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应清第一次听说方砚的名字，是在一次外围任务中。

任务不大——清理一条商道上出没的灵兽群，保障往来修士的安全。三个金丹弟子带队，各带一组筑基弟子。程应清带的组里有两个她不认识的新面孔。

任务进行得很顺利。灵兽群不算强，金丹弟子处理起来不费力。真正让程应清注意的是另一组——方砚带的那组。

方砚，金丹中期，比程应清早结丹两年。长得很普通，说话很少，存在感不强。但他那组的战斗效率高得不正常。

不是他个人强。是他的指挥方式不对劲。

他在战斗中不断下达极其具体的指令——"左移三尺""灵力集中右臂""下一击攻第三节脊椎"。指令精确到了不像人能在实时战斗中算出来的程度。

他的组员也不对劲。他们执行指令时没有犹豫、没有判断、没有任何自己的思考。命令下来就动。像提线木偶。

任务结束后，程应清找了个机会和方砚组里的一个筑基弟子聊了几句。

"你们方师兄带队挺厉害的。"

那个弟子笑了笑。"方师兄确实厉害。他说什么我们照做就行，不用自己想。"

"不用自己想？"

"对啊。他算得比我们准。以前我打灵兽还要自己判断，现在不用了。他说打哪就打哪。效率高了很多。"

"他怎么算的？"

"不知道。反正他每次都对。"

程应清没有继续问。

回去的路上，她对珂洛说了这件事。

珂洛安静了五息。这个时间比平时长。

"他有辅灵器。"珂洛说。

"禁令之后？"

"禁令收走的是登记在册的辅灵器。如果他在禁令之前就私下获取了一个未登记的——禁令管不到。"

"或者——他有别的东西。"

"有什么？"

"和我一样的东西。"

珂洛沉默了。

"可能性存在。但我没有探测到任何器灵信号。如果他有器灵级别的智能器物，在那个距离上我应该能感知到。"

"那就是辅灵器。一个没被收走的辅灵器。"

"大概率。但重点不在这里。"珂洛说。"重点在于——他的使用方式。"

程应清知道珂洛要说什么。

"他不是在用辅灵器辅助自己。他是在用辅灵器替代自己。他的组员也是——他们不是在被辅助，是在被操控。方砚把辅灵器的分析直接转化为指令，组员执行指令。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类判断参与。"

"这和你用我的方式——"

"完全不同。你把我的分析当参考，你自己做决定。他把辅灵器的分析当命令，他的人执行命令。他不是使用者——他是传声筒。他的组员不是修士——是执行体。"

执行体。

这个词让程应清的脊背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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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留意方砚。

不是监视。是观察。

方砚的日常很规律。修炼、任务、回洞府。他几乎不和人社交，不参加弟子之间的聚会，不在食堂闲聊。不是高冷——是真的不需要和人打交道。

他的任务完成率是金丹弟子里最高的。每次都很干净，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意外。

但他的组员换得很勤。平均两个月换一批。

"为什么换这么勤？"程应清问一个曾经在方砚组里待过的弟子。

"受不了。"那个弟子说。"一直被指挥着打，自己完全不用想。一开始觉得轻松，后来——"他犹豫了一下。"后来觉得自己不像个修士了。像一件工具。"

像一件工具。

程应清想到了那句话——如果人不把关，"合作"就变成了"被驾驭"。

"你觉得他有问题吗？"她问珂洛。

"他的方式效率很高。从纯粹的任务完成率来看，他是最优解。"

"我没问效率。我问你觉得有没有问题。"

珂洛停了三息。

"他的组员在离开他的队伍之后，独立战斗能力平均下降百分之二十三。"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任务中观察过他们的灵力运用模式。和他们在方砚组里的表现对比——独立时犹豫更多、反应更慢、对自己的判断不信任。他们不是变弱了，是忘了怎么自己做决定。"

"和温朝说的一样。"

"比温朝严重。温朝是依赖辅灵器之后自主能力退化。方砚的组员是——自主能力被系统性地废掉了。他们不是退化，是被驯化。"

程应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方砚不是坏人。他只是找到了一种最高效的方式——让辅灵器做所有的思考，自己和组员只负责执行。从结果来看，他是对的。任务完成率最高，没有伤亡，效率最优。

但他的组员离开他之后，变成了废人。

这就是韩闻元恐惧的东西。不是辅灵器本身——是辅灵器可能把人变成什么。

问题在于——韩闻元的解决方案是禁止。方砚的解决方案是无限制使用。

两个极端。都是错的。

答案在中间。

"珂洛。"

"在。"

"如果有一天，所有修士都像方砚那样使用辅灵器——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效率会大幅提升。但不再需要'修士'这个概念。只需要执行体和指挥器物。人的价值归零。"

"如果所有修士都不用辅灵器呢？"

"效率停滞。在其他宗门进步的情况下，青衍宗会被淘汰。人的价值保住了，但人本身被淘汰了。"

"所以——"

"所以需要第三种方式。人用器物，但不被器物取代。器物辅助人，但人保留判断权。"

"像我们这样。"

珂洛安静了一息。

"像我们这样。"它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程应清觉得，它重复这句话的方式——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方砚不是敌人。他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一个可能的未来——人放弃思考、把一切交给工具的未来。

她要证明还有另一种可能。

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她要对付的是韩闻元。

镜子可以以后再照。先把挡路的人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