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了一半的时候，外务殿多派了两个任务给她。

不是坏事。任务多意味着有人觉得她好用——清水岭方圆五十里的灵兽清剿、灵脉巡查、甚至帮附近散修村落处理纠纷，全是低级活儿，但她完成得又快又干净。

快了。太快了。

珂洛先发现的。

"你最近五次任务的平均完成时间比前五次缩短了百分之四十。如果外务殿有人在统计任务效率——"

"有人统计吗？"

"任何组织都会对执行者的表现做基本记录。即使没有人主动分析，数据本身就在那里。只要有一个人翻到你的记录，就会看到一条明显的上升曲线。"

程应清皱眉。

她确实没注意到这个问题。最近的任务她做得太顺手了——有珂洛在，灵兽的行踪、弱点、最优猎取策略全部提前算好，她到了现场基本就是执行。省时省力，自然就快。

但从外面看，一个被贬的筑基后期弟子，在资源断绝的地方待了几个月，任务效率不降反升，升得还不少——这不合理。

"怎么办？"

珂洛给了它的方案："在接下来的任务中随机制造一些小失误。比如追踪灵兽时故意走错一段路，或者在可以一击解决的战斗中多拖两个回合。把完成时间拉回到正常范围。从统计学角度说，保持适度的失败率更符合一个资源匮乏修士的预期表现。"

程应清听完没说话。

"你不同意。"珂洛说。

"不是不同意。是你这个方案太'珂洛'了。"

"什么意思？"

"你在用数据伪装数据。把数字调回正常范围，纸面上确实看不出问题。但如果有人真的来清水岭看我执行任务——我做出来的'失误'和真正的失误不一样。有经验的修士能看出来一个人是真的判断失误还是在演。"

珂洛停了三息。"你说得对。我忽略了人对人的观察比统计数字更细致这一点。"

"我有个更简单的办法。"

"什么？"

"接难的。"

程应清走到桌前，翻出外务殿的任务册。清水岭附近的任务大部分是低级的——二阶灵兽清剿、灵脉巡检、村落纠纷。但偶尔会有一两个难度稍高的——探索未知区域、处理异常灵气波动、甚至跟踪疑似三阶灵兽的踪迹。

以前她挑简单的，因为稳。现在她该挑难的。

"难的任务完成得慢是正常的。有些可能完不成也正常。这样我的整体效率就不会太高——不是因为我在演，是因为任务本身就难。"

珂洛用了五息消化这个方案。

"可行。而且有额外好处——高难度任务的奖励也更多。"

"不是为了奖励。"

"但奖励是事实。"

程应清把任务册翻到一页，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这个。'清水岭东部未探明山谷灵气异常调查'。悬了一个月没人接。"

"因为'未探明'意味着情报为零。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有高阶灵兽甚至上古遗迹。风险不可控。"

"正好。做得好是超常发挥，做不好是正常结果。怎么都不亏。"

她把任务册合上。

"而且——"她往袖口深处推了推玉片。"说不定真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东部山谷什么都没找到。

灵气异常的原因是地下水流改道，冲刷了一段含灵石的岩层，导致表面灵气浓度暂时升高。不是遗迹，不是灵兽，就是水。程应清花了四天确认了这个结论，写了一份报告交回去。

外务殿回复："收到。辛苦。"

四天。这要搁以前的节奏，两天就搞定了。但现在四天刚好——符合一个没有队友的筑基弟子独自调查未知区域的正常速度。

回到清水岭之后，她休息了一天，然后跟珂洛说："第三处。"

珂洛没有问她确不确定。

"你的神识精度比三个月前提高了约百分之十五。加上你每天在湍流边缘的试探——你对第三循环节点的灵力紊乱模式已经有了经验性认知。理论上，现在可以尝试。"

"理论上。"

"实际上——我把握不准。第三处和前两处不同。前两处是淤塞，绕过就行。第三处是湍流，灵力在那个位置做不规则旋转。你不能绕过它，需要穿过去。"

"穿过去是什么感觉？"

"未知。我的模型只能推演到灵力进入湍流区域的前三息。之后的变量太多，超出我的计算能力。"

程应清坐在灵植地的空地上，盘膝。这里是她日常修炼的位置，地底的小灵脉提供着微弱但稳定的灵气。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冷。

"前三息你管。三息之后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的依据是什么？"

"手感。"

珂洛沉默了。

"你之前说，经验是能说出来的，直觉是说不出来但身体知道的。"

"嗯。"

"那我只能信你。"

程应清闭上眼。"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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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力从中庭主脉出发，沿着正常路线走到第三循环节点的外缘。

她放慢了速度。这片区域她已经来过上百次了——每天半个时辰，在边缘试探。她知道湍流的外圈是顺时针旋转的，频率大约两息一圈，强度会随机波动。像一个旋转的门——你要在它转到缝隙的时候挤进去。

"灵力到达外缘。湍流状态……频率正常，强度中等。建议等三个周期，选择强度最低的那个间隙切入。"

她等着。灵力停在湍流外面，像一个人站在旋转门前看节奏。

第一圈。强度偏高。

第二圈。中等。

第三圈。微弱。

"现在。"珂洛说。

她把灵力推了进去。

前两息和珂洛说的一样——灵力进入湍流区域后被裹挟着旋转，但因为切入时机对了，没有被甩出来。她稳住灵力，像在激流里站稳脚跟。

第三息。珂洛的推演到此为止。

"之后是你的。"珂洛说。

程应清不再听它的声音。她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灵力上——不是用脑子想，是用身体感受。灵力在湍流里被拉扯、旋转、挤压。她不抵抗，跟着转。

像在水里游泳。你不跟浪较劲，你找浪的方向，顺着走。

湍流有一个核心。她能感觉到——不是珂洛告诉她的，是她自己感觉到的。核心在旋转的中心，灵力在那里最密集也最混乱。但混乱有混乱的规律——不是数学规律，是那种你盯着看久了就能看出来的规律。

她把灵力往核心推。

疼。

比前两次都疼。不是针扎的疼，是整条经脉在震颤的疼，像弹了一根绷紧的弦。她的牙咬得咯咯响。

灵力碰到了核心。

核心像一个结。灵力在这里纠缠在一起，互相推挤，谁也走不通。她的灵力碰到这个结的时候，被弹了回来。

她又推了一次。又被弹回来。

第三次，她换了个方式。不是推——是渗。把灵力拆散成极细的丝，从结的缝隙里一根一根地穿过去。

很慢。很累。神识消耗极大，她的太阳穴开始剧烈地跳。

但灵力在穿过去。一丝，两丝，十丝。

当第一缕灵力从湍流核心的另一侧出来的时候——

整个第三循环节点的灵力流向变了。

湍流没有消失。但它被穿透了——像在一个漩涡的中心插了一根管子，水还在转，但管子里的水是通的。灵力从管子里顺畅地流过，不再被湍流阻挡。

程应清睁开眼。

她在发抖。全身的汗把衣服浸透了。手指痉挛着，控制不住。神识像被掏空了，脑子里嗡嗡响。

但她笑了。

三处全通了。

"状态报告。"珂洛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第一次——它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你的神识消耗达到安全边界的百分之九十三。心跳异常加速。体温上升。建议立即停止一切灵力活动并——"

"成了。"程应清打断了它。

珂洛停住了。

"……成了？"

"三处全通。灵力在第三循环节点可以正常运行。虽然还有湍流，但不挡路了。"

珂洛用了很长时间回答。

"确认。灵力运行数据显示第三循环节点的通过效率从百分之三提升到百分之六十八。综合三处疏通后的整体效果——"它停了一下。"你已经具备结丹的灵力基础条件。"

程应清躺在冬天的阳光里，看着天。清水岭的天很高，蓝得透明。

结丹的灵力条件够了。

但珂洛之前说过——"缺少的是我无法定义的东西。"

她知道那是什么。

道心。

结丹需要道心稳固。不是"我要变强"那种口号式的决心，是你真正想清楚了——你修炼是为了什么，你走这条路是为了什么。

她还没想清楚。

但不急。

她闭上眼，让冬天的太阳照着脸。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