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动了动嘴角,麻木道:“你不是来杀周韵之的吗?怎么也进来了?
凌逍看着他胸前被泡得发白的伤口,收拾起心里纷乱思绪,轻轻叹了口气“抱歉,一时疏忽。”
玄乙面无表情地“啊”了一声,问道“受伤了吗?”凌逍彬彬有礼道“未曾……”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只小玉瓶,递给了玄乙“药。”玄乙抱着手臂没有接“我知道,用不着。”
两人又默然无语。玄乙费力地驱使自己好似被凌逍砸懵了的脑子动起来“周韵之呢?”凌逍横剑于膝,安之若素地席地而坐“没死,可能一会儿会来送死。”
玄乙苦笑了一下“他一向谨小慎微,若是不来呢?”
凌逍坦然道“那我去找他。”
玄乙抬头看了看高有十余丈,空空如也的牢顶,真心地求教道“怎么去找他?”
凌逍理所当然道“把这拆了。反正也没有留着的必要。”
玄乙揉了揉眉心,语重心长道“门是玄铁的,剑劈不碎。四周是玄武岩,凿不开。水下还有无数机关密布,水道是被封死的。”他抬起眼睛,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沾得他的睫毛有些湿漉漉的,他睁着近乎纯良的双眼,求知若渴道“请问是怎么个拆法?”
凌逍看了看他,忽然伸手去抓他。玄乙活见鬼似的惊悚地抱着手臂盯着他,往后缩了缩身子,小声道:“我打不过你,有话好说。”
凌逍抓着他的手腕将他的胳膊拉了出来,果然见到了他手心起了大小不一的水泡,基底潮红:那是被滚烫的木炭灼烧过的痕迹,很适合影人的刑罚——伤口恢复不会影响他出剑,只是灼烧的剧痛会让他七日不能抓握。
此时,他的手因为刚把尸体推上来而抖得厉害。水泡被蹭破,渗出的泡液和血让掌心血肉模糊,与凌逍白皙光滑的手背对比出了触目惊心的狼狈。
玄乙试探地往回抽了抽手,却发现凌逍虽没用太大力气,却将他的腕骨关节卡得很紧。他左手抓着药瓶,右手握着玄乙,颇为熟练地咬掉了药瓶的塞子细细将药粉散了些在玄乙手上。
玄乙一闻便知那是云中阙上好的秘药,被盖上药粉的地方瞬间便清凉起来,痛意也没那么明显了。他安静地看着任凌逍给他上药,盯着他的手:那只手骨骼曲线干脆利落,筋络分明,如他的人一般净而肃。只是食指关节处一枚鲜红的痣衬得这只手风月情浓起来,宛若万古冰川上的一点凡心。
玄乙动了一下喉结,转过头去逼自己将视线移开。凌逍若有所觉道“疼?马上就好。”
这时,玄乙才惊觉大事不妙:这看起来冷肃端清的道士竟然把自己的衣服扒了一半,呼吸几乎都凑到了他的锁骨上!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不由绷紧身子向后仰了一下,却差点翻进身后的水池里。凌逍握着他的手腕将他拽了回来,意外道“药还没上完,你去哪儿?”
玄乙这才发觉他手中的药瓶正凑在贯穿自己琵琶骨的血洞处。他喘息了几下,压下了心跳低声道“我用不着,你留着。”
凌逍松开他的手腕,直起身子握着药瓶沉默了一小会儿,郑重道“抱歉,我带走殷家之女让你受罚了。”玄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歉意砸得有点晕,讷讷道“没……没事,就算我完成任务也得来这么一遭。”
凌逍用指尖沾了药粉,又抹向他的伤痕“他总这么对你?”玄乙想了想,慢吞吞道“毕竟,用久了的影人总要换新的。”凌逍的手顿了一下,蹭得他红肿的鞭痕有点痒。
他试探着委婉地推开了凌逍的手,示意他看渐渐涨上来的水位:“不用抹了,没用的,一会儿水淹上来还要冲掉,浪费。”
凌逍扫了一眼他:青紫交错的杖印上还覆着渗血的鞭痕,肩头被一个狰狞可怖的血洞贯穿。他放低了声气道“现在能止一点疼也算有用。”
他将药瓶抛进了玄乙怀里起身环顾四周“你把药抹了,我去处理水下的机关。”说罢,他便要面色不改地步入那潭幽绿深水中。
玄乙忽然出声叫了他一声“凌逍!”
凌逍回头看他,只见这个身形瘦削的影卫站起了身,他高高扎起的头发还没干,翘起来的发梢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有种不合时宜的活泼。凌逍这时才意识到,他的年龄并不大,也许刚过弱冠没几年,比自己还小些。
他放缓了语气,安抚道“我会带你走的。”玄乙摇摇头,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伸出手指了指西南角,语速极快地跟他解释“池底西南是入水口,由几个巨型齿轮运转,用东西卡住就可以暂时阻止水流灌入,你便可以趁机从里面出去。”
用东西卡住?凌逍环顾了一下四周:一个空荡荡的石台、他、玄乙,还有一具尸体。可谓是独辟蹊径的对影成三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认真思考起把这把剑当棍子来使的可能性。
可没了剑,他用什么杀周韵之?
玄乙“唉”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将那具尸体推向凌逍“这尸体……可以用。”凌逍意外道“我还以为他对你来说很重要。”
玄乙笑了一下,无奈道“是很重要,这是我为自己脱身准备的替身。”凌逍顿了一下,去扶他“一起走。”
玄乙却拧了一下腰,闪过了他的手“那齿轮极大,尸体也支撑不了多久。我受伤不便,怕是游一半就要被齿轮挤成肉酱了,到时候我俩都出不去。”
他体魄未健,清瘦到有些嶙峋的身骨和薄而窄的腰像一把无鞘的利刃。凌逍看着他没有说话,玄乙觉得被他盯着的地方又烫了起来,拉起衣服催促道“再等下去,周韵之就要跑了。”
凌逍开了口,他声音清清淡淡,问道“你怎么办?”玄乙思索了一下,道“影主死了的话,影人身中噬心蛊无处可去。暗屿的灵犀堂会来扫尾,将我带走的。”
凌逍直直地望向了他的眼睛“暗屿并非久留之地。”玄乙缓缓笑开了,琥珀色的眼睛在水光的映衬下,荡出些不可名状的情绪“所以,你要记得来接我。”
水还差两寸没过石台,凌逍没有多犹豫,只是干脆利落道“那你等我”。
玄乙盘膝坐在石台上,静静看着那一抹白色的衣摆被幽碧的水色掩去,只留了一点模糊的痕迹。
他忽然想到了年少时在暗屿,看过的被乌云遮蔽的月光。
凌逍的药很好,身上的伤都没那么痛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运转起内力疏通起自己的经脉来:他还得留一口气,多活一阵儿。
凌逍回到云中阙时,身上还带着寒州的潮气。那潮气像是已渗入骨髓,连春日正午的日光都晒不暖。
他穿过通往上清阁的松林,黑白玄鹤纹的道袍严整洁净,衣襟矜装高束,背后银剑生辉。
弟子们见他归来,远远便垂首避让。目光交汇时带着敬畏与闪躲——云中阙各点有玄鹤传信,他们已经知道了寒州凌逍追杀周韵之五十里,将其诛杀于淮江入海口的事。听说那日拍岸的惊涛都被周韵之的血染成了淡红。
他们的眼神透过层层松枝的遮掩,投向了他身上雪白的衣襟袖角。口口相传的言语或真或假,隐在他踏过松针的簌簌声中。
凌逍恍若未闻。他径直走向后山禁地,上清阁白玉为基金为柱,巍巍然与浮云齐,如巨兽匍匐,吞没了一切声响。
清微真人在静室等他。
室内无窗,长明灯晕开一圈昏黄光域。清微背对着门,立于一面巨大的九州堪舆图前,图中用朱砂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商路、码头、赈济棚、流民营。
凌逍的脚步停在光域边缘。
“回来了。”清微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长发垂地散落,掺着些雪白的银丝,声音是不知人间寒暑的清净,“寒州事了,可有受伤?”
“周韵之死了。”凌逍说,他一如既往地跪坐在师父身后,将剑放在了两人中间的茶案上。
他倒了两杯茶,坐直了身体“我在南疆的影窟里发现一个‘洗心池’里,十多个孩子在里面泡着……有的已经忘记自己的名字、父母、来处,有的还在哭。”他将一杯茶水递给与他相对坐定的清微真人,抬起了眼眸“那池水里,有‘忘情散’的味道。”
清微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茶汤:温度是他平素习惯的,半碗茶水线不差分毫。他心中暗叹:他的徒弟,是个细致妥帖的孩子,自幼年时第一杯茶敬师茶烫了自己的手,之后便永远都是最适宜的茶温。
他细细端详着对面坐着时仍旧腰背挺直的徒弟:这是他爱护雕琢了二十余年的无瑕白玉,只可惜.......如今却要被他亲自蒙尘。这样合口的茶,也许是最后一次喝到了。
他低头慢慢饮了一口茶,让茶汤在喉间滚过,一线温热压入肺腑,他终于开了口“你都查到了。确实是我提供的忘情散。”他又抿了一口茶,细细回味了片刻,问道“恨我吗?你‘勅业之剑’的名声,要被拖下水了。”
凌逍抬眼看着他,却没什么剧烈的情绪起伏:“是师父想让我查到的……帮找殷炆的女儿,本不用我下山,您说,殷炆是昔年故交,让我速去速回。自南疆打听,摸到了影窟,又一路寻至周韵之处……”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皮纸封面的册子,正正摆放在案上,双手指尖将册子向清微推了过去:“得到了暗屿和云中阙的交易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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