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蛋糕前后,陈青峦激情四射地给周云湾拍了一堆照片,在家里把各个姿势都尝试了个遍。
用陈青峦的话来说:“不能白瞎这么帅的脸以及这么好的氛围,周云湾我跟你说,找我不亏,我一个人能顶一个团队。”
但这是烘托氛围用的夸耀话。
“骗你的没这么夸张,我多拍几张你挑你觉得可以的留下。”
这句是兜底的真心话。
“要不要多拍几张合照?”这是周云湾说的,但其实是“能不能”。
“想拍几张拍几张。”
这是陈青峦的回答,比周云湾最想的回答“要”更令他满意。
陈青峦就是这样一个人,周云湾对他再完美的想象都不及二人接触后真正的认知。
像一个温差五度以内的秋天,尚穿不着秋衣,只需套个薄外套,稍稍有些热就有和煦的风拂去烦扰,天空万里无云,太阳也算不得灼烈,人就在这天地间,享受着自然与生命。
“你要不把眼镜戴上?”陈青峦突然想起周云湾的眼镜来,他不常戴,具他自己所说是度数不高且没有散光,就上课用。
但陈青峦现在是真想和眼镜哥版的周云湾合上这么一张照,合完嘛,他也想戴上试试,“没拿吗?”
“嗯。”周云湾起身,“新换的那个没拿,但家里还有几副没镜片的,我去拿。”
陈青峦听了还挺期待,乖乖地坐沙发上等他。
而周云湾进了卧室后精准打开了书柜上的一层浅抽屉,里面还有三副,都用透明袋子封存着,保存得很新。
拿出来后他也不急着出去,一个个地把镜片卸了。有两副一用力就按下来了,剩下一副他得动用小螺丝刀。幸好他对自己的东西都极了解,之前也喜欢自己动手装了拆拆了装。总体来说动作很麻利,表情很冷漠。
他出了门才笑,也不累着自己。
同龄人便是,随随便便把时间就挥洒掉了,说不上有多么珍贵的事件,笑了一时是一时,喜了一刻是一刻,就算有什么不愉快的,也配不上占据这美好年华。
距离十点还有八分钟,周云湾失了自己最应该具备的时间观念,这是无意之举,但是他现在意识到了,就须开口赶人。
“你回家后,明天,有空吗?”
怎么会有人把赶人和挽留杂糅在一起。
至少陈青峦听起来像挽留,“有事?”陈青峦笑着问他。
“没。”遇上陈青峦时周云湾的逻辑能力就变得很差,“那个,周日晚自习,你可以找我借作业。”
“哎可以,谢谢了!我明天回老家,先走了,手机上聊。”陈青峦拿着手机扬了扬,冲刺般的跑走了。
“你慢点!注意安全!”周云湾踩着拖鞋冲到扶梯拐角探着头喊,忘记自己家就在二楼,传声效果或者传声距离可能没这么理想,人肯定已经到楼外了。
大概五六秒钟,没有回应,周云湾开始生气自己怎么不干脆到单元楼外送呢。
半分钟,周云湾回到自家门口,很安静,客厅里的灯投射出一斜方亮,他一个人的身影独居其中。
有人在单元楼底按喇叭,两声。
周云湾关上门,手机震动了三下。
一座峦:知道了。
一座峦:[走咯]
一座峦:记得涂点药膏。
骑着电瓶车上国道约行四十分钟,再从某家桥下去,拐进乡道走那条烂熟于心并且七拐八绕的老路,统共约一个小时出头。
等看见侧墙上响应国家号召的蓝字或红字标语,大多时候是广告,不懂来历和原理,但知道到家了。
家里的地不多,爷爷奶奶鲜少让他们帮忙,最多最多背着农用手动喷雾器往地里走上一趟或者和爷奶坐在一起掰个玉米。
倘若要是到家敲门没人应,陈青峦也不先用钥匙开门进去,就再骑二十米远,有条往里的小道,是砖搭在泥土上的糙路,爷爷奶奶早先在这里找人盖了两间平房,说是喂点鸡鸭猫狗的也方便,弄不脏家里两层的自建房,又说这里闺女能找的来。
儿子家一回来就须得把老两口整到房子里住,陈青峦亦是奉行者,不是说不再往那去,实在是那边昏暗又避阳,灯是压箱底的白炽灯,进门便是一屋潮乎乎的味道,陈青峦总觉得只有夏天那两间房子才住得了人。
再者说一间睡觉,一间做饭吃饭,屎尿还需去外找旱厕,蚊虫又多又毒,咬的人既痒又痛,欲罢不能。
农村家的孩子定然不是没有经历过,实属逃不过,也不会多怨言,但能躲躲了最好。
陈青峦有时候就感慨,回老家有时候就像驶进了时空隧道——自动往前推二十年。
把爷奶拐回家里,他去赶集买点蔬菜水果零食甚至奶茶饮料,就又回到“现代“社会生活了,如果回去那日不赶集,就以超市为主战场,也可以很滋润。
最近爷爷的话越发多了,絮絮叨叨什么事情都说,以前不愿多提的小姑姑也开始频繁提起了,奶奶在旁补充。
这次就讲到的小姑姑就只比他小一岁了,说个大逆不道的,听觉上他都快成小姑姑的哥哥了。爷奶的故事中,他这位小姑姑没有任何缺点,全是好话。
十五岁的闺女,干瘦排尚,眼睛澄亮,手脚利落。谁人见了不夸,整日小嘴里哼唱着耳濡目染的红头绳和东方红,是一家的福宝。
若非供不起,若非鬼迷心窍。
“找小姑姑回来,谁觉着错了谁就跪下请罪求原谅,别总放心里缠着,弄得一辈子都踏不过那道坎。”
少时不知愁,但求痛快。
“谁家丢了闺女不找?”爷爷说。
“谁家丢了不找?”陈青峦学。
“飞走了的雏鸟可唤的回来?”奶奶问。
“认得,就唤得来。无非要个态度!要我说,找着了得先叫俺爸负荆请罪去,咋当的哥。”陈青峦嘟囔。
“得当爹的请。”
“哎!俺爸可不就是当爹的!”陈青峦把手往大腿上一拍,“谁都跑不了,小的下跪,中的负荆,老的请罪。恁看可照谈(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哪个是小的?哪个又是中的?”
“我,还有俺小弟。中的是俺爸,俺妈是做嫂子的有另外的安排。”
“谁有你小子精?“奶奶说。
“那是。“陈青峦削完了土豆皮,定睛一瞅,削了五个!这下得吃土豆全席了。
“她在外头过的还可以,她不认这个家,是我活该!是恁奶活该,恁爸活该!但是小青峦,你以后出去了,你得孝敬她!听见没有!”
被爷爷拍了一巴掌,陈青峦嗷唠一声,就应:“我知道!”
奶奶也打了爷爷一下,“你打小孩下手可能白这么重!“(你打孩子的时候下手能不能别这么重)
道上风大,溜进头盔里,头发和裸漏的皮肤都被迫喝饱了尘和露。
陈青峦有些后悔卡点到学校,应该早半个点回家洗个澡再来,摸着手感糙了不少的脸,照镜子看面色还略微发黄,刘海偷偷成簇,发型更是不羁。
眼神看向岔开的两腿间的地板,又跑到腰间,鉴赏上下外的着装。
黑裤子黑毛衣黑冲锋衣配双小白鞋,多朴实无华啊!
……报告老师,后面有个白鞋水蓝牛仔裤米白色打底衫校服外套、精致到了发丝、面白唇红的人一直在看他!
炯炯目光——这简直是挑衅。
不请人人自来。
“作业。“
“没写。“
“……”
见没声,陈青峦偷瞅了周云湾一眼,突然想起是自己要借作业抄这回事情。
“在班里为什么要戴帽子?“周云湾是诚心发问。
“我觉得帅。“本想再说句少管之类的话,但陈青峦想到自己有求于人,就马上换上笑脸,主动接过了作业,”谢谢你的作业哈!抄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嗯。”周云湾收回来空荡的手,揣进兜里,“周二白天很多老师要去市里面学习,赶进度,竞赛试卷提前改出来了。”
“改出来改出来呗,跟我这必定榜上无名的人有什么关系,我不紧张。”陈青峦说。
“你进班名次第七,不低。”周云湾突然很认真。
闻言陈青峦笑得更是勉强,觉得周云湾此时就像那鸡娃的家长,“哎不是!”他格外的想发火,拿出那副正当的架势,嘴一撇眉毛一皱脸色一耷拉,看见周云湾那双汪汪大眼了。
他的成绩好坏,他是否低估自己,是否认真学习,这特么都跟周云湾有什么关系啊!
平日里陈青峦最讨厌别人用管教的语气和他说话,凡遇上必回嘴,但眼前人长了一双南宫问雅的眼睛,弄得他板不起脸,还有点小尴尬。
“哦。”陈青峦低头摩挲额头,“中考超常发挥,运气好。”
城里娃就是有魔力,干干净净惹人怜。
“你前两次大考,英语都没写作文,但你听力很好,发音很标准。”周云湾继续说。
陈青峦呆若木鸡,这个人真的不是来挑衅他的吗?
白一眼过去,气又消了,由此一来他反而给自己逗笑了,“哦~那我下次一定写作文。”尽管他不觉得自己写了就能有分。他记得班里有个谁就是,两篇作文全部写满了,结果一共只给了三分。
“你晚自习的时候把上次月考的应用文按要求写了拿给我,什么纸都可以。”周云湾说。
“你当私教来了?”陈青峦是笑着说出来的,因为这笑实在是憋不住,“啊?小周同学。”
周云湾也笑,但眼睛里还是很认真,看着陈青峦一下不眨,“可以吗?”
陈青峦一只手横过来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头往手腕那边歪。
心想这怎么还用上美人计了?!
他憋了两秒才放下手说:“可以。”也不敢看周云湾的脸,视线只与人家的腰身持平,推了人家胳膊一把,“回去吧,别站着了。”
次日一大早,陈青峦双目无神地走进班级里时,周云湾已经一脸朝气蓬勃地坐在座位上了。
此生最恨这种精力旺盛的人!!!
带早餐进教室这事被班主任明令禁止,所以同学们都偷偷摸摸的,比如陈青峦背书包就是为了装早饭,但他也不在班里吃,他等课间操的时候拿到外面吃。
吃,吃的就是凉包子!
陈青峦刚一脸死气地坐下,两只手无力地垂着搭在大腿上,眼睛还处于合上的状态。
“陈青峦。”反义词喊他。
“嗯?”陈青峦像做梦般回应一声,头动了一下,但眼还是没睁开。
没动静回应他,到了早读点,班里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开始发出朗朗读书声,陈青峦知道自己至少得把书拿出来备着,掀开沉重的眼皮打算先看看好同桌在读什么,然后照葫芦掏书摆在桌面上。
头凑过去,旁边人在翻小本,就校门口卖得那种有三年词汇的。
陈青峦从桌洞里掏掏掏,没掏着。再次把头凑过去,这次看见同桌的手变大了看起来孔武有力了……这分明是男同学的手。
也是,他同桌请假了。
……那特么谁坐这儿了?
心跳骤停,瞬间清醒,陈青峦睁大了眼睛平移看向旁边,生怕是年级里哪个领导,“我草,周云湾你咋不吱声?”
“给你。”周云湾把小本递给陈青峦,悠悠道:“从你桌子上拿的。”等陈青峦接过去又说:“我以为新的呢……你写名字了。”
陈青峦没接茬,不再停留在写名字那页,把小本随便打开就开始读:“breakthrough breakthrough breakthrough……”
周云湾往他桌子上放了两样东西,当着他的面拽走了他的书包,期间为了避免打到他还用另外一只手挡住了半边桌洞,没说话,径直离开。
一样是竞赛答题卡,他考了一百五十分之八十八,一样是他昨晚的杰作,黑字上只划了几条红印,下面写了两行字:
划红线的几句是正确的,别抄阅读理解凑字数.
跟我出来.
等陈青峦跟着周云湾走到了和对面高二的连接处,周云湾把书包和塑料袋都打开了,书包拉上了还拎着,包子递过去,“吃了。”
“经常不吃早饭可能得两种病,知道吗?“周云湾说。
“胃病,还有什么?”
醒了,有时间,递到嘴边,陈青峦当然乐意吃这热乎的包子。
“白血病,增大风险。”周云湾说,“有案例。”
陈青峦不了解,只是配合地瞪大了一瞬眼睛表示惊讶,常理来说他是真的不能把二者联系在一起,事后查时手机上也显示没有直接关系,但他也实打实记住了。
下一秒又开始打哈欠。
周云湾等他吃完后背着他的绿书包就往回走,陈青峦一口一个哈欠地跟在后面。
“三等奖有你,最后一名。”周云湾说。
“哎?”陈青峦说,“我运气还真不错。”想了想又问,“你多少分?”
“没扣分。”
“哦。”
……有天理吗。
“你生日那天放的纯音乐怎么样?”陈青峦突然想起来问。
“好听,很好听。”周云湾肯定。
“那就行,是刘阁珅他们加上我,一起做的的编曲。”
周云湾的眼神刀片似的扫过来,轻柔又幽怨地落下,最后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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