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等案子结束
“等案子结束。”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案子结束。
多简单的四个字。
可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明天醒来就能等到的事。
韩世昌被控制,不等于远成倒下。
邵明远醒了,不等于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能成为铁证。
沈国维交了钥匙,不等于他没有为自己留后路。
梁景文愿意出庭,不等于他曾经的隐瞒可以被轻轻翻过。
还有钟护士,柳清源,姚青,Y-17的家属,远成那些被压下的项目,学校那些曾经参与过或沉默过的人。
真正的清算,也许才刚刚开始。
可周南乔还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她看着陈砚手里的《小王子》。
新版封面干净,灰蓝色,书角平整,不像父亲那本旧书,边缘泛黄,夹层里藏着钟护士冒死留下的名单。
“你看到哪了?”她问。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
“狐狸。”
周南乔笑了一下。
“看得挺快。”
“书不厚。”
“所以你觉得好看吗?”
陈砚沉默了两秒。
“有点难。”
周南乔怔住。
她很少从陈砚嘴里听见这个评价。
这个人看复杂数据、毒代模型、病理报告都面不改色,却说一本童话有点难。
“哪里难?”
陈砚翻开书,视线落在某一页上。
“驯养。”
周南乔安静下来。
病房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声音,窗外的夜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透进来。
陈砚说:“狐狸说,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
他说得很平静。
可周南乔听见这句话,心口像被很轻地碰了一下。
彼此需要。
这四个字,在他们之间出现过好几次。
不是“保护”。
不是“别回头”。
也不是“你先走”。
是需要。
她看向陈砚。
“你觉得难,是因为不懂,还是因为太懂?”
陈砚抬眼。
周南乔觉得自己问得有点过界。
可陈砚没有避开。
他安静了很久,说:“以前不懂。”
“现在呢?”
“有点懂。”
周南乔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
她忽然想起很早以前,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母亲走了,父亲残了,家属院里那些人看她的目光让她学会了低头,也学会了把所有脆弱藏起来。
她打工,读书,查旧案,考研究生。
她告诉自己,一个人也能走。
可这一段路走到今天,她才发现,人不是只有独自撑着才算坚强。
有人陪你回头,有人陪你看最残忍的监控,有人告诉你“这里需要你”,有人在电话那端不挂断,只为听着你的呼吸。
这些并没有让她变弱。
反而让她能继续往前。
她低声说:“陈砚。”
“嗯。”
“你以后别总是一个人做最优解。”
陈砚垂眼。
“嗯。”
“我认真说的。”
“我也是认真答的。”
周南乔看着他。
“你这个‘嗯’也有待观察。”
陈砚难得没有反驳。
他把书合上,放到床头。
“观察期多久?”
周南乔想了想。
“看表现。”
“标准?”
“不能随便受伤,不能瞒我重要信息,不能动不动让我先走。”
陈砚安静两秒。
“第三条有时不现实。”
周南乔眼神立刻冷下来。
陈砚补充:“我尽量。”
“不是尽量。”
“好。”
“是什么?”
陈砚看着她,很慢地说:“一起走。”
周南乔的心忽然安静下来。
她轻轻点头。
“嗯,一起走。”
这句话说完,谁都没有再继续。
有些东西,说到这里刚好。
再往前,就像雨后的栀子,还没完全开,不能用手去碰。
第二天上午,警方安排相关人员分批观看急诊监控和旧动物房勘查资料。
陈砚排在下午。
周南乔原本以为自己会很紧张,可真正到了那间播放室外,她反而比想象中平静。
陈砚坐在轮椅上,许扬在后面推着。
他今天气色好了一点,但仍旧很白。右手纱布换过,左肩被医生固定,整个人像一个被强行按住的伤员。
周南乔走过去。
“准备好了吗?”
陈砚抬头看她。
“嗯。”
“别硬撑。”
“知道。”
“看不下去就暂停。”
“好。”
他说得太配合,周南乔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陈砚说:“观察期。”
周南乔一愣。
随后,她忍不住笑了。
“记性不错。”
“科研基本素养。”
播放室门打开。
程岚站在门口,神色比前几天稍缓。
“只看和陈大海相关的部分。你们如果不舒服,可以随时停。”
陈砚点头。
“谢谢。”
播放室里灯光暗下来。
屏幕亮起。
第一段是地下影像通道。
陈砚的身体从画面出现那一刻,就慢慢绷紧了。
陈大海出现在镜头里时,他的手指微微一动。
周南乔坐在他身边。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握他的手。
她知道,有些痛不是旁人一碰就能缓解的。
陈大海比照片里年轻。
常年在江上风吹日晒,皮肤偏黑,身形结实。雨衣湿透贴在身上,头发乱着,脸上全是雨水。他跟着推床跑进医院,几次想靠近周怀瑾,都被人挡开。
画面没有声音。
可陈砚看得很认真。
像要从那些沉默的影像里,重新拼出父亲最后还活着的样子。
看到陈大海和赵明德争执时,陈砚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看到陈大海挡在林月华身前时,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而当最后一段,陈大海被沈国维和赵明德带走,回头看向急诊方向时,陈砚终于闭上了眼。
屏幕暂停。
是周南乔按下的。
她没有问他要不要继续。
只是把画面停在父亲转身之前。
播放室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陈砚低着头。
很久以后,他说:“他那天应该很冷。”
周南乔心口一疼。
她想到的也是这个。
那天雨很大。
陈大海浑身湿透,从码头一路跟到医院,又被人带走。
临死之前那几年,别人只记得他喝酒、沉默、脾气变坏。
可在这段监控里,他还是一个会在深夜救人,会大声争辩,会回头确认陌生人是否安全的男人。
周南乔低声说:“是。”
“也很害怕。”
“嗯。”
陈砚睁开眼。
他看着暂停的黑白画面。
“但他没有跑。”
周南乔轻轻应了一声。
“他没有。”
陈砚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红得厉害,指节一点点收紧。
过了很久,他声音很哑地说: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不够体面。”
周南乔看向他。
“他衣服总有鱼腥味,手很粗,说话也不好听。来学校接我的时候,我不太愿意让同学看见。”
他的声音很低。
“后来他开始喝酒,我更不想见他。”
周南乔没有打断。
陈砚继续说:“他有一次来找我,说你周叔叔那事不对。他说有人在医院动了手脚,说自己看见了人被带走。”
“我那时觉得他又喝多了。”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被堵住。
“我让他别再说了。”
播放室里安静得厉害。
周南乔的眼眶也红了。
陈砚闭了闭眼。
“他死之前,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码头边。他问我最近研究忙不忙,我说忙,让他少给我打电话。”
“那天之后,他就没再给我打过。”
因为他死了。
这句话谁也没有说出来。
可它落在空气里,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南乔终于伸手,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手。
陈砚的手很冷。
这一次,他没有僵住,也没有抽开。
周南乔低声说:“他知道你忙。”
陈砚摇头。
“这不是安慰。”
“不是安慰。”她说,“我是说,他一定知道你那时候还没准备好听。”
陈砚看着她。
周南乔继续道:“就像我十三岁的时候,也没准备好理解我妈。”
“我们不是从一开始就能知道所有真相的人。”
“我们只是后来才追上。”
陈砚的眼眶更红了。
周南乔轻声说:“陈砚,你追上了。”
屏幕上,陈大海停在回头前的那一帧。
像十三年前那个雨夜终于有人按下暂停,给了他迟来的证明,也给了他的儿子一次认真看清他的机会。
陈砚沉默很久,低声说:
“继续吧。”
周南乔松开手,按下播放。
画面继续走。
陈大海被带出镜头。
车门关上。
黑色车驶离医院后门。
视频结束。
灯亮起来时,陈砚没有立刻动。
程岚递给他一张纸。
陈砚接过,低声说:“谢谢。”
他低头擦了擦眼睛。
动作很克制,却也没有掩饰。
周南乔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轻轻发酸。
这个总说“还好”的人,终于没有再假装自己没事。
从播放室出来后,两人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会儿。
许扬没有上前。
他站得远远的,眼睛也红,像想过来,又不敢打扰。
周南乔问:“还好吗?”
陈砚看了她一眼。
“有点不好。”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说。
周南乔点头。
“嗯。”
陈砚问:“你第一次看你爸那段的时候,也这样吗?”
“差不多。”
“怎么缓过来的?”
周南乔想了想。
“没缓过来。”
陈砚看她。
她说:“只是继续做下一件事。”
陈砚很轻地笑了一下。
“很像你。”
“你也可以学。”
“嗯。”
下午,程岚带来了新的进展。
韩世昌面对远成总部保险柜取出的材料,第一次出现明显沉默。律师试图以“企业内部历史文件真实性待核验”为由推迟询问,但证据链已经开始闭合。
完整数据总表、动物实验记录、急诊监控、名单、邵明远说明、姚青证词、梁景文证词、沈国维供述、赵明德部分交代,几乎把十三年前的事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还有去年Y-17病例,也被正式纳入调查范围。
Y-17的家属终于联系上了。
那是一个三十九岁女性的丈夫,姓何,在外地做高中老师。
电话接通时,何老师沉默了很久。
听说有人重新调查远成FC-9项目,他只问了一句:
“我妻子不是个例,对吗?”
周南乔当时就在旁边。
她没有说话。
陈砚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泛白。
最后,他低声说:
“很可能不是。”
电话那头,男人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愿意配合。”
没有哭,没有骂,甚至没有追问太多。
只是一句“我愿意配合”。
周南乔忽然觉得,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她家的旧案了。
R-1307沉下去十三年,可它的影子仍然在后来不断延伸。
Y-17不是第一个,也未必是最后一个。
他们追的不是过去。
是那些过去没有被阻止、于是继续伤人的东西。
傍晚,学校方面派人来到医院。
来的是药学院现任院长,还有校纪委和法律办的人。
他们态度很谨慎,也很客气。
先向周怀瑾表达歉意,又表示学校将配合调查,重新核查当年项目审批和档案流转。
周怀瑾坐在轮椅上,神情淡淡的。
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
“梁景文的研究生怎么办?”
院长一愣。
“什么?”
周怀瑾说:“学生不该为导师的问题承担不属于他们的后果。该调查的调查,该保护的保护。”
院长连忙点头。
“是,是,我们会妥善安排。”
周南乔站在一旁,看着父亲。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想学生。
也许这就是周怀瑾。
哪怕被学生瞒过,被学院辜负过,他仍然没有把所有人都推成敌人。
这很难。
比恨难得多。
院方离开后,周怀瑾显得有些疲惫。
周南乔给他倒水。
“爸,你刚才还替梁老师的学生说话。”
周怀瑾低声说:“学生无辜。”
“那梁老师呢?”
周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无辜。”
周南乔没有接话。
周怀瑾看向窗外。
“但他曾经也是个好学生。”
这句话很轻。
像惋惜,也像告别。
夜里,林月华带来一只小花盆。
陶土盆,很普通。
里面栽着一株小小的栀子苗,叶片青绿,泥土还湿着。
周南乔看见时,愣住。
“哪来的?”
林月华有些不好意思。
“医院旁边花店买的。”
她把花盆放到窗台上。
“你小时候家里那盆太老了,早没了。这盆小,可以慢慢养。”
周南乔走过去,看着那株还没开花的小苗。
叶子很嫩,枝条细,像轻轻一碰就会折。
林月华低声说:“南乔,妈妈以前没有把花养好。”
周南乔心口一酸。
“那就再养一次。”
林月华抬头看她。
周南乔轻声说:“这次一起养。”
林月华眼泪又涌上来,却笑着点了点头。
“好。”
陈砚病房里,许扬听说窗台有栀子苗,非要过来看。
他蹲在花盆前看了半天,认真道:“这个要注意水分,栀子花喜酸性土壤。”
周南乔看他。
“你还懂这个?”
许扬推了推眼镜。
“我妈养花。我小时候负责浇死。”
“……”
陈砚坐在床上,淡淡道:“那你别碰。”
许扬:“师兄,你真的很会精准打击。”
许嘉禾笑得不行。
连林月华也笑了。
病房里难得有一点轻松的气氛。
周南乔看着窗台上那盆小栀子,忽然觉得这种轻松很陌生,却又很珍贵。
不是旧案解决后的狂喜。
是劫后余生的人,终于能在一盆花面前,短暂地像普通人一样说笑。
夜深时,周南乔把栀子苗搬到父亲病房窗台。
周怀瑾看了很久。
“太小了。”
林月华说:“小才好养。”
周怀瑾看她一眼,低声笑了笑。
“你以前也这么说。”
林月华怔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那一瞬间,周南乔看见他们之间有什么旧东西慢慢活了过来。
不是爱情立刻复原。
也不是十三年伤口瞬间愈合。
只是两个在风雨里走散太久的人,终于又能站在同一盆花前,说一句从前说过的话。
这就已经很好。
晚上十一点,周南乔回到陈砚病房门口。
他还没睡。
床头放着那本《小王子》,旁边还有一张纸。
周南乔走近,发现纸上写着几行字。
是陈砚的字。
很清瘦,很稳。
**栀子花养护要点:**
**一,喜光,但避免暴晒。**
**二,喜湿润,但不能积水。**
**三,土壤偏酸。**
**四,花期前适量施肥。**
周南乔看着那张纸,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查了。”
陈砚淡定道:“观察期表现。”
“这算加分?”
“算吗?”
周南乔把纸拿起来,认真看了看。
“算。”
陈砚眼底有一点浅浅的笑意。
她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等出院后,贴阳台上。”
陈砚看着她。
“哪个阳台?”
周南乔一顿。
荣安家属院三栋二单元五楼。
那个曾经挂着白裙子、开着栀子花,后来只剩下轮椅和旧风的阳台。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认真收拾那里。
可现在,她忽然想回去了。
不是回到十三岁。
是把十三岁那年被停住的家,重新往前推一点。
她轻声说:“我家阳台。”
陈砚点头。
“好。”
“你有空来帮忙吗?”
陈砚看着她。
“有。”
“你还没问什么时候。”
“案子结束。”
周南乔笑了。
“你记得挺清楚。”
“嗯。”
他也轻轻笑了一下。
“我等着。”
开始甜了,科研人就是含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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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等案子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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