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以后会很好
第二朵栀子,是在第二天傍晚开的。
周南乔回家时,刚走到三楼,就闻见一点很淡的香。
起初她以为是楼道里哪家买了花,等推开家门,林月华站在阳台边回头,眼里带着笑。
“南乔,快来看。”
周南乔换鞋的动作一顿,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走到阳台。
第一朵已经完全舒展开。
第二朵藏在叶子后面,花瓣刚刚打开一半,比第一朵小一点,颜色也更青涩,像还没完全睡醒。
两朵花挨得不远。
一朵开得安静,一朵开得小心。
周南乔蹲下来,看了很久。
林月华说:“它比第一朵香一点。”
周南乔低头闻了闻。
“好像是。”
周怀瑾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书,笑着说:“第二朵有经验了。”
林月华看他一眼。
“你连花也要讲经验?”
周怀瑾很认真:“万物生长都有规律。”
周南乔笑出声。
她拿出手机拍照,发给陈砚。
【第二朵。】
陈砚回得很快。
【状态良好。】
周南乔盯着这四个字,挑了挑眉。
【就这?】
那边停了一会儿。
【很漂亮。】
周南乔还是不满意。
【还有呢?】
陈砚像是真的认真想了很久。
最后发来:
【想和你一起看。】
周南乔看着屏幕,心口轻轻一动。
她抬头看向阳台外。
傍晚的荣安家属院被夕阳照得很柔和,黄桷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楼下老秦正和父亲约晚饭后下棋。
生活好像真的慢慢有了新的气味。
不再只有潮湿的墙、药味和旧案的灰尘。
也有饭菜香、栀子香,还有某个人隔着屏幕说,想和你一起看。
她回:
【明天来看。】
陈砚:
【好。】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也看你。】
周南乔把手机扣下,耳朵发热。
林月华看见她的表情,没有问,只笑着进了厨房。
周怀瑾倒是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
“陈砚?”
周南乔低头整理书包。
“嗯。”
“明天来?”
“嗯。”
周怀瑾点点头。
“那让你妈多买点菜。”
周南乔忍不住说:“爸,你现在很自然。”
周怀瑾抬头,眼神温和。
“他不是在观察期吗?”
周南乔:“……”
林月华从厨房探头。
“周老师,你现在连这个都知道?”
周怀瑾平静地说:“家里没有秘密。”
周南乔脸彻底红了。
她转身进房间。
身后传来父母很轻的笑声。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站了好一会儿,也忍不住笑。
原来被家人这样打趣,不是难堪。
是温暖。
是她以前没有过、后来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的温暖。
第二天,陈砚果然来了。
他来时带了一小袋栀子花专用肥。
周南乔打开门,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直接沉默。
“陈砚。”
“嗯。”
“你追人带肥料?”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
“花期后要补充养分。”
“那现在呢?”
“现在先备着。”
周南乔看着他。
陈砚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另一只小盒子。
“还有这个。”
周南乔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很小的书签。
银色的,做成一片栀子叶的形状,叶脉细细刻着,边缘很薄。底部刻了一行字:
【以后会很好。】
周南乔怔住。
她看着那枚书签,忽然说不出话。
陈砚站在门口,声音低了一点。
“上次看见你把那句话写在笔记本里。”
周南乔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给我拍过一角。”
“就一角你也看见了?”
“嗯。”
他顿了顿。
“很重要,所以记住了。”
周南乔握着那枚书签,指尖微微发紧。
她刚才还想笑他带肥料。
可现在,笑意忽然变成了心口一点柔软的酸。
陈砚的浪漫,永远不是突然变得花哨。
他只是安静地记住她说过的话,写过的字,在意过的小事。
然后笨拙又郑重地还给她。
她低头,把书签放回盒子里。
“加分。”
陈砚看着她。
“很多吗?”
周南乔抬眼。
“很多。”
陈砚眼底有了很浅的笑。
他换鞋进门时,林月华已经在厨房切菜。
看见陈砚,她笑着说:“来了?今天有你喜欢吃的清蒸鱼。”
陈砚微微一顿。
“谢谢林老师。”
周南乔在旁边补充:“还有酸辣土豆丝。”
陈砚看她。
周南乔忍着笑:“微辣。”
陈砚沉默了一下。
“可以。”
“真的可以?”
他顿了顿。
“如果太辣,我会说。”
周南乔满意地点头。
“观察期进步很大。”
林月华听得笑个不停。
周怀瑾坐在客厅里,招呼陈砚过去。
茶几上摆着几份资料。
是这几天学校发来的关于周怀瑾旧案复核、名誉恢复和后续补偿程序的文件。
周怀瑾最近在慢慢看。
他不急,也不怕麻烦。
他说,十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点程序。
陈砚坐到他对面。
周怀瑾把其中一页递给他。
“你帮我看看这段。”
周南乔站在旁边,心里微微一动。
父亲不是不能看懂。
他只是愿意让陈砚参与。
这是一种接纳。
陈砚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接过文件,看得很认真。
“这段学校表述比较模糊。”他说,“建议明确当年风险报告被压制与周老师个人责任无关。否则后续公开说明容易留下歧义。”
周怀瑾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林月华从厨房出来,听了几句,眼神微微柔和。
周南乔站在阳台边,看见客厅里两个男人低声讨论文件,一个是她父亲,一个是她正在观察期里的追求者。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这一幕,莫名让她心里很满。
饭后,陈砚去阳台看花。
这已经变成他每次来的固定流程。
第一朵和第二朵都开着。
第三个花苞也开始变白。
薄荷在旁边疯长,已经被修剪过一次,剪下来的枝条被林月华插进水杯里,说试试看能不能生根。
陈砚蹲下看花。
周南乔站在他旁边。
“怎么样?”
“很好。”
“这次不是状态良好?”
陈砚抬头看她。
“花很好。”
他停了停。
“你也很好。”
周南乔怔了一下,脸又热了。
“陈砚。”
“嗯。”
“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恋爱攻略?”
陈砚沉默。
周南乔眯起眼。
“真看了?”
陈砚神色很平静。
“许扬发了一个文档。”
周南乔差点笑出声。
“许扬还有这种文档?”
“他说是许嘉禾转发的。”
“……”
很好。
周南乔决定晚点找许嘉禾算账。
陈砚补充:“但有些内容不适用。”
“比如?”
“不要过度分析,不要把约会做成项目进度表。”
周南乔终于笑倒在阳台门边。
屋里林月华听见动静,探头问:“怎么了?”
周南乔摆手。
“没事。”
陈砚却还很认真。
“我觉得第二条有参考价值。”
周南乔笑得眼睛都弯了。
“陈砚,你真的……”
“什么?”
她看着他。
阳台的光很柔,栀子的香气在他们之间慢慢散开。
她忽然不笑了。
“挺可爱的。”
陈砚明显顿住。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词形容他。
冷淡、寡言、聪明、危险、可靠、笨拙。
这些都可以放在陈砚身上。
但“可爱”好像不太适合。
可此刻,周南乔觉得就是适合。
一个会认真研究恋爱攻略,又一本正经筛选不适用条款的人。
一个送她栀子叶书签,也会同时带来花肥的人。
一个以前总让她先走,现在会小心问能不能牵手的人。
有点笨。
也很可爱。
陈砚安静了很久。
最后低声问:“加分吗?”
周南乔忍着笑。
“加。”
“很多?”
“很多。”
他低下头,继续看花,耳根却明显红了一点。
周南乔觉得新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陈砚抬眼。
“别看。”
她故意问:“为什么?”
“观察对象会受干扰。”
周南乔终于又笑了。
这一天晚上,陈砚没有很早走。
周怀瑾留他下棋。
老秦听说以后,也拎着棋盘上来了。
于是客厅里摆成了一个小小的棋局。
周怀瑾和老秦对弈,陈砚在旁边观战。
老秦下到一半,非要拉陈砚指点。
“陈博士,你说我这马走哪?”
陈砚看了棋盘两秒。
“走这边会丢车。”
老秦手一僵。
周怀瑾慢悠悠喝茶。
“听他的。”
老秦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陈砚。
“你们知识分子是不是都这么狠?”
陈砚很认真:“我只是陈述风险。”
老秦:“……”
周南乔在厨房听到,笑得差点没端稳水果盘。
林月华把洗好的葡萄递给她。
“你别笑,小心洒了。”
周南乔压低声音:“他真的很会气人。”
林月华看了眼客厅。
“可他对你不一样。”
周南乔动作一顿。
林月华轻声说:“他在你面前,会努力不那么气人。”
周南乔看向客厅。
陈砚坐在灯下,侧脸清俊,正认真给老秦解释为什么这步棋会丢车。
老秦听得满脸痛苦。
她忍不住笑。
“是挺努力的。”
晚上九点多,陈砚要走。
这次周南乔送他下楼,手里拿着那枚栀子叶书签。
到黄桷树下时,陈砚停住。
“书签喜欢吗?”
周南乔点头。
“喜欢。”
“用在哪里?”
“笔记本。”
“不是教材?”
“不是。”
陈砚看她。
周南乔说:“那本笔记本里写的是我自己的东西。”
不是论文。
不是案情时间线。
不是实验记录。
是她自己的日子。
有栀子,有父母,有荣安家属院,也有陈砚。
所以这枚书签,适合放在那里。
陈砚听懂了。
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很柔和。
“好。”
两人站在树下,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家属院里灯光暖黄,门卫室里老秦的收音机放着老歌,远处有车经过,声音很轻。
周南乔忽然想起那天在这里,他说“我想等案子结束,正式追你”。
现在案子还没真正结束。
但很多东西已经在往前走。
她抬头看他。
“陈砚。”
“嗯。”
“今天这算正式追了吗?”
陈砚认真想了想。
“算练习升级。”
周南乔没忍住笑。
“你怎么还分级?”
“便于评估。”
“那你自评一下。”
陈砚看着她,片刻后说:“还有进步空间。”
“挺谦虚。”
“但比第一次好。”
周南乔点头。
“确实。”
“那下次可以继续?”
她低头笑。
“可以。”
陈砚眼底有浅浅的光。
“那我走了。”
“嗯。”
他刚转身,周南乔忽然叫住他。
“陈砚。”
他回头。
她站在黄桷树下,手里握着那枚银色书签,耳朵有点红,却没有躲开。
“今天我也很想见你。”
这句话说完,空气好像静了一下。
陈砚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周南乔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直白。
下一秒,陈砚低声说:
“记录了。”
周南乔怔住。
然后笑了。
“你就这个反应?”
陈砚的声音比平时低很多。
“还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开心。”
周南乔看见他的眼神,忽然不笑了。
陈砚没有再靠近,只停在一步之外。
“周南乔。”
“嗯。”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她握着书签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天她在楼下抱他,是一时冲动。
现在他认真地问她。
可以吗。
周南乔抬头看着他。
然后轻轻点头。
“可以。”
陈砚抱住她的时候,仍然很小心。
像怕碰到花。
他身上有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爽气息。
他的手落在她背后,没有用力,却稳稳地把她圈在怀里。
周南乔闭了闭眼。
这不是旧图书馆火场里的拥抱。
不是医院里劫后余生的拥抱。
也不是她昨晚那样一触即离的“观察期福利”。
这是一个很安静、很郑重的拥抱。
没有人催他们往前跑。
也没有谁要留下断后。
只有黄桷树下的风,和不远处家里的灯。
过了一会儿,陈砚松开她。
“晚安。”
周南乔低声说:“晚安。”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跑上楼。
她站在原地,看着陈砚走出家属院。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路口。
回到五楼时,林月华没有坐在客厅等她。
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
父亲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翻书声。
阳台上的栀子香气比傍晚更明显。
周南乔走过去。
第一朵、第二朵都开着。
第三朵还在等。
她把那枚栀子叶书签放进自己的笔记本。
翻开今天那一页,写下:
【第二朵开了。
他送了我一片不会枯的栀子叶。
我告诉他,我也很想见他。】
写完,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以后会很好。】
这一次,她没有写“我觉得”。
她写得很确定。
因为窗外有花香。
家里有灯。
而她终于开始相信,自己不是在等一场旧案结束。
她是在等一个新的日子,一朵一朵地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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