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川北三镇。”凌逍扔下来一卷册子,“先是流民窟的孤儿,后来是偏远村落的孩子,最后连小门派的外门弟子都开始失踪。官府说是拍花子所为,但我查过,所有线索都聚在了淮江水道——寒州出海口。”
他盯着周韵之的眼睛:“何况,我今日杀的是黑市‘海市蜃楼’的坊主——与寒州府又有什么关系?”他稍稍侧了侧头,轻声道:“对么?周坊主?”
庭院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江涛拍岸的声声闷响。如巨兽撞门,震得人心惶惶。周韵之心下一惊,随即便皱起了眉:清微这老东西,竟然将这个都告诉了凌逍。过了今夜,听到这消息的府卫们也得换一茬人了。
近日江湖风声鹤唳,他在寒州的生意很不好做。再加上这次府卫的耗损,又得折进去一大笔银子。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而这雨的源头——他豁然抬头,森然看向凌逍。
他的唇角勾起,露出了几颗牙齿,眼周的肌肉却丝毫未动,露出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戾:“凌道长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分水刀,“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活不长。”
刀出鞘的瞬间,庭院里涌起了雾。他早在庭院中布下了海市蜃楼秘传的“雾隐阵”,此时水汽被内力催发,弥散作遮天蔽日的茫白。
借着江边潮湿,周韵之瞬间隐入雾中,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凌逍,你今日不该来寒州。更不该一个人来!”话音落,雾中同时刺出七道刀光!
七重刀劲叠浪而至!
“分海诀”的杀招“七叠浪”!每一重都比前一重劲力翻倍,第七重可破金石!
凌逍没躲,他动作舒缓地随意挽了个剑花,那柄硬瘦的玄刃在空中划过一圈圆融的弧度。
第一重刀劲触及他剑前三寸时,突然如海涛撞礁般散了。
第二重、第三重……到第六重,凌逍的手连颤都没颤一下。直到第七重刀光斩至面门,他才转腕侧身,顺着力道抬了一下剑身。
随着“叮”的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雾中传来周韵之闷哼。一道人影踉跄后退,分水刀脱手飞出,钉在廊柱上,刀身还在嗡嗡震颤。
雾气渐渐消散。
周韵之捂着右手腕跪在地上,腕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被凌逍一指震碎了。他抬头,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你……你竟敢废我武功?!”
凌逍拎着剑,俯视着他,“为何不敢?”周韵之目眦欲裂:“你可知我到底是谁!”
凌逍近前一步,冷声道“你十五岁时留下肺伤暗疾,练‘分海诀’七年,内力走手太阴肺经时都会有半息迟滞。”
“左手缺了小指,重心偏斜,出刀前,左肩会下意识微沉。”
“还有你吐纳时第三息总比前两息短——那是你上月刚中的‘海蛇毒’,解毒不彻底,伤了气脉。”
凌逍每说一句,周韵之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在抖:“你……你怎么知道……”
“暗屿登记在册。”凌逍的声音冷得像冰,“‘黄字十七,周海生,肺有旧伤,左手缺小指,性狡诈,宜外放为线。”
周韵之如遭雷击。
这个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本名,这个埋了二十年的秘密……“你不是来救殷炆女儿的。”他嘶声道,“你是来查暗屿的!”
“是。”凌逍坦然承认,“但与你无关了。”他脚下一碾,周韵之的左手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现在,”凌逍剑尖指向周韵之喉咙,“请君赴死”
周韵之忽然笑起来,他越笑越大声,嘶声道:“别人称你一声‘勅业之剑’,你就真当自己在行侠仗义了?可笑!你们云中阙也未必有多干净!”凌逍沉默了一瞬,剑尖稳稳抵住了他的喉管“云中阙如有为祸武林,自然也当……肃清”
听到“肃清”两个字,周韵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随即又变为意味深长地笑:“哈哈哈,你知道你要清的是谁?!”
他突然用还能动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玉光泽,正面刻云中阙“双鹤腾云”徽记,背面刻了“清微”二字。
“认得吗?”周韵之咳着血笑,“凌逍,你师父清微真人,三年前亲手给我的。”
他看到凌逍握剑的手,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颤抖。周韵之的脸上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就算是裁决江湖的剑,也落不到他的头上。他不信有人会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公正”,将自己的师友同来路一并劈碎。
但凌逍的手也只抖了瞬息,快得仿若幻觉。他好像早已料到般,俯下身静静地从周韵之手中取过了那块令牌。
他认得这块令。三年前,他下山时便发现这块清微随身带了二十余年令牌没有再挂在腰边,清微说:“有此牌者,他日若见,当以礼相待。”
原来“故人”。竟是用幼儿骨血铺就黑市金座的周韵之。他有点想笑,却笑不出来。这一路追查,他已然有了猜测,可真相砸下来的这一刻,他心里仍是一空,随即便揪痛起来。
“云中阙自己的事,自会清算。”凌逍心中一团乱麻,但听见自己的声音仍旧很稳,只是有些飘忽。
“那就让你看得更真切些!”周韵之狂笑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绢册,狠狠摔在地上!
绢册摊开,上面是用朱砂记的账:
永熙二十七年三月,收云中阙黄金百两。供“药童”五十,已送暗屿天璇岛。
永熙二十八年六月,收云中阙黄金三百两。供“影材”八十,分批送达。
永熙二十九年正月,收云中阙黄金一千二百两。上面有清微真人亲批:需三百童,资质中上,三月内备齐。”
最后一条的日期,是七天前。
凌逍盯着那行字,自胸口缓缓叹出一口气。
七天前……正是他下山的前一天。那天他去向师父辞行,清微嘱咐他什么来着?对了,只有八个字:“江湖深远,诸事留心。”
确实很深,还很冷。他觉得指尖有些发凉,连带着脊梁也窜出一股尖锐的寒意。
原来他追查数日的孩童失踪案,幕后最大的买家,竟然是自己的家。
清净出尘的云中阙,白玉砖下却也埋了污浊的骨。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本在山上闭关清修,几乎不问世事。此次清微特意让他来查,所有沿途的线索一点儿都没藏,好像生怕他看不出来似的。
可清微为什么要他知道?那位自幼看着他长大的慈爱师父,名声清绝的云中阙主,为何偏偏要他唯一的亲传徒弟亲自揭开自己的面目?他想让自己做出什么样的抉择?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看清楚了吗?”周韵之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凌逍,你以为你是什么‘江湖之剑’?你不过是云中阙养的一只狗!你师父让你咬谁你就咬谁,不让你查的,你连碰都不能碰!”
他挣扎着站起来,指着凌逍,一字一句:“现在,放下你的剑,滚出寒州,我可以当今晚没见过你。否则——”
他狞笑一声:“我就把这账册抄送江湖各派,让天下人都看看,你们云中阙所谓的‘正道魁首’,背地里干的都是什么勾当!”
庭院一片死寂,只有凌逍轻浅的呼吸声。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账册,那熟悉云篆他从小看到大,甚至自己代批文书时也能仿得丝毫不差。他自然也一眼就认出,这“清微”落款,诚然是师父的亲笔。
凌逍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巨大的惶恐和忧虑:师父一向慈和宽厚,此番怕是另有隐情。他得快点处理完此间事,回去亲自问清楚。
他不再开口,毫不迟疑地举起了剑,“你今日必死,无需多言。”
一剑光寒,刺向周韵之心口!与此同时周韵之突然暴起,袖中射出三枚毒针!凌逍侧身躲过,剑势一滞,周韵之趁机滚到书案下,按动机关!
地面突然翻开,凌逍心神不宁中反应不及,直坠下去!
水牢在周府地底。
与其说是牢,不如说是个三丈见方的石砌水坑。周韵之的一应用具都极为讲究,连关押犯人的水牢也不例外。牢里的水隔一段时间便会降下水位,中间孤零零立着不过方寸的石台,让人得以有喘息之机,却对再一次漫灌而上的水刑更添恐惧。
玄乙水鬼似的从水牢的底部潜上来,喘息着用力将一具与他身形极其相似的尸身推了上来。
水很冷,混着盐,伤口泡在里面像被无数细针扎。但他还是心情颇为愉悦地端详着这具尸体。
这是他费尽心思为自己找的“替身”,他原本计划得很好:周韵之已经想处理掉他这个“不堪重用”的影人了。
正巧,他既不想继续当这唯命是从的影人,也不想回暗屿再次出锋。噬心蛊下一次发作还有半月有余,这具尸体可以伪装成自己的样子,就当给暗屿的交代。
半月的时间,够他活一活了。
而现在,他看着这具尸体陷入了犹豫:他遇到了凌逍。如果凌逍能杀了周韵之,那他也许就有机会走上另一条路。
他觉得自己被泡得有些发昏,甚至有些感谢周韵之这个与世隔绝的静默水牢,可以让他认真想想自己日后的打算。
然而他自打出生,就好像是为了体会什么叫“事与愿违”来的。只听“轰”的一声,水牢的顶板豁然打开!一个白色的身影急速坠下,借着一起落下的瓦砾纵身点了两下,轻盈地落在了玄乙面前。
凌逍一抬头,隔着一具尸体,跟玄乙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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