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狂鹤

凌逍到达寒州的时候,正是仲春。岸边石滩上的积雪还没化完,埋了一冬的草,却试探着浅浅绿过了淮江。

马匹喷出的热气还没来得及凝成白雾,便被蹄下疾风撞碎。只留下略微湿润的空气,目送着一抹银光飒沓而去。一群夜鹊被马蹄声惊起,从枯枝层叠的密林中扑棱着翅膀掠过江面,在巨大月轮中映出零落的剪影。

凌逍忽然勒马,那马一声长嘶,双蹄高扬半立起来!月光洒在他身上,被卷起的雪如细碎星尘般轰然而起,照得他身后背着的剑和身前飘飞的衣角一片皎然。

他单手执缰,望向映着鸦影的江月。那庞然孤月,倨傲地占据了半幅清寒江面。微凉夜风吹过,江月的倒影也随波逐流地动荡起来。满江玉色被打碎成万里潋滟花林。

今宵好风月。

残存冬意的寒枝在风中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阴影处突然传来一声猫似的微弱叫声。那声音极短促,随着一声枯枝折断的“咔嚓”声又安寂下来。

玄乙瞄了一眼树影下,那里蜷着一个昏睡过去的幼童,她脚下赫然是半截被踩碎的树枝。他收敛声息,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匕:果不其然,这人是冲他来的。

进入寒州前他便察觉到了这奔雷惊涛的马蹄声,当时心中顿觉不妙。于是他当机立断,转道沿江而行。若这人的目标真的是自己,他也可以借江边的密林隐蔽周旋一二。

只是这小姑娘年岁太幼,他下手掐晕时轻了些。谁想她竟在这地方醒了,还弄出了些微动静来!

他暗叹自己的运气竟跟岸边野草般,同病相怜的光秃秃,心下颇有些生不逢时的戚戚然。再向江边望去,他却悚然一惊!

马背上的人竟然不见了!

倏然,一道寒光势如破竹,斩开交错重叠的枯枝,从天而降!他本能地拔匕格挡,只听“铮”的一声,刀剑相撞的声音冷冷扩散过江面。

他抬起头,隔着锋刃看到了凌逍映着月轮的身影。他黑白相间的广袖猎猎飘飞,鹤羽状半臂震荡而起,整个人凛然若寒云孤鹤。

明澈的月光照亮了两人的兵刃,短匕如霁雪含霜,长剑却是泛着幽蓝的黑沉。执剑的手修长而有力,食指骨节处一点红痣纤毫毕现。

只见那玄剑悍然一撩,滔滔白霜云涌而起,摧枯拉朽清尽了横斜寒木,将玄乙掀退十余丈!

凌逍收剑,顺手拎起那幼童轻飘飘地往后掠去。玄乙脚尖发力,踏出了几次角度奇诡的步法,瞬息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凌逍微微扬眉:“迷踪步,暗屿的影人?”

玄乙悄无声息地甩出手中的短匕:“云中阙的人来寒州有何贵干?”

凌逍垂眼看了看手里的幼童:不及垂髫,没有明显外伤,只是被打晕了。脖子上的金长命锁上刻着一个“殷”字。他缓缓道:“点苍派殷炆的小女儿七日前于川北失踪,我一路追踪至此,是你的‘影主’要她?”

玄乙没有搭话,他打量着对面身姿孤峭的人,目光在他腰上的青玉双鹤玉牌上凝了一瞬,接下他凌厉一剑的手有些抖。此时凌逍也正微微蹙着眉头看他,斜斜上挑的眼尾被深邃的眉宇镇住了风流肆意,压出一派清冷端肃。

江湖上雪亮的兵刃有很多,剑意明澈的人却很少。而剑身黟然黑如玄夜,剑意如日月昭昭的,却只有一把——“勅业之剑”!玄乙觉得心口被激荡的真气冲得有些痛,他开口时,声音更哑了“……凌逍?”

凌逍并不十分意外,他极少出山,勅业之剑却很有名。他并不以为意,只是泰然道“整个寒州,只有周韵之用得起影人。去告诉你的影主,让他准备好解释,或者命。”

说罢,他拎起脚边仍沉沉昏睡的女童,翩若惊鸿点了几梢树枝,回到江边打马而去。

玄乙握了握手中的短匕,竟觉得那冷冷的兵器有些隐隐发烫。

周韵之在暖室内背着手欣赏一朵牡丹花。窗外春寒料峭,室内却已有了初夏的熏暖之意。他没有看跪在他身后的玄乙,自顾自地端详了那朵雪瓣金蕊的牡丹。良久,方开了口“为何人没带来,你却回来了?”

玄乙的声音平淡如水“玄乙失手,请影主赐罚。”周韵之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玄乙“我将你从暗屿救出来,给你衣食,供你噬心蛊的解药……你却将我要的人给了别人。”

他随手拿起花盆旁边修剪枝条的剪刀,看了看剪刀尖锐的锋刃,“咔”的一声,将那朵他端详许久的牡丹剪了下来!

他用脚踏上那朵甫一落地便摔散了花瓣的牡丹,冷冷道“再金贵的东西,如果失去了用处,也该死。”他屈尊降贵地蹲了下来,将锋刃抵在玄乙的心口,缓缓插了进去。

冰冷的刀尖刺进血肉的一瞬间没那么疼,只是临近心脉的压迫感逼得玄乙呼吸乱了一下,他绷紧了身子,却仍旧纹丝不动地跪着。

周韵之一边感受着锋刃刺入血肉的滞涩,一边不紧不慢问道“是谁……敢动我的东西?”玄乙颤了一下眼睫,轻声道“凌逍。”

周韵之顿住了,他沉默片刻,方追问道“凌逍?那个……凌逍?”

玄乙忍着胸口尖锐的痛意,顿了顿:“就是那把‘勅业之剑’。”

周韵之蓦然握紧了拳。他一把拔出了剪刀,抬脚将玄乙踹开喝道“废物东西,怎么不早说?”

玄乙被踹飞到了墙边,忍着心肺的闷痛利索地翻身跪下,微微垂下眼帘。

周韵之咬着牙死死盯着他,忽地笑了起来“别人怕这高悬头顶的江湖之剑,我寒州府可不怕。他再怎么厉害,不过也是别人手中的一块冷铁罢了!”

玄乙又想到了月光下那双肃杀清冽的眼睛,他悄无声息地伸手掩住了胸口的伤,暗自平复着气息。

周韵之看到他的动作,动了动嘴角的皮肉,扯出一个恶意的笑容,“知道疼就好。噬心蛊发作的痛比这烈千百倍,我倒是要看看 ,你这个阳奉阴违的东西怎么在我脚下生不如死!”

他扬了一下手,“给他紧紧皮,留口气,能等到噬心蛊发作就行。”门外便进来了两个府卫士兵,拖着玄乙往水牢走去。

周韵之看着玄乙踉跄消失在转角的身影,一屁股坐在雍容华贵的紫檀木案几旁,面色阴沉下来。

他戴着白玉扳指的拇指扣紧了鲨皮刀鞘,用力摩挲着腰间的分水刀,心里暗暗盘算:这凌逍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江湖多的是这种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角色。若不是凌逍出山太早,成名之战又下手狠辣,怎么能到这种江湖之上尽人皆知的程度?

他如是分析了一番,觉得自己很是在理:若这小子真对他毫不留情,那就干脆撕破脸,把云中阙做的事捅出去!他倒是要看看这人人视为虎豹的“勅业之剑”,面对这所谓的“道理”和“人心”到底压哪边!

他长长舒了口气,余光却瞥见了那盆光秃秃的牡丹,又觉躁郁难安。他站起来绕着他金碧辉煌的暖室绕了几圈,打定主意还是要先下手为强。于是转身跨出屋门扬声道:“集合所有府兵,随我去会会这把剑!”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必麻烦,我已经来了。”周韵之猛地抬头望去,只见身着云中阙玄鹤服的青年背着一把银鞘剑,居高临下地站在府门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月光环绕在他周身,好似凝了一层薄而锋利的冰壳。

“凌逍道长深夜驾临,有失远迎。”周韵之脸上堆起笑,右手背在身后做了个手势。府兵无声散开,封死了所有退路,“只是寒舍简陋,道长不妨下来喝杯热茶?”

凌逍没动。

他的目光扫过暖室门口那朵被踏碎的牡丹,扫过石砖上几点新鲜的血迹,最后落在周韵之脸上:“茶就不必了。你要殷炆的女儿做什么?”

周韵之笑容不变,说道:“自然是日久未见小侄女,邀她来府上做客……”

话音未落,凌逍动了。他掠过林立的刀尖,落在了周韵之五步之外。背后的剑已经被他拎在手中,他手指一错,剑刃被他推出寸许,出鞘声如鹤唳般荡出了一圈森然回音。

他的声音比剑意还沉:“看来,理由还没准备好,只能拿命解释了。”

“……道长何必着急?”周韵之脸色微变,袖中手指已扣住了三枚分水刺,“殷小姐现如今在道长你手里,只是点苍派与我有些误会,待明日……”

“没有明日。”凌逍向前踏了一步,打断了他。一圈凛冽入骨的剑意挟着寒气从他身周猛然荡开,庭院里所有府兵同时感到胸口一闷——像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内力弱些的直接单膝跪地,脸色煞白。

凌逍还未出手,府里已响起了兵器落地的仓皇之音。

周韵之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后退半步,脚下踏碎了一片牡丹花瓣,声音转冷:“凌逍,你真要为了点苍派一个丫头,与我寒州府为敌?”

“不只是为殷炆。”凌逍又踏一步,“是为川北三个月来失踪的十七个孩子。”

周韵之的面色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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