没发正式通报,很多内容现在都只是猜测。”

周南乔看了一眼。

屏幕上到处是“远成生物”“R-1307”“韩世昌”“旧案重启”的字样。

她以前最怕这样的热度。

怕被围观,怕被议论,怕十三年前那些难听的话再一次爬出来。

可现在她看着那些词,心里很平静。

因为这一次,他们手里有证据。

不再只是流言追着她跑。

而是真相终于追上了那些人。

许嘉禾收回手机,又低声说:“姚青那边醒了。”

周南乔立刻站起来。

“她怎么样?”

“肋骨伤了一根,脖子有掐伤,手臂软组织挫伤。”许嘉禾说,“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得养。”

“我去看看她。”

林月华也站起来。

“我和你一起去。”

周南乔点头。

姚青被安排在同一层靠里的病房,门口有警察守着。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很白,脖子上有明显的淤痕,右手打着点滴。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先看见林月华,眼睛微微红了一下。

“林姐。”

林月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你不该一个人去。”

姚青虚弱地笑了笑。

“你以前也总一个人去。”

林月华说不出话。

姚青看向周南乔。

这是她们第一次真正见面。

之前所有联系,都隔着短信、暗号、夜里的电话和远成内部的危险。

可周南乔看见她时,心里没有陌生感。

她觉得姚青像一枚被藏在黑暗里的小小钉子。

不显眼,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死死钉住了那扇要被关上的门。

“谢谢你。”周南乔说。

姚青轻轻摇头。

“我不是为了让你谢我。”

“我知道。”

“我只是看够了。”姚青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看够他们在会议室里说‘风险可控’,看够他们用基金会包装转运,公益名义压住家属,看够他们把人命写成公关口径。”

她闭了闭眼。

“我以前总觉得,我只是秘书。他们做决定,我做记录。他们让我发文件,我就发文件。他们让我安排车,我就安排车。”

她转头看向林月华。

“直到林姐离开沈家的那天,我才知道,沉默也会帮凶。”

林月华眼眶发红。

“姚青。”

“林姐,我其实帮得太晚了。”

“没有。”

周南乔说:“不晚。”

姚青看向她。

周南乔轻声说:“你把最关键的东西带出来了。”

姚青笑了笑。

笑意很淡。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问:“栀子花还活着吗?”

林月华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周南乔握住母亲的手,看向姚青。

“会活。”

“这次会活。”

姚青闭上眼,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姚青病房出来后,林月华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她靠着墙,手指捂住眼睛,肩膀轻轻发抖。

周南乔没有催她。

也没有立刻安慰。

她只是站在她身边。

过了一会儿,林月华低声说:“南乔,这些年,有些人不是不想帮我。”

“嗯。”

“是我不敢信。”

周南乔看着她。

林月华慢慢放下手。

“我不敢信姚青,不敢信钟护士,不敢信柳医生,甚至不敢信你爸爸。”

“我总觉得,只要我一个人扛着,你们就能安全。”

她苦笑了一下。

“可我错了。”

周南乔没有说“没关系”。

她只是说:“以后别一个人扛。”

林月华看着她。

“那你呢?”

周南乔怔了一下。

林月华轻声问:“你以后,也别一个人扛,好不好?”

这句话让周南乔眼眶忽然发热。

她本来以为母亲是在说自己。

可原来,她也在说她。

她和母亲,骨子里其实很像。

受了伤不爱说,怕拖累别人,习惯把自己推到最前面,习惯用“我可以”骗所有人,也骗自己。

周南乔沉默很久,轻轻点头。

“好。”

“我尽量。”

林月华笑了一下,眼泪却又落下来。

“尽量也好。”

中午,警方发布了第二份正式通报。

通报里没有披露过多案情细节,只说明R-1307相关旧案已并案侦查,多名涉案人员被依法采取措施,十三年前周某交通事故案、陈某死亡案以及近期旧图书馆纵火案、柳某遇袭案均存在关联,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通报发出半小时后,学校也发布声明。

荣安校区旧图书馆火灾系刑事案件,与网传学生周某纵火无关。学校将全力配合调查,并对恶意散播谣言的账号保留追责权利。

论坛彻底炸了。

许嘉禾看得又哭又笑。

“终于轮到他们删帖了。”

周南乔没有去看。

她坐在陈砚病房里,把警方允许公开给相关人的几张证据照片整理成时间线。

陈砚靠在病床上,电脑终于被允许打开,但使用时间被周南乔严格限制为二十分钟。

许扬在旁边拿着计时器,表情严肃。

“师兄,还有七分钟。”

陈砚看他一眼。

“你很投入。”

许扬说:“我觉得这是我这两天最有成就感的工作。”

陈砚:“……”

周南乔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砚抬眼看她。

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时间线递给他。

“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陈砚接过。

上面是从R-1307动物实验阶段,到旧动物房袭击、码头转移、医院改时、陈大海被带走、母亲离开、陈大海死亡、Y-17病例、旧案重启,再到韩世昌被控制的完整线索。

密密麻麻。

每一行,都是一段被压住的人生。

陈砚看到“陈大海被带离急诊”那一行时,手指停了一下。

周南乔看见了。

她轻声说:“程警官说,等程序走完,可以安排你看完整视频。”

陈砚点头。

“嗯。”

“我陪你。”

他抬眼。

“你不用每次都说。”

“你不是怕我反悔吗?”

“不是。”

“那是什么?”

陈砚看着她,沉默片刻。

“怕你累。”

周南乔怔了一下。

陈砚垂下眼。

“你已经看过一次。”

那画面对她同样残忍。

她看见的不只是陈大海被带走,还有父亲被推在病床上,母亲崩溃地抓住父亲的手,所有人围在那个夜晚,像围住一个被撕开的家。

周南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时间线从他手里拿回来。

“那我们以后轮流。”

陈砚看她。

“什么意思?”

“你陪我难受一次,我陪你难受一次。”

“这样公平。”

陈砚安静了一下。

眼底慢慢有一点很浅的光浮上来。

他说:“好。”

许扬在旁边低头看计时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下午三点,梁景文接受了第二轮询问。

他交代,十三年前自己接走第三管样本后,曾短暂怀疑邵明远不可靠,但那时样本已经交出。他不敢面对周怀瑾,更不敢面对林月华,只能暗中留意远成和邵明远的动向。

他还承认,陈砚考研复试时,是他向邵明远推荐了陈砚。

原因很复杂。

一方面,他想补偿陈大海。

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希望有一个足够聪明、足够执拗的人,能靠近邵明远身边。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不敢查,也许他敢。”

程岚把这句话转述给陈砚时,陈砚很久没有说话。

周南乔坐在旁边,看着他。

她知道这句话未必能让陈砚好受。

被人推到危险处,哪怕出发点含着补偿,也仍旧是利用。

梁景文的赎罪,从来不干净。

但人本来就很少干净。

陈砚最后只问:“他还说了什么?”

程岚说:“他说,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也愿意出庭作证。”

陈砚点头。

“知道了。”

程岚走后,周南乔问他:“你会原谅他吗?”

陈砚看着窗外。

“不会。”

答案很平静。

周南乔没有劝。

陈砚又说:“至少现在不会。”

“嗯。”

“但他如果愿意出庭,我会听。”

周南乔轻轻点头。

“这样就很好。”

有些原谅,需要很久。

有些甚至不需要原谅。

真相归真相,责任归责任。

伤害不能因为对方后来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就自动消失。

这也是他们这一路走到现在,学得最重的一课。

傍晚,周南乔终于在医生和许嘉禾的双重逼迫下回陪护房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做了很多梦。

梦见小时候的荣安家属院,五楼阳台上的栀子花开得很盛。母亲穿白裙子站在阳台边浇水,父亲在书桌前画分子结构式,转过头笑着问她:“南乔,像不像小火车?”

梦里的她很小,踮着脚看。

她想说像。

可窗外忽然下起大雨,白裙子不见了,栀子花枯了,阳台上只剩一张轮椅。

她在梦里拼命跑。

跑过楼道,跑过旧图书馆,跑过白塔冷库,跑过南城高架,最后跑到后山旧动物房。

灰色小楼的门开着。

里面不是黑的。

是白色的光。

父亲站在光里。

不是坐着轮椅。

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白衬衫,手里拿着那本灰色封皮的《小王子》。

他说:“南乔,别怕。”

然后母亲也出现在光里。

她手里抱着一盆栀子,花开得很白。

不。

不是白。

是雨后微微泛黄的奶白色,像藏着一点很暖的光。

母亲说:“南乔,花还活着。”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床边坐着许嘉禾。

“醒啦?”

周南乔眨了眨眼。

“几点了?”

“晚上八点。”许嘉禾说,“你睡了四个小时,历史性突破。”

周南乔慢慢坐起来。

脑子还有点昏,却比之前清醒了许多。

“有没有新消息?”

许嘉禾给她递水。

“有。韩世昌的律师申请会见,警方那边还在审。邵明远醒了,不过不能长时间说话,医生说情况还不稳定。姚青已经做了初步笔录。柳医生也醒了,第一句话问硬盘有没有坏。”

周南乔捧着水杯,忽然笑了一下。

“他还挺执着。”

“能不执着吗?躲了十三年。”许嘉禾叹了口气,“不过都是好消息。”

周南乔喝了水。

“我去看看陈砚。”

许嘉禾抬手拦住她。

“先吃粥。”

“我不饿。”

“我现在不信这三个字。”

周南乔:“……”

她被许嘉禾盯着喝完一碗粥,才被允许出门。

陈砚病房里灯亮着。

他靠在床头,手里没有电脑,只有一本书。

周南乔走近才发现,是《小王子》。

不是父亲那本证物,而是许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本新版。

陈砚看见她,合上书。

“醒了。”

“嗯。”

“吃东西了吗?”

“吃了。”

“真的?”

“许嘉禾监督的。”

陈砚点头。

“可信。”

周南乔坐到他床边,看向那本书。

“你怎么在看这个?”

“想知道周老师为什么喜欢。”

“看出来了吗?”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有点。”

“哪一点?”

他想了想,说:“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看不见。”

周南乔微微一怔。

这是书里很有名的话。

也是父亲在旧书旁边批注过的那句。

——所以要用证据。

陈砚说:“周老师的批注,很好。”

周南乔笑了一下。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读童话,他读出证据。”

陈砚眼底也有一点很轻的笑。

“你像他。”

“哪里像?”

“都不太浪漫。”

周南乔看着他。

“陈砚,你确定要在病床上挑衅我?”

他顿了一下。

“也像林老师。”

“哪里?”

“倔。”

周南乔安静下来。

她想到母亲抱着她时说“不骗你”,想到沈国维面前她那一巴掌,想到姚青说林姐以前也总一个人去。

“像她也挺好。”

陈砚看着她。

“嗯。”

“很好。”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雨停了,夜色里透出一点清亮。

周南乔忽然说:“陈砚。”

“嗯。”

“等案子结束,我想把家里阳台收拾出来。”

他看她。

“种栀子?”

“嗯。”

“会养吗?”

“不会。”

陈砚想了想。

“可以学。”

周南乔看向他。

“你会?”

“不会。”

“那你说得这么认真?”

“可以一起学。”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随口一说。

可落在周南乔心里,却像一粒种子被轻轻埋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

陈砚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周南乔低声说:“好。”

“等案子结束。”

“我们一起学。”

砚哥,你会不会谈恋爱!!冲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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