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证词
韩世昌的第一次正式讯问,持续了四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
周南乔只是在下午三点的时候,看见程岚从电梯里出来。她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很疲惫,眼神却比前几天更亮。
周南乔站起来。
“程警官。”
程岚看见她,停下脚步。
“你怎么又在走廊等?”
“我正好路过。”
许嘉禾在旁边小声拆台:“她已经正好路过四次了。”
周南乔:“……”
程岚看了她一眼,倒没训她,只说:“韩世昌还没完全认,但开始松口了。”
周南乔心口一紧。
“他说什么了?”
“他承认十三年前远成制药确实收到过R-1307动物实验异常报告,但坚持说后续处理是邵明远和赵明德执行,自己没有直接指示篡改数据。”
“那急诊监控呢?”
“他说他去医院,是因为远成合作项目负责人发生严重事故,他作为企业方代表前往了解情况。”
周南乔冷笑了一下。
“他还真会说。”
“所以需要更多证词。”程岚看向她,“柳清源已经醒了,可以做简短笔录。钟护士那边也同意正式作证。”
周南乔喉咙一紧。
“她身体可以吗?”
“医生说只能短时间询问。”程岚顿了顿,“她想先见你。”
周南乔立刻点头。
“我去。”
钟护士的病房在隔壁楼层。
门口守着警察,窗帘拉了一半。她躺在病床上,比上次在救护车里看起来稍微稳定了一点,但脸色仍旧灰白,呼吸也轻。
看到周南乔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南乔。”
周南乔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钟阿姨。”
钟护士看着她,慢慢笑了。
“你爸爸还好吗?”
“好多了。”
“那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一下。可她看起来很清醒,比那天在救护车上平静许多。
周南乔低声说:“硬盘没有坏,监控都恢复出来了。名单也找到了。”
钟护士闭了闭眼。
眼角有一点湿润。
“那我这十三年,就没有白躲。”
周南乔鼻子一酸。
“没有。”
“柳医生呢?”
“活下来了,还醒了。”
钟护士慢慢松了一口气。
“他胆子小。”
周南乔一怔。
钟护士却轻轻笑了一下。
“以前在急诊实习,见了血脸都白。那晚以后,他吓得好几天睡不着。我让他走,他不敢走,又不能不走。”
她看向窗外。
“我们都不是多勇敢的人。”
周南乔轻声说:“可是你们留下了证据。”
钟护士摇摇头。
“是你爸爸让我留的。”
周南乔看着她。
钟护士的眼神慢慢飘回十三年前。
“那晚他醒过一次。人都说不清楚了,手也动不了,可眼睛很清醒。”
“他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我俯下去听,他说——时间不对。”
周南乔的手指轻轻收紧。
钟护士继续说:“我一开始没听懂。后来他又说,药不能送,名单在书里,视频……留给南乔。”
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不是糊涂。他什么都知道。”
周南乔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父亲那晚该多痛。
颈椎重伤,身体失控,周围全是想抹掉真相的人。
可他还在想办法留下证据。
留下时间。
留下名单。
留下视频。
留下给她的路。
钟护士反握住她的手。
“南乔,你爸爸很了不起。”
周南乔用力点头。
“嗯。”
“你也是。”
周南乔愣住。
钟护士看着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没有把他留下来的路走丢。”
这句话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周南乔心上。
她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哭了。
不是崩溃的哭。
是终于被人轻轻证明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没有白走。
程岚进来时,钟护士已经恢复了一点力气。
正式笔录开始。
她说得很慢,但每一句都很清楚。
她说十三年前急诊系统被改过时间。
说赵明德、邵明远、韩世昌都在官方记录前出现。
说周怀瑾醒来后,明确提到药物风险和证据。
说柳清源帮她复制了监控。
说她后来被迫离开荣安市,因为丈夫被人撞伤,孩子被人跟踪。
她说到最后,呼吸有些急。
医生上前提醒不能再问。
程岚合上本子。
“钟女士,谢谢你。”
钟护士笑了笑。
“别谢我。”
她看向周南乔。
“谢你爸爸。”
从病房出来后,周南乔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她抬头看见窗外天光正好。
这几天总在下雨,难得这一刻有一点阳光。
不亮。
但足够照进来。
她回到父亲病房时,周怀瑾正在看那盆栀子苗。
小小的一株,被放在窗台上。
林月华拿着喷壶,正小心地往叶片上喷一点水。
周怀瑾说:“少喷点,别积水。”
林月华看他一眼。
“你现在还管花?”
“我只是建议。”
“你以前也是这样,说是建议,最后都要我照做。”
周怀瑾沉默了一秒。
“那我以后少建议。”
林月华反而怔住。
周南乔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父母之间隔了十三年。
他们现在说话小心翼翼,一句简单的话都能带出旧伤。
可这也是好的。
至少他们还愿意说。
愿意重新学着怎么靠近对方。
林月华看见她,立刻问:“钟护士怎么样?”
“做完笔录了,有点累,但医生说还稳定。”
林月华松了口气。
周怀瑾低声问:“她说了什么?”
周南乔走过去,把钟护士的话转述给父亲。
说到“你没有把他留下来的路走丢”时,周怀瑾眼眶也微微红了。
他看着周南乔,许久没有说话。
周南乔蹲下来,轻声说:“爸。”
周怀瑾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的南乔长大了。”
这句话很普通。
可周南乔听见,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低声说:“早就长大了。”
周怀瑾笑了笑。
“嗯。”
“是爸爸发现得太晚。”
下午,柳清源也完成了第一轮笔录。
他的状态比钟护士差一些,肩颈处伤口还不能大幅活动,但精神很清醒。
他补充了医院地下通道的细节,说明当年监控备份的复制过程,也承认这些年自己多次试图联系外界,却因恐惧和威胁反复退缩。
“我不是英雄。”
他说。
“我是被逼到最后,才终于不想再躲。”
程岚把这句话告诉周南乔时,周南乔安静了很久。
不是所有证人都像电影里那样无所畏惧。
更多人是在恐惧里挣扎,在自保和良心之间反复摇摆。
钟护士是。
柳清源是。
姚青是。
梁景文也是。
他们都不完美。
可最后,他们都把手里的那一点东西交了出来。
这就够了。
傍晚,陈砚的医生终于宣布,他如果后续检查没问题,三天后可以出院。
许扬听完比本人还激动。
“太好了,我终于不用承担看守师兄的重任了。”
陈砚抬眼。
“你可以现在就走。”
许扬立刻摇头。
“不行,我得坚持到胜利最后一刻。”
许嘉禾抱着胳膊在旁边笑。
“你是怕他一出院就去远成总部吧?”
许扬一脸沉重。
“师姐,你太懂了。”
周南乔把医生开的注意事项放到桌上。
“出院后也要休养,手不能沾水,肩膀不能用力,不能熬夜,不能开车。”
陈砚看着那张纸。
“这么多?”
周南乔冷冷看他。
“你有意见?”
“没有。”
“那就背下来。”
陈砚沉默了。
许嘉禾小声对许扬说:“你看,他现在被治得服服帖帖。”
许扬点头:“这就是学术压制之外的另一种压制。”
陈砚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同时闭嘴。
病房里久违地轻松了一点。
可轻松之下,所有人都知道,案子远没有结束。
晚上八点,程岚再次过来。
她带来了最新消息。
“邵明远可以短时间接受询问。他提出,要先见陈砚。”
病房瞬间安静。
周南乔看向陈砚。
陈砚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程岚说:“你可以拒绝。”
陈砚问:“他现在在哪?”
“楼下重症观察区,警方看守。”
“我见。”
周南乔看着他。
“你确定?”
“嗯。”
她没有劝他。
只是说:“我陪你去外面等。”
陈砚看向她。
周南乔说:“你们单独谈。我就在门外。”
他点头。
“好。”
去重症观察区的路上,走廊很长。
陈砚坐在轮椅上,周南乔推着他。许扬原本想跟,被陈砚留在了病房。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砚忽然开口。
“你觉得我应该问什么?”
周南乔低头看他。
“问你最想问的。”
“如果太多呢?”
“那就从最疼的开始。”
陈砚没有说话。
电梯门开时,他低声说:“好。”
邵明远躺在观察室里。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
不过几天时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神。脸色灰败,嘴唇干裂,鼻下架着氧气管,手背扎着针。
曾经在学术会议上沉稳发言、在实验室里一句话决定许多学生命运的邵明远,此刻躺在病床上,虚弱得像一个普通病人。
陈砚被推进病房时,他睁开眼。
看到陈砚,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来了。”
陈砚没有说话。
程岚站在一旁,确认录音录像设备开启。
“谈话全程记录。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
邵明远轻轻点头。
程岚和周南乔退出病房。
门关上。
周南乔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见陈砚坐在轮椅上,背影很直。
她听不清里面说什么。
但她能看见邵明远开口。
一开始,陈砚只是听。
后来,他问了一句话。
邵明远闭了闭眼,像被那句话击中。
周南乔手指慢慢攥紧。
她不知道陈砚问了什么。
可她隐约觉得,那一定是最疼的那个问题。
病房里。
陈砚看着邵明远。
“您什么时候知道我是陈大海的儿子?”
邵明远沉默了几秒。
“复试之前。”
“所以一开始不想收我?”
“是。”
“后来为什么收?”
“梁景文推荐你。”邵明远声音很轻,“他说,你父亲不该白死。”
陈砚眼神冷下来。
“所以你收了我,是想看我到底知道多少?”
邵明远闭了闭眼。
“开始是。”
“后来呢?”
邵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陈砚声音很低:
“后来是觉得,我好用?”
邵明远睁开眼,眼底有痛色。
“陈砚。”
“回答我。”
病房里很静。
邵明远的声音哑得厉害。
“是。”
陈砚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邵明远看着他。
“你在数据上很敏锐,能做别人做不出来的模型。远成需要你这样的人,我也需要。”
“所以Y-17的报告,您压下去了。”
“是。”
“为什么?”
邵明远的嘴唇动了动。
“因为一旦承认FC-9和R-1307存在连续风险,十三年前的事就会全部翻出来。”
“所以她死了。”
邵明远脸上没有血色。
陈砚看着他。
“我问您为什么。您回答的是利益。”
邵明远眼底终于浮出崩溃的裂纹。
“我害怕。”
陈砚一顿。
邵明远声音发抖。
“我怕前半生都毁了,怕名声没了,怕学生没了,怕实验室没了,怕自己变成人人喊打的学术骗子。”
“十三年前我也是这样。”
“第一次改数据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只是表述优化。”
“第二次隐藏动物实验记录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样本还要复核。”
“周怀瑾出事后,我告诉自己那是赵明德和韩世昌的事。”
“陈大海死后,我告诉自己人不是我杀的。”
“Y-17出事后,我告诉自己临床事件本来就复杂。”
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陈砚,我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这个人的。”
陈砚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邵明远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对不起你父亲。”
“也对不起你。”
陈砚问:“您为什么最后发邮件?”
邵明远苦笑了一下。
“韩世昌要我背下全部技术责任。”
“他给了我两条路。认下所有事,保住我的家人和名下基金;或者他把我这些年所有材料都交出去,让我彻底毁掉。”
“您怕了。”
“是。”
邵明远说。
“我怕了一辈子。”
“最后也还是怕。”
陈砚看着他。
“所以您不是良心发现。”
邵明远沉默很久。
“开始不是。”
“后来呢?”
邵明远看向窗外。
“后来,我想起你父亲。”
陈砚眼神微变。
“他那晚在医院,抓着我的袖子。他说,邵老师,我只是个捕鱼的,但我也知道,药不能害人。”
邵明远声音发颤。
“我那时候看不起他。”
“我觉得他什么都不懂,只会把事情闹大。”
“可过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他懂的比我多。”
陈砚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邵明远看着他。
“他知道什么是对的。”
“而我知道太多,却没有做对。”
病房里安静下来。
十五分钟到了。
程岚敲门进来。
邵明远看着陈砚,最后说:
“我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不是求你原谅。”
“只是该还了。”
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邵明远。
很久,低声说:
“您该还的,不是给我。”
“是给所有被您压下去的人。”
邵明远闭上眼。
“我知道。”
从观察室出来时,陈砚脸色很差。
周南乔走过去。
“还好吗?”
他沉默了一下。
“有点不好。”
周南乔没有说什么,只推着他往外走。
走廊很长。
白色灯光一盏接一盏。
快到电梯口时,陈砚忽然说:“他承认了。”
周南乔脚步一顿。
“嗯。”
“可是我没有觉得轻松。”
“正常。”
“为什么?”
周南乔低头看他。
“因为承认不是补偿。”
陈砚安静了。
电梯门开。
两人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周南乔看着电梯数字一点点上升。
她轻声说:“但承认是开始。”
陈砚没有看她。
只是很低地应了一声。
“嗯。”
回到病房时,那盆小栀子放在窗台上。
叶子被灯光照得很绿。
陈砚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给它晒太阳。”
周南乔看他。
“你还挺惦记。”
“养护要点第一条,喜光。”
周南乔笑了一下。
“行。”
“明天晒太阳。”
那晚,周南乔睡得很浅。
梦里没有旧动物房,也没有火。
她梦见五楼阳台。
阳台上有一盆小小的栀子。
风吹过来,叶片轻轻晃。
花还没开。
但她知道,会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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