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香气

第三十七章香气

周南乔说“很开心”的时候,林月华没有再问。

她只是笑了笑,把桌上的温水推给她。

“喝点水。”

周南乔接过杯子。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坐在沙发上,慢慢喝了两口,才发现父亲的书半天没有翻页。

周怀瑾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那本新版《小王子》,神色一本正经,像真的看得很投入。

可书页停在同一面太久了。

周南乔忍不住说:“爸。”

周怀瑾抬头。

“嗯?”

“你是不是想问什么?”

周怀瑾把书签夹进去,合上书。

“没有。”

林月华从旁边走过,淡淡道:“他从八点半开始就看这一页。”

周怀瑾:“……”

周南乔低头笑。

周怀瑾轻咳了一声。

“只是觉得,这一页很值得细读。”

“哪一页?”

周怀瑾看了一眼封面,没有回答。

周南乔终于笑出声。

这一笑,屋子里的气氛也跟着松了。

林月华把阳台门稍微拉开些。

夜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点刚开的栀子香。

那香气不浓,却很清晰,像把旧屋子里那些陈年的药味、潮味和沉默,都一点点洗淡了。

周南乔转头看阳台。

那朵栀子在灯下安静地开着。

花瓣比早晨更舒展,奶白色,边缘微微卷起。

它真的开了。

不是梦。

周南乔放下杯子,走到阳台。

林月华跟过来。

母女俩并肩站着,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月华轻声说:“你小时候,我总觉得等花开是很麻烦的事。”

周南乔看她。

“为什么?”

“因为太慢。”林月华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年轻,什么都急。急着读书,急着工作,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把日子过得好一点。”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栀子旁边的叶片。

“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急不得。”

周南乔低声说:“比如花。”

“比如花。”林月华转头看她,眼神温柔,“也比如人。”

周南乔没有接话。

她知道母亲说的不只是她和陈砚。

也是在说她们母女。

十三年的空白,不可能靠一场拥抱、一顿饭、一盆花立刻填满。

她们还有很多话没说。

很多伤没碰。

很多习惯要重新建立。

但不急。

花都能慢慢等。

人也可以。

周南乔轻声说:“妈。”

“嗯?”

“以后每年都种吗?”

林月华一怔。

“种什么?”

“栀子。”

林月华眼睛慢慢红了。

“好。”

“阳台放不下太多。”

“那就少种几盆。”

“薄荷要不要留?”

林月华笑起来。

“陈砚带来的,留着吧。”

周南乔耳朵一热。

“跟他有什么关系,薄荷本来就好养。”

林月华看她一眼。

“嗯,好养。”

这语气太明显。

周南乔转身进屋。

“我睡了。”

林月华在身后笑。

周怀瑾坐在客厅,眼底也有笑意。

周南乔走到房门口,又停了一下。

她回头说:“爸,妈,晚安。”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月华眼眶微微一热。

周怀瑾先应:“晚安。”

林月华也轻声说:“晚安,南乔。”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

手机已经亮了好几次。

陈砚发了消息。

【到家了吗?】

【五楼走完了吗?】

【看到花了吗?】

周南乔坐在床边,看着这三条消息,忍不住笑。

她回:

【到了。】

【走完了。】

【看到了。】

那边几乎立刻回复:

【香吗?】

周南乔抬头,闻到从阳台缝里飘进来的一点淡淡花香。

【香。】

陈砚:

【那就好。】

周南乔看着这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问:

【你到家了吗?】

陈砚:

【刚到。】

周南乔:

【许扬送你回去的?】

陈砚:

【嗯。他在楼下买夜宵。】

周南乔想起许扬抱怨陈砚“约会还要我当司机”的样子,忍不住笑。

她打字:

【今天辛苦许扬了。】

陈砚:

【他不辛苦。】

几秒后,又发来一句:

【他吃了两份酸辣粉。】

周南乔笑得趴到枕头上。

笑完后,她又想起今天在旧图书馆后面的那条新路,想起陈砚问“可以牵手吗”,想起自己跑回去抱他的那一瞬间。

她脸又热了。

手机又亮。

陈砚发来:

【今天很好。】

很简单。

像陈砚会说的话。

周南乔想了想,回:

【嗯。】

【今天很好。】

那边没有再马上回复。

过了一会儿,陈砚发来一条语音。

很短。

周南乔怔了一下。

陈砚很少发语音。

她点开。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隔着一点夜里的安静。

“周南乔,晚安。”

只有六个字。

可她听了两遍。

第三遍时,门外传来林月华的脚步声,她立刻把手机按灭,像做了什么坏事。

过了两秒,又觉得自己好笑。

她重新点亮屏幕,回了一条语音。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陈砚,晚安。”

发完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

这一晚,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见旧动物房。

没有梦见急诊白灯。

也没有梦见母亲拖着行李箱离开。

她梦见一条新铺的青石路。

路边开满栀子。

不是只有一朵。

很多很多。

她和陈砚沿着路往前走,远处有光,父亲和母亲站在阳台上看她,风吹过来,花香很淡,却一路都在。

第二天早上,周南乔醒来时,阳光已经落到床边。

手机里有陈砚发来的消息。

【早。】

【花还开着吗?】

她起床去阳台拍了一张。

花还开着。

比昨天更白。

她把照片发过去。

陈砚回:

【记录:第一朵,状态良好。】

周南乔:

【陈砚,你真的很像在做实验。】

陈砚:

【重要样本,需要记录。】

周南乔看着“重要样本”四个字,忍不住摇头。

然后,她又收到第二条。

【重要的人,也需要记录。】

周南乔整个人顿住。

阳台上的风很轻。

花香忽然变得清晰。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陈砚的浪漫总是来得很奇怪。

前一句还像实验记录。

后一句却能让她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林月华端着早餐出来时,看见女儿站在阳台上看手机,耳朵红得很明显。

她没有拆穿。

只是把粥放在桌上,轻声说:“吃饭了。”

周南乔应了一声。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周怀瑾看了她一眼。

“今天有课?”

“上午有组会。”

“陈砚也去?”

周南乔差点被粥呛到。

林月华立刻拍了周怀瑾一下。

“你怎么也学老秦。”

周怀瑾一本正经:“我只是问课程安排。”

周南乔低头喝粥。

“他在主校区。”

“哦。”

周怀瑾点头。

“那晚上来吗?”

周南乔:“……”

林月华笑得不行。

家里这样的早晨,是周南乔以前不敢想的。

她吃完早饭,背着书包去学校。

走到楼下时,老秦照旧坐在门卫室。

“南乔,上课啊?”

“嗯。”

“那位男同学今天不送?”

周南乔已经学会不脸红了。

至少表面上。

“秦叔,你今天不下棋?”

老秦笑眯眯:“下,等你爸下来。你爸那棋下得太狠,我昨晚研究了一宿。”

“那祝你赢。”

“必须赢。”

周南乔笑着走出家属院。

校园里的路很熟。

可她忽然发现,熟悉的地方也能长出新的感觉。

旧教学楼还是旧教学楼。

实验楼还是实验楼。

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觉得自己是被旧案拖着往前走的人。

她现在是自己往前走。

组会上,梁景文的位置空着。

学院给他们临时安排了新导师代管。会议室里气氛一开始很拘谨,大家都不太敢提旧案,也不敢提远成。

直到新导师开口说:

“科研不是无菌室,恰恰因为会有人为污染,我们才更要学会识别、记录和纠正。”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南乔抬头看他。

新导师姓邢,是药物警戒方向的教授,头发半白,说话不快,但很清楚。

“这段时间,学院发生了很多事。大家会困惑,会愤怒,也会怀疑自己学的东西是不是还值得信。”

他说。

“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错的不是科学。”

“错的是利用科学为自己牟利、利用规则掩盖风险的人。”

周南乔握着笔,心里轻轻一动。

邢教授看向她。

“周南乔。”

她一怔。

“到。”

“你之前提交的R-1307与FC-9初步关联说明,我看过了。”

会议室里很多人都转头看她。

周南乔坐直。

“老师。”

“写得还不够成熟。”邢教授说,“变量筛选有些混乱,证据等级区分也需要重新做。”

周南乔顿了一下,立刻点头。

“我回去修改。”

邢教授又说:“但方向是对的。”

她抬头。

邢教授看着她。

“愿不愿意后面跟着我做一段时间药物警戒数据库整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周南乔的心跳慢慢加快。

“愿意。”

她说。

“我愿意。”

从会议室出来时,她第一时间想告诉陈砚。

消息刚打了一半,陈砚的电话先进来了。

她接起。

“你怎么知道我结束了?”

陈砚说:“组会时间。”

“你还记这个?”

“嗯。”

“邢教授让我跟他做数据库整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然后陈砚说:“很好。”

周南乔笑。

“你是不是又要说适合写进开题?”

“不是。”

“那是什么?”

陈砚低声说:“恭喜你,周南乔。”

这句话很郑重。

像不只是恭喜她得到一个机会。

也是恭喜她终于从旧案里走出来,走向自己真正想做的方向。

周南乔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谢谢。”

陈砚问:“晚上庆祝?”

“你不是要实验?”

“可以提前结束。”

“又要提高全组效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周南乔笑了。

“陈砚,你别压榨师弟师妹。”

“那明天。”

“明天你来家里吃饭。”

“嗯。”

“后天?”

“可以。”

“我想吃小吃街那家酸辣粉。”

陈砚安静了两秒。

“可以陪你。”

“你吃清汤小面。”

“嗯。”

周南乔笑得肩膀都轻轻发抖。

“那就后天。”

“好。”

挂断电话,她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廊尽头正对着旧图书馆方向。

远远看去,施工网还没拆完,但后院的黄桷树露出一大片绿。那条新路藏在树影里,只有一点青石边缘被阳光照亮。

周南乔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去了实验楼。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资料要整理,很多书要读,很多过去的缺口要一点点补上。

案子还没结束。

审判还在后面。

可是她的生活,已经重新开始了。

晚上回到家,第二朵栀子花苞也开始泛白。

林月华说:“说不定明天又开一朵。”

周南乔放下书包,走到阳台边。

第一朵仍然开着。

花香比昨晚更浓了一点。

薄荷在旁边长得乱七八糟,枝条探到栀子盆边,像一个过分热情的邻居。

周南乔伸手把薄荷枝条拨回去。

“别挤它。”

周怀瑾在客厅里笑。

“你现在很像陈砚。”

周南乔动作一顿。

林月华也笑起来。

周南乔回头,故作严肃:“观察记录而已。”

周怀瑾点头。

“嗯,事实。”

一家人都笑了。

那一晚,周南乔把今天的事写进笔记本。

写到最后,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第一朵栀子开在五月二十七日。**

**我以为那是答案。**

**后来发现,它更像开始。**

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夜色温柔。

手机亮起。

陈砚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桌上的《小王子》,旁边放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

**重要的人,需要每天记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今天:她很开心。**

周南乔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有点热,却忍不住笑。

她回复:

【记录有误。】

陈砚:

【哪里?】

周南乔:

【她今天不只是开心。】

陈砚:

【还有?】

周南乔想了想。

打字:

【她觉得以后会很好。】

过了一会儿,陈砚回:

【记录已修改。】

【以后会很好。】

周南乔把手机放到枕边。

阳台上的栀子香气很淡。

可她知道,第二朵很快也会开。

第三朵也是。

日子会继续往前。

她也是。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