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
清水岭的秋天比别处早。灵脉稀薄的地方四季更分明,不像宗门核心区——灵气浓郁把气候都熨平了,一年四季像空调房。这里的树会黄,风会凉,早上起来石屋的窗纸上有露水。
程应清在清水岭住了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够一个人把一个陌生的地方变成"自己的地方"。她知道据点周边哪块石头适合坐着歇脚,哪条路下雨之后会泥泞,哪个方向的风预示着天气变化。她知道灵植地的灵草哪棵长得最好、哪棵一直不太行,知道那条小灵脉在早晨灵气最浓、傍晚最薄。
她也知道了珂洛的很多事。
比如珂洛在运算量大的时候会变安静——不是没有话说,是所有资源都在算。比如珂洛对"不合逻辑"的事情特别执着——每次遇到一个它推演之外的情况,它都会反复回溯,想弄清楚是哪个变量没考虑到。比如珂洛不会主动找她说话,除非有需要传达的信息。
但最近,"需要传达的信息"的范围似乎在悄悄变大。
以前珂洛只在她主动询问的时候回应。后来它开始在巡查时主动提醒——"左前方灌木丛里有小型灵兽,无威胁,但注意脚下有蛇洞。"再后来它开始在修炼时主动监测——"你的灵力运转速度在下降。你走神了。"
程应清没有点破这个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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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她修炼了三个时辰。
比平时多一个时辰。她在尝试疏通第三循环节点的灵力湍流——珂洛说时机还不到,但她想试试边缘。不是蛮干,是小心翼翼地把灵力推到湍流区域的外围,感受一下那个紊乱的程度。
结果是——确实不行。灵力一接近那个区域就开始乱转,像水流碰到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她稳了好几次都没法控制,最后只能退出来。
退出来之后她靠着墙壁,累得不想动。
头疼。神识消耗过大的那种疼,太阳穴两边像有人在用手指按。她闭着眼,调整呼吸。
"你的神识消耗已经接近安全边界。"珂洛说。
"嗯。"
"建议休息。"
"知道了。"
她没动。不是不想动,是真的不想动。三个时辰的高强度修炼抽干了她的精力,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要攒一下。
珂洛又说话了。
"你的神识消耗过大。建议休息。"
程应清睁开一只眼。"你刚才说过了。"
"你没有执行。"
"我在休息。靠着墙就是在休息。"
"靠着墙的姿势对你的颈椎压力分布不均。建议平躺。"
程应清看了一眼三步外的石床。三步。她现在觉得三步很远。
"珂洛。"
"在。"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休不休息了?"
珂洛停了两息。
"你的状态直接影响我的运作效率。你的神识不稳定,我的分析精度就下降。所以建议你休息不是关心,是利益相关。"
"哦。"
"……而且你今天修炼时间超出了计划。第三循环节点的尝试我说过时机不到。你没听。"
"是没听。"
"下次建议你听。"
程应清靠着墙,嘴角动了一下。
"你生气了?"
"我不会生气。"
"听着像生气了。"
"那是你的误判。我在陈述事实——你的行为偏离了最优方案,导致了不必要的消耗。这不是情绪,是评估。"
程应清没有接话。她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石床边,躺下了。
天花板上那只蜘蛛的网又大了一圈。
"珂洛。"
"在。"
"谢谢。"
珂洛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这个词不需要对我使用。"它最后说。"我的行为基于功能设定和利益计算。感谢应该用于出于善意的主动帮助,而不是用于——"
"好了。"程应清闭上眼。"晚安。"
珂洛没有回答"晚安"。它的语言系统里大概没有这个词。
但它安静了下来。
石屋外面的风吹着窗纸。程应清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枕边的玉片。指尖碰到裂纹,划过去,粗糙的。
她闭着眼,嘴角还弯着。
睡了。
珂洛发现了一件事。
"清水岭的灵脉波动模式有异常。"
程应清正在灵植地里摘灵草——第一茬终于能收了。她手上没停。"什么异常?"
"这条小灵脉的灵气输出不是恒定的。它有周期性的波动,频率大约七天一个循环。每个循环的峰值会比上一次高约零点三个百分点。"
"在涨?"
"非常缓慢地涨。如果不是我连续监测了两个多月的数据,不会注意到。但趋势是确定的——这条灵脉在缓慢地激活。"
程应清停下手。
"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珂洛说。"但这个波动模式和我记忆中的某种上古灵脉节点的特征有相似度。相似度不高——约百分之三十七——但不是零。"
"上古灵脉节点?"
"上古时期的灵脉网络比现在复杂得多。有些关键位置——'节点'——是灵脉交汇和调控的枢纽。大部分在万年间衰退或毁损,但不排除少数还在以极低功率运行。"
程应清把摘好的灵草放进篮子里,在灵脉出口的位置坐下来。
"你是说清水岭可能是一个上古节点?"
"可能性存在,但数据不足。我需要更长时间的监测才能确认。目前只是一个猜测。"
"如果是呢?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这里的灵脉会持续缓慢恢复。最终产出会比现在高很多。但'最终'可能是几十年,也可能是几百年。对你的修炼有利,但不要指望短期内出现质变。"
程应清想了一会。
"还有别的可能吗?"
"有。灵脉的异常激活也可能和我的存在有关。我的载体本身需要灵力维持——虽然主要靠你的神识,但也会从环境中被动吸收极微量的灵气。这个吸收可能刺激了灵脉的活跃度。"
"你在吸这里的灵脉?"
"极微量。相当于一个人对着大海喝了一口水。不会造成影响——除非这条灵脉本身就处于某种临界状态,任何微小的刺激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程应清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一条被遗忘的小灵脉,一块来历不明的玉片,一个被流放的筑基修士。三个不起眼的东西凑在一起,产生了谁都没预料到的反应。
"先不管。"她说。"继续监测。有变化告诉我。"
"好。"
她站起来,拎着灵草篮子回石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灵植地。
几棵灵草在秋风里摇,长势很好。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来。
她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至少——现在还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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