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了。
程应清是在收第三茬灵草的时候想起来的。第一茬是秋天收的,第二茬入冬前,第三茬——开春了。她在清水岭过了一整个冬天。
冬天不好过。石屋漏风,她花了三天用灵力封住墙缝。水缸结冰,她每天早上要用灵力化开才能用。灵脉在冬天产出更低,修炼效率又降了一截。
但过来了。
她站在灵植地里,把灵草一棵一棵剪下来。动作很熟练——剪在第三节,留两指长的茬,根部不要伤到,下一茬还能长。
珂洛在她脑子里安静着。不是没话说,是知道她在干不需要帮忙的事。
这半年里,它们之间形成了一套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什么时候珂洛该主动说话、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程应清需要分析、什么时候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两边都清楚,不用解释。
像两个在同一间办公室坐了很久的同事。不一定聊天,但彼此在场让人安心。
程应清不会用"安心"这个词。她会说"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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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坐在石屋里整理灵草。灵草需要晾干后才能用——泡水喝可以缓慢恢复灵力,不如丹药快但没有副作用。
珂洛突然说话了。
"你最近的灵力运转里有一个新的模式。"
"什么模式?"
"你在非修炼时段也会无意识地运转灵力。频率很低,几乎察觉不到——但它存在。你的灵力在经脉里形成了一种'待机模式',随时可以从静止切换到全速运行。这个模式在三个月前不存在。"
程应清想了想。她确实没有刻意练过什么"待机模式"。但仔细感受——好像真的有。灵力在她体内不再是"用的时候开、不用的时候关",而是一直在低速流淌,像一台从来不彻底关机的电脑。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它意味着你的经脉和灵力之间的适配度在提高。身体在主动优化灵力运行方式。这种变化通常出现在即将突破的修士身上。"
"即将突破。"
"灵力条件已经满足。身体条件也在趋近。缺少的——"
"我知道。"
道心。
程应清把晾好的灵草挂在架子上。
"珂洛。"
"在。"
"你说你无法定义'道心'。那你理解它吗?"
"不理解。道心在我的框架里最接近的描述是'核心驱动逻辑'——一个系统运行的根本目标。但人的道心似乎不是一个固定的目标,更像是一种……状态。"
"什么状态?"
"我观察你的灵力波动——在你专注做事的时候,不管是修炼、战斗还是种灵草,你的灵力波动频率会趋于一致。非常平稳,没有杂波。但在你想到宗门的时候,会出现微弱的紊乱。"
程应清的手停了一下。
"你还在想宗门的事。"珂洛说。不是质问。
"偶尔。"
"频率在降低。三个月前平均每天四到五次。现在每天一到两次。"
"你连这个都在记?"
"灵力波动是我持续监测的基础数据。你的情绪变化会反映在灵力上。我不是刻意记录你的情绪——我是在记录灵力,情绪是附带信息。"
程应清想说"那也别告诉我",但忍住了。它说得对。她确实还在想。不是怨恨——那种东西在日复一日的忙碌里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她想的是一些更具体的事。
韩闻元为什么要把开采点推到那里。陆昭宁在写传讯玉简时到底写了什么。周怀朴那一句"前期勘探是谁批的"之后,有没有其他动作。
不是为了报仇。是因为她是一个会把事情想完整的人。一件事没想完整,她就会一直想。
"珂洛。"
"在。"
"你之前分析过北荒任务的三处逻辑不一致。如果我想把这件事翻过来——不是翻案,是搞清楚完整的真相——需要什么?"
珂洛思考了五息。
"证据。至少需要两样东西。一,开采区域安全评估被跳过的审批记录——证明韩闻元在流程上做了手脚。二,灵脉的实际勘探数据——证明那片区域在开采前就存在不稳定因素。"
"这两样东西在哪?"
"第一样大概率在内务殿的档案库里。但你现在的身份接触不到。第二样——灵脉数据——如果有人在灾后做过勘察,应该存在器物殿或者勘测司的记录里。"
程应清把最后一把灵草挂好。
"我现在拿不到。"
"拿不到。"
"但以后呢?"
珂洛停了一下。"如果你能回到宗门核心区,并且获得足够的权限——理论上可以。"
程应清走到窗前。春天的清水岭比冬天好看一点。远处的矮山丘上冒出了一点绿色。
回到宗门核心区。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正当的、谁都拦不住的理由。
"珂洛。宗门大比是什么时候?"
"根据你之前提供的信息,青衍宗内门大比每三年一次。上一次是两年前。"
"那就是今年。"
"今年秋天。按规矩,所有内门弟子都需要参加。"
程应清看着窗外的天色。
春天来了。秋天还远。
够了。
夏天过得很快。
程应清没有浪费这段时间。修炼、实战、和珂洛制定策略。到了秋天,内门大比的通知到了——一枚传讯玉简,嗡了一声,内容是公式化的:"内门大比将于九月初九举行,所有内门弟子需于九月初七前返回宗门主峰报到。"
程应清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灵植地里打坐。
"珂洛。"
"在。"
"大比的策略,我们再过一遍。"
"目标:筑基组第二名。"
"为什么不是第一?"
"第一太显眼。你从清水岭回来直接拿第一,所有人都会问你怎么做到的。第二名够好——说明你没有废掉,但也不至于让人怀疑你有外力辅助。而且第二名的奖励已经足够——恢复部分资源配额,以及获得秘境探索的入场资格。"
"第一名呢?"
"第一名额外获得长老亲授机会和一枚结丹辅助丹。对你没有实际意义——你不需要别人教,也不需要辅助丹。"
程应清点了下头。
"比赛策略。"
"初选不出全力,确保晋级但不引人注目。胜率控制在六成表现——赢,但赢得费劲。第二轮开始逐步释放实力,但仍保持'苦战'的表象。进入半决赛后——"
"半决赛我正常打。"
珂洛停了一下。"你想在半决赛展示真实实力?"
"不是展示。是那个时候对手够强,我不全力的话可能输。输了就没有第二名。"
"合理。半决赛之后是决赛——你需要输。"
"输得自然。"
"输得自然。我会分析决赛对手的战斗模式,找到一个合理的'输点'——你可以在某个环节表现出后劲不足,顺势认输。从观众角度看,你已经拼尽全力了,只是差了一点。"
程应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听起来挺窝囊的。明明能赢还要装输。"
"你有更好的方案?"
"没有。"她往石屋走。"窝囊点就窝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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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程应清回到了青衍宗。
传送阵落地的感觉还是那样——像从三楼被扔下来。但这次她站得很稳。
宗门主峰。
将近一年没回来了。看着还是那样——殿宇、修炼塔、灵气雾。什么都没变。
她走在去内务殿报到的路上,一路上遇到了几个认识的面孔。有人跟她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绕道走了。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报到的地方排了一小队人。她站到队尾,前面一个师弟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是那种"啊你也来了"的微妙。
"程师姐。"
"嗯。"
师弟识趣地转回去了。
报到很快。管事弟子在名册上找到她的名字,打了个勾。"程应清,筑基后期,清水岭驻守。大比抽签明天公布。住处安排在——"他翻了翻。"西偏殿客房。"
西偏殿。客房。
她以前住内门核心区的独立洞府。现在回来参加自家宗门的大比,住客房。
"好。"她接过令牌。
走出内务殿的时候,她在台阶上停了一步。
一年前她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追责会之后,站在这个台阶上,风从主峰吹过来。
现在风还是从主峰吹过来。灵草味。
她袖子里的玉片贴着她的手腕。微温。
"有什么感想吗?"珂洛问。
"没有。"程应清走下台阶。"找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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