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朴不好找。

不是人找不到——他就在修炼殿，每天的行程几乎固定。是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去找他。一个乙等内门弟子跑去找元婴长老，总得有个借口。

程应清花了三天找到了一个。

修炼殿每月有一次开放日，低阶弟子可以向长老请教修炼问题。名额有限，先到先得。程应清起了个大早，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排到了第十一号。

周怀朴在修炼殿的偏厅接待弟子。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元婴修士的外貌跟年龄关系不大，他可能有两三百岁了。穿着很朴素，没有其他长老那种刻意的威严感。

轮到程应清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程应清。"他说。不是疑问句。

"周长老。"

"你是来请教修炼问题的？"

"是。筑基后期冲击结丹，灵力运转到第三循环节点时遇到灵力湍流。想请教长老有没有相关经验。"

这个问题是真的。她确实有这个问题，虽然已经解决了大半，但拿出来当借口毫无破绽。

周怀朴让她坐下，听她描述了一下症状。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很专注。

"第三循环节点的湍流在衍灵诀修炼者中不少见。通常是灵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主脉和分支脉的回流速率不匹配导致的。解决方法是增加灵力运转的缓冲时间——在接近节点时主动放慢灵力速度。"

标准答案。宗门的功法教材里就是这么写的。

"长老，我在清水岭修炼，灵脉稀薄，灵力运转本身就很慢。减速的方法……效果有限。"

周怀朴看了她一眼。

"清水岭。"他说。"你在那里待了快一年了。"

"是。"

"修炼条件差。"

"凑合。"

周怀朴点了下头。他没有说"辛苦了"之类的话。他说了一句别的。

"你大比的表现不错。"

"谢长老。"

"半决赛那一剑——点孙玄朗手腕那一下——时机把握得很准。"

程应清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但她脸上没动。"运气。孙师弟那天状态可能不太好。"

周怀朴没有接这个话。他低头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书——不是修炼材料，像是某种记录。

"程应清。"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你的名字吗？"

程应清没有回答。

"去年追责会上，你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话。"周怀朴说。"那个会上，不辩解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认了，一种是知道辩解没用。你是哪种，我没想清楚。但我记住了。"

程应清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动了一下。

"长老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周怀朴合上了桌上的文书。"你来问修炼问题，我就回答修炼问题。第三循环节点的湍流——灵力减速是正面解法，但不是唯一的解法。你可以试试反其道——不减速，加速。用更强的灵力冲过湍流区域。代价是短期内神识消耗很大。但以你的实力，应该撑得住。"

这个建议——和珂洛给她的方案原理不同，但方向类似。不是绕过问题，是正面穿过去。

"谢谢长老。"

"不用谢。"周怀朴站起来，意味着这次请教结束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秘境探索的队伍名单我看过了。你在里面。"

"是。"

"注意安全。秘境里的东西——不是所有都是机缘。有些是陷阱。"

他走了。

程应清坐在偏厅里，过了一会才站起来。

"他知道追责会有问题。"珂洛在她脑子里说。

"他知道。"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也没有不说。他说了他能说的。"

"他能说什么？"

程应清走出修炼殿。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宗门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

"他已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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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晚。

程应清一个人坐在西偏殿的客房里。明天一早就要去秘境了。行装收好了，资源备好了，策略和珂洛过了三遍。

她拿出玉片，放在掌心。

灰白色，裂纹，巴掌大小。从库房角落里捡来的时候，这块玉片是她人生中最不起眼的一件东西。

现在它是最重要的。

"珂洛。"

"在。"

"你后悔吗？"

"后悔是一种基于情感的回溯性判断。我没有这个功能。"

"那换个说法。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响应我的神识吗？"

珂洛沉默了。

比她听过的任何一次都长。

"是。"

就一个字。

程应清把玉片握紧了一点。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明天要去的地方很远，很危险，有很多未知。

她不怕未知。怕的是没有方向。

现在她有方向了。

她把玉片揣回袖子里，吹了灯，躺下。

明天出发。

秘境入口在中域和外围的交界处。一道裂缝——不是地面上的，是空间里的。像有人用刀在空气里划了一条口子，口子里隐约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光。

三家宗门的队伍在入口前集结。青衍宗来了十二人，玄机阁十人，沉岳派八人。一共三十人，分成六个小队，每队五人，三家混编。

程应清被分到第三小队。队里两个青衍宗的——她和一个叫刘蔚的筑基巅峰弟子，两个玄机阁的，一个沉岳派的。

她站在集合点等分队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季鸿。

玄机阁的弟子穿着灰蓝色的制式袍子，和青衍宗的青色不同。季鸿站在玄机阁的队列里，不前不后，不说话。他身量高，但不是那种显眼的高——是你环顾人群时视线会自然路过然后多停一下的那种。

他的安静和周围人不一样。别人的安静是"我在等指令"，他的安静是"我在观察"。

程应清没有多看。

分队名单念到第三小队的时候，季鸿的名字在里面。

他走过来，站到小队集合点。经过程应清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不是打招呼，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这里"的点头。

程应清回了一个同样幅度的点头。

"季鸿。玄机阁，筑基巅峰。灵力波动稳定，控制精度极高——比孙玄朗还高。"珂洛在她脑子里快速汇报。"他的灵力运转方式……有特点。"

"什么特点？"

"他的灵力不走主脉优先路线。分支脉的利用率异常地高。要么他的功法体系和青衍宗完全不同，要么——他在用某种非常规的修炼方式。"

程应清收回神识，不再扫描。在别人身上用太久的感知会被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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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秘境。

裂缝吞噬了三十个人。穿越的过程像被推进了一面水墙——不是液态的水，是某种有质感的空间。程应清的灵力护体在穿越的一瞬间被压缩了一下，然后弹开。

落地。

另一个世界。

准确地说，是另一个空间。天空是灰紫色的，没有太阳，光从天空本身渗出来。地面是灰色的岩石，上面长着一些说不上名字的植物——不像灵植，更像某种化石。空气中灵力浓度很高，但味道不对——不是宗门那种温和的灵草味，是一种冷的、尖锐的味道。

"灵力浓度是外界的四到五倍。成分复杂——至少有三种我无法识别的灵力频率。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灵气环境，是人工构建的。"珂洛的声音比平时快。它在大量处理数据。

"人工？"

"上古时代的人工。这个秘境是被制造出来的——不是天然的空间裂缝，是某种技术手段创建的独立空间。"

六个小队在入口处集合。领队——青衍宗的一个金丹后期的师兄——简短地交代了规则：各队分散探索，每两个时辰用信号弹报平安，遇到危险可以触发撤离符阵。入口会保持开放三天。

三天。

第三小队往东南方向出发。刘蔚走在最前面开路，他是筑基巅峰，队内战力最高。两个玄机阁弟子走中间——一个叫陈漫的女修，一个叫白简的男修。沉岳派的弟子叫赵恒，沉默寡言，走在侧翼。

季鸿和程应清都在队伍后方。

走了大约一炷香，珂洛突然说话了。

"这里的阵法结构……"

它停住了。很少见。

"怎么了？"

"我在周围的岩石上检测到了阵法纹路。非常古老，大部分已经失效。但残留的结构——"珂洛又停了一下。"比我预期的原始。不对，不是原始。是被简化过。"

"什么意思？"

"就像一个复杂的系统被拆掉了一半，只留下最核心的功能在运行。有人在这个秘境建成之后，对它进行过修改——移除了大量的功能模块，只保留了基本的空间维持和防御系统。"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但有一种可能——如果这个秘境原本的功能太强大，简化是为了控制风险。就像关掉一台机器的大部分开关，只留一个最低运行模式。"

程应清走在灰色的岩石上。周围的空气冷冰冰的，灵力像针一样细密地扎着皮肤。

"那我们找的东西还会在吗？"

"如果这是一个信息节点——信息存储和分发功能属于核心模块。被简化的概率低。"

"概率。"

"我会在深入后给出更准确的判断。"

程应清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队伍。

前方的灰紫色天空下，秘境的深处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