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前，程应清接到了第一个正式任务。

准确地说，不叫"接到"。叫"被塞了"。

外务殿的传讯玉简嗡了一声，内容很短："清水岭方圆五十里内近日有灵兽异动报告。周边村落请求排查。程应清负责。限期七天。"

没有详细情报，没有队友支援，没有额外补给。

"看来他们还记得你活着。"珂洛说。

"总得有人干活。"

程应清收拾了一下——飞剑、简单的药物、三天的干粮。储物袋轻得像没装东西。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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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兽异动的范围很大，五十里是个模糊的圈。以往在宗门的时候，这种任务至少派两到三人，还会附带勘察情报。现在就她一个人，情报为零。

"珂洛，帮我分析一下。灵兽异动一般有几种原因？"

"主要三种。一，灵脉波动导致灵兽栖息地环境变化，被迫迁移。二，高阶灵兽入侵领地，低阶灵兽被驱赶。三，繁殖季节领地扩张。目前季节不符合第三种。"

"第一种和第二种怎么区分？"

"灵脉波动导致的迁移是大范围的、无方向性的——各种灵兽一起乱跑。高阶灵兽驱赶是定向的——低阶灵兽会集中从某个方向逃离。你到现场看看灵兽的移动方向就知道了。"

程应清点了下头。

她花了一天走了五十里圈的东半部分。路上珂洛不停地在扫描——通过她的神识感知周围的灵力波动和灵兽气息痕迹。

"东南方向有大量灵兽活动痕迹。方向性明显——从东南往西北。不是乱跑，是在逃。"

"高阶灵兽驱赶。"

"大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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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找到了源头。

东南方向一条山涧的深处，有一只灵兽在筑巢。品种是铁脊蟒，三阶初期。

三阶初期。相当于金丹修士的灵兽。程应清是筑基后期——正面打，悬。

她蹲在山涧上方的树丛里，隔着两百步观察。铁脊蟒的体型很大，盘在涧底的一块岩石上，背脊上的鳞片呈铁灰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它在打盹。

"分析。"她小声说。

珂洛用了十息。

"铁脊蟒，三阶初期，体长约四丈。优势：防御极高，背脊鳞片可抵御大部分筑基期攻击。力量大，缠绕攻击致死率高。劣势：速度在三阶灵兽中偏慢，转身半径受限于体长。腹部鳞片较薄，是主要弱点。头部两侧感知灵气的器官暴露在外，受损后会严重影响它的攻击精度。"

"我打得过吗？"

"正面强攻，存活率约四成。但如果利用地形——"珂洛停了一下。"这条山涧的宽度不到两丈。铁脊蟒四丈的体长在里面无法完全展开。如果你在涧口和它交战，它的缠绕攻击施展不开，速度劣势会被放大。"

"涧口打。"

"涧口打。先攻击头部两侧的感知器官，削弱它的灵气定位。然后利用飞剑的灵活性反复切割腹部。预计需要三到五轮交替才能造成有效伤害。全程控制距离，不要进入两丈以内——那是它咬合攻击的有效范围。"

程应清从树丛里退出来，绕到了山涧的另一侧。她需要一个能把铁脊蟒引到涧口的位置。

"珂洛，它的感知器官对什么频率的灵力最敏感？"

"中频灵力波动。你的飞剑灵光正好在这个范围。在涧口释放一次剑气，它会过来。"

她站到位置上。深吸一口气。

飞剑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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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半炷香。

比珂洛预计的久——铁脊蟒被引到涧口之后没有完全展开身体，而是头部探出、尾部盘在涧内，攻守兼备。珂洛调整了策略："它比预期更有经验。不要急。消耗它。"

程应清用飞剑反复骚扰它的头部两侧。铁脊蟒每次扑击都因为涧壁限制而慢半拍，她在缝隙里找机会切了三次腹部。第三次切到了——蟒血溅在涧壁上，铁锈色的。

铁脊蟒疼了，暴怒。它把头猛地撞向涧壁，想震开她。碎石飞溅，程应清闪到一边，一块石头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

"左腹第三片鳞已松动。下一击集中在那个位置。"珂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

她收剑、蓄力、出剑。飞剑带着全部灵力扎进那片松动的鳞甲缝隙里。

铁脊蟒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

软了。

它慢慢地从涧口缩回去，盘成一团，不动了。没死，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攻击能力。

程应清站在涧口，喘着粗气。手腕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灵力消耗太大。

"击退成功。它不会再在这个区域活动——铁脊蟒受伤后会本能地迁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任务完成。"

程应清收剑。飞剑上沾着蟒血，她擦了擦。

"……珂洛。"

"在。"

"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怎么形容。以前一个人打灵兽，她需要自己观察、自己判断、自己找弱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做得到，但累，而且总有遗漏。刚才不一样。她只需要专注于战斗本身——距离、角度、力道——全局分析有珂洛在做。

像有人站在高处帮你看全场。你只管跑位，有人帮你叫方向。

"有人帮你看全局的感觉。"她说。

珂洛没接话。

过了一会它说："你的形容不准确。我没有'帮你看'。我是在处理你的感知数据并输出分析结论。"

"意思差不多。"

"差很多。我的分析是基于你提供的感知数据——你感知不到的东西我也分析不了。准确地说，是你在看，我在算。"

程应清把飞剑收回鞘里。

"你在看，我在算。"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我喜欢。"

铁脊蟒的材料比她想象的值钱。

蟒皮、蟒骨、蟒血、腹部的三片松动鳞甲——程应清花了半天把能拆的都拆了。珂洛在旁边报价："蟒皮完整的话约四十块低阶灵石。蟒骨可以入药，约十五块。蟒血需要密封保存，鲜度好的话约二十块。鳞甲是炼器材料，每片约八到十块。"

程应清算了一下。加起来大约一百块低阶灵石。

一百块。

她在宗门当内门弟子的时候，每月资源配额折算下来也就一百二十块。一次任务顶一个月配额。

"以后可以常打？"

"不建议。铁脊蟒是这片区域最高阶的灵兽，打跑了它，低阶灵兽会回迁。你可以有选择地猎取二阶灵兽——对你没有危险，材料虽然单价低但量大。珂洛估算了一下。"每月猎取六到八只二阶灵兽，加上灵脉产出和灵草收获，你的资源足够支撑当前修炼强度。"

程应清把蟒皮卷好塞进储物袋。"六到八只。多了会不会引起注意？"

"会。建议控制在五只以内，把多余的材料存起来不要一次性出手。分批卖，每批间隔至少半个月。"

"你连卖东西的节奏都帮我算了。"

"库存管理是资源优化的基本环节。"

程应清背着沉甸甸的储物袋往回走。清水岭的方向，天际线上是矮山丘的轮廓。她走在山路上，风吹着枯草，有灵兽在远处叫——是那种低阶灵兽才有的、不太怕人的叫声。

铁脊蟒走了之后，这片区域安全了。任务完成。

她回去之后用传讯玉简给外务殿报了个平安："灵兽异动原因查明，三阶铁脊蟒入侵领地，已驱离。周边恢复正常。"

报告里没提她一个人打了三阶灵兽。一个筑基后期干掉三阶灵兽，听着太扎眼。她写的是"驱离"——也不算说谎，确实是驱离了，只不过驱离的方式比较暴力。

外务殿回了两个字："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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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有了新的节奏。

修炼、巡查、猎兽、卖材料。她每个月外出三到四次，每次猎两三只灵兽。选的都是二阶的，不挑战高阶——稳比快重要。珂洛帮她规划路线、分析猎物习性、计算最佳狩猎时机。效率比她一个人高了不止一倍。

材料她存了一部分，卖了一部分。卖的时候走的是清水岭附近的散修集市——那种荒郊野地里自发形成的小交易点，不用报备宗门。价格比宗门坊市低两成，但胜在不留记录。

灵石攒起来了。资源不再是问题。

她开始把多余的灵力用来尝试疏通第三处淤塞——第三循环节点的灵力湍流。珂洛说她的神识精度还不够，但她每天拿出半个时辰在边缘试探，一点一点熟悉那个湍流的"脾气"。

"你在积累手感。"珂洛有一次这么说。

"什么？"

"你在用一种我无法定义的方式适应那个湍流。不是通过数据分析，是通过反复接触建立的直觉。我的模型里没有这个变量。"

"那叫经验。"

"经验和直觉的区别是什么？"

程应清想了想。"经验是你能说出来的。直觉是你说不出来但身体知道的。"

珂洛安静了三息。"我只有前者。"

"那就够了。剩下的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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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

程应清发现自己在清水岭待得越久，越不怎么想宗门的事了。不是忘了，是不那么在意了。以前每次想到追责会她胸口会发闷，现在想到了也就想到了，像想起一件去年冬天的事——确实发生过，但已经不疼了。

她在意的事情变了。

今天灵脉的产出够不够。下次修炼能不能摸到那个湍流的边缘再深一点。灵草什么时候能收第二茬。存的灵石还剩多少。珂洛上次说的那个灵兽迁徙规律数据够不够用。

小事。一件一件的小事。但每件都是她自己的。

一个人在荒地里过日子，最怕的不是苦，是没有方向。有了方向之后，苦就变成了过程。过程不怕长。

珂洛大概不理解这种感觉。它问过一次："你的情绪波动在这段时间显著降低。原因是什么？"

她说："因为忙。"

珂洛："忙能降低情绪波动？"

她说："忙而且有用。忙但没用才会焦虑。"

珂洛沉默了。然后它说了一句让程应清愣了一下的话。

"我理解了。你需要的不是快乐。你需要的是进展。"

程应清看了一眼袖子里的玉片。

"你倒是越来越会总结了。"

"我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