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碎玉

清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瞬。他缓缓抬头,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几乎不见岁月刻下的皱纹,只是倦怠的眼神覆了一层深重的风霜。他看着凌逍,像看着一面极为爱重珍视的镜子被打碎在地上,承认道:“是,云中阙参与了暗屿影人的搜集和炼制”

他终于品尽了那盏浅酌的清茶,却又拎起了温在红泥小炉上的茶壶。水流注入瓷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凌逍的视线越过清微,落在那张堪舆图上:“师父,三年前郢州水患,朝廷拨的赈灾粮在半道被劫,饥民易子而食的惨剧,是真的吗?”

清微倒茶的手顿了顿。

“是真的。”他放下茶壶,杯中水满得几乎溢出,“但那批粮,没有‘被劫’。它根本没出郢州官仓——因为仓里本就是空的。水患是假,贪墨是真。上面的人要粉饰太平,下面的人要活命。流离失所的孩童像野草一样倒在路边,活下来的,成了‘货’。”

凌逍袖中的手缓缓收紧,青玉佩的双鹤纹路嵌进掌心:“所以,暗屿就成了‘活路’?”

长明灯爆出一星灯花。清微的脸在明灭的光影里显得模糊。

“新皇登基时,边境十三镇叛乱,国库空虚,江湖门派各怀鬼胎。”清微声音平静温和,像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玉衡那时还不是国师,他是我天资奇绝、比谁都看得清‘大势’小师弟。他找到我,说乱世将至,人命如草芥。但草芥里,也能炼出刀。”

“刀?”

“影人。”清微抬起眼,眸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只需一口饭、一个栖身之所,就能练成最锋利的刀。皇室需要他们刺探敌情、清除异己;江湖需要他们在暗处裁决‘正道’的公义。而那些孩子……至少,进了暗屿,能活。”

凌逍深深地看了一眼清微:乱世流离的幼童,是流民釜中的肉。给他们一碗饭吃,一个地方住,便是一条活路。更何况修习武艺,可不平则鸣,可杀敌报国。护国、明义、持身,无可指摘。

“后来呢?”他问,“边境平定后,太平了,为什么没有停下?”

长明灯的光晕在墙上微微晃动,映出清微的影子模糊了边缘。他端起那杯满溢的茶,却迟迟不饮,只看着水面倒影中自己扭曲的脸。

“停不下了。”许久,清微才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从第一条命变成‘刀’开始,中间的线太多了.......海市蜃楼的牙人、需要影人的王公世族、各地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备案’,甚至暗屿的堂主和云中阙……每个人都从这条血链上撕下过肉。尝过甜头的人,怎么甘心放手?”

他放下茶杯,水滴落几滴,像矮几上的泪痕。

“没有那么多战乱流民了,就制造‘流民’。郢州水患是其中一环,还有匪患、瘟疫、‘意外’的村落大火。孩子源源不断地送进暗屿,出来的,是只知道服从的‘影’。而利……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云中阙,如果退出这张网,天下便无可立足之地。”

他没有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向了高阁外绵延山峦上的煌煌灯火,但凌逍知道他的意思“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云中阙一朝破败,这巍巍十二峰的弟子又何尝不是乱世幼童,逃无可逃,人为刀俎?”

云中阙被这巨大的雪球裹挟骑虎难下,清微被这丝丝缕缕的牵绊捆绑在了重重蛛网中动弹不得。

凌逍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南疆影窟里那些孩子的眼睛:空洞的、麻木的、在见到他拔剑时本能地缩成一团——他们已经被训得连哭都不会了。

“云中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也分了一杯羹?”

清微摸了摸凌霄放在案上的剑身,黯然道“当时的云中阙,需要钱和势。”他抬眼看着凌逍“江湖中无声无息湮灭的小门派数不胜数,更何况是有‘符米之祸’的云中阙?”

凌逍深吸了一口气:符米之祸!一百六十年前元武帝登基不久,忽逢大旱,颗粒无收。北境冰夷咄咄逼人,东海水寇乘危作乱,先帝下令全境米粮全数配军,以解国困。

刚开始的时候,举国争送;数月后,家中粮尽,而战事却愈演愈烈。宁死不亡国,全境皆一心。可粮只有那么多,人心不能当饭吃;野地里开始泛起了父母哭儿的哀号,锅里飘起了不明形状的骨肉。

云中阙的山脚下,出现了“符水”——那是门中子弟省下的口粮熬出的清得照得见人影的米汤。虽不饱腹,但能吊起穷途末路苟延残喘的气。

三月后,圣旨斥责其私藏官粮,罚粮三百石,封阙门,赐死时任阙主明霁以平祸乱。

清微望着山与夜的交界处,喟叹道“师父让我守好云中阙,他能死,云中阙收留的那些流民孤儿不能死。”他深深叹了口气,肩膀委顿下来“是我无能,让云中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凌逍抬眼,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他的眼眶倏然红了:“师父叫我回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清微并指如剑,隔空从内力书架上引来几沓信:“这是玉衡师弟给我的信。”那些信件落在桌上,一行行国师金底朱批的字刺入凌逍的眼帘:

“师兄,人心乃天下乱源之基。凡有欲心,既生贪求,贪求不足,即生灾祸,永坠苦海。”

“元和二年,流民孤幼五百七十二入暗屿,予衣食,授武艺。”

“元和十四年,百草谷谷主察觉‘符水’中掺有离尘散,欲公之于众,全谷一百七十三口尽已净。时人罪我,千秋颂我。”

“现在,你都知道了。”清微拿起了案上凌逍的剑,目光柔和地并指摸了摸剑脊,仿佛揉了揉最疼爱的幼子的头顶“云中阙已成伥鬼。当今圣上需要的不是一个清白的正道魁首,而是一把能替他扫清障碍、又能被他牢牢握在手中的‘剑’。”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倒映着凌逍染血的脸。

“他们很快会对你下手。罪名是‘勾结魔道、残害同门’——周韵之的死,会被做成铁证。届时,为师会‘大义灭亲’,亲手将你废去武功,打入天刑宗的地牢……然后,在某个夜里,‘意外’伤重不治。”

凌逍抬眼与清微对视:“师父来动手?”

“可我不愿。”清微笑了,他垂下眼,将剑放在了凌逍手中,“我要一场演给玉衡、演给所有网中人看的戏。为师会带着云中阙的秘密而死。而你——凌逍,我唯一的亲传弟子,要在帮我‘报仇’时肃清云中阙知情人,接掌云中阙掌刑长老之位……保住云中阙,让它再次,成为清清白白的天上宫阙!”

凌霄默然不语,他知道为何一定要他来做了:他是云中阙的大师兄,是清微唯一的亲传弟子。

只有他,有立场借清微的死对门派师长发难。也只有他。也只有他的剑,有希望将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永远封口。

清微缓缓起身走到凌逍面前,陈旧檀香与药草苦味混合的气息笼罩下来。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徒弟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

“凌逍,没有时间了。”清微弯下腰,将一本册子轻轻放在他面前。云中阙与暗屿合流的三十七人,俱记录在册。

“玉衡子的‘归墟阵阵’已近完成。他要的不仅仅是影人,更是一个彻底‘有序’的天下。无自由、无情感、无变数。而云中阙,不能再为虎作伥了!”

凌逍缓缓伸手,翻了翻那本册子:幼年时扛着他跑遍云中阙十二峰头的清阖师叔、他生病时会彻夜看护的清希师叔、绝念峰不苟言笑却会背着师父塞给他一把糖的清枢师伯……是他的师长、他的故友、他的来时路。

清微看着他低头,将那薄薄的册子一字字看完一遍又一遍,平静无波的面容涌上苦涩与决然“师父无能,斩不断这孽网,也没找到能托付的人……如今,只能是你了!”

凌逍轻轻合上册子,苦笑了一声“师父,三十七位长老,您太看得起我了。”

清微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些没有藏好的歉意来:“师父已经替你扫了一部分,剩下的……”他从怀中摸出一纸符箓,淡金色的符纸上鲜红的朱砂蜿蜒曲折,盘曲扭结成了一枚复杂的咒令。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滞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逍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瞳孔骤缩,涩声道“太清同忾箓”

他恍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清微,惶惑地摇了摇头“师父.......不行,再等等,等我等我……”。

清微的嘴角似弯非弯:“为了确保影人之秘万无一失,我作为箓主与他们签下了同源的同忾箓。此箓一损俱损……只要我死于你手,你便可成为新的箓主,而他们在箓主面前,功力会被压制大半,便无力反抗你的江湖之剑!”

他握住凌逍颤抖的手,将那张轻飘飘的符纸按在了他的掌心。凌逍低头看着符箓上剑凿刀刻般的尖锐笔锋,自语道“一损俱损.......”

清微闭上了眼睛,唇角抖了抖,沉声道“作为箓主,自然也是……一损俱损。但每杀一人,你便能得到他们的内力传承.......自然熬得过他们。”

凌逍轻轻地舒了口气:“熬得过.......也就是说,功力能帮我撑一段时间,但是当血书符箓的人都死了,我也会........”

清微深深地看着他,“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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