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逍一直凝重的眉宇忽地放松下来,他竟然还有心思调侃地笑了一声“真好,完成师父这次课业,我就能歇歇了。”
清微暗自咬紧了牙,一向随和温润的脸上崩成了坚卓的决绝“为师对不住你,只能用你我二人,换回云中阙。”清微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这条路……你得踩着为师的尸体走上去。这血泪斑斑、无可回头的命数,现在,只能压在你身上了。”
他忽然伸手,紧紧攥住凌逍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如柴,却烫得惊人。
“不止云中阙,这江湖,该到了破旧立新的时候!”清微盯着徒弟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清微的徒弟惊才绝艳,这改天换地的大旗,合该由你竖起。”
凌逍发觉清微握着他的手在发抖,手中的剑硬而冷,他想起寒州的水牢。那时他以为自己走的路虽不是清白如月下沙,可手中剑却总能镇得住暗潮涌动。却不知自己早已身在旋涡,每一步都踏着腥风浊浪。
凌逍涩声道“师父,等等,也许没到那一步……”
清微松开了手,后退两步,缓缓整理衣冠。他将掌教玉冠扶正,拂去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端坐在凌逍面前,慈爱地看着他。
“晚了,凌逍,我已服了修罗散。”他微笑道:“你要让为师落得一个服用禁药发狂被诛杀的下场,还是要给我一个干净?”
凌逍愣住了,他看到清微嘴角渗出的细细血丝,他慌乱地膝行上前几步,急急地为清微擦去不断渗出的血。
鲜红的液体滴在他的袖角、衣襟,把一尘不染的云中鹤浸上了层层血色。清微握住了凌逍的手,像第一次教幼年的他握剑一样,和缓而坚定地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别怕……”他轻声说,像第一次安慰入云中阙后梦中惊醒的幼徒,“大道起青萍,我辈愿作薪。”他睁开眼,最后看了凌逍一眼,那目光温柔得近乎残忍:“师父走啦,好孩子。”
他死死握着凌逍的手,毫不犹豫地向锋利雪亮的剑尖撞去。
凌逍失声惊呼“师父!”
清微的身体晃了晃,他嘴角渐渐洇开一抹释然的笑。他背靠着墙壁,坐得端正清雅。他眼神柔若春水,握着凌逍的手,用尽全力将一枚血红的朱砂压胜符令塞进他的掌心。
凌逍握着那块符令,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他怔怔地看着清微,轻声唤道“……师父?”
上清阁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掌教!不好了——啊!!”
第一个冲进来的藏经阁长老僵在门口,瞳孔中映出清微倒地的身影和凌逍手中滴血的剑。紧接着,刑堂主事、戒律院首座……一张张或震惊或恐惧或暗藏喜色的脸挤在门口。
凌逍跪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师父,我办完事就来找你.......”一滴泪滴在袖摆,混进了血迹中消失不见了。
凌逍长剑斜指,缓缓转身。他的眼神如雪后荒原般空茫一片,冷冽的剑身中映出自己的身影,映着门外那些曾是他师长、同门、前辈的——共犯。
然后,他举起了那枚被清微塞入手中的令牌。
“云中阙叛徒谋害掌教,九霄雷令已下,门内奸细,即日肃清。”
上清阁白玉铺就得空地血流成河。
第一个死的是藏经阁长老。他修为最深,瞬息便惊觉自己的内力被压制大半,惊骇之后本能地后撤,袖中滑出三枚淬毒透骨钉。
凌逍没给他发射的机会。剑意如无形涟漪荡开,透骨钉在半途调转方向,钉进了老者自己的咽喉。
他甚至没看清凌逍如何出剑。
剑入咽喉的一瞬,凌逍浑身一震,少阴心经如撕裂般剧痛,他喘息着咳出一口血,却笑了。
他被这峨峨云中托举起来的一切,合该以血泪还回那生民哀哀的九曲尘寰中!
清规堂主事清枢此时才反应过来,暴喝一声:“凌逍弑师!结阵!!”身后九名心腹弟子应声抢入,脚踏罡步,剑光织成罗网——这是云中阙清规堂专为镇压叛徒所创的“九霄剑阵”。
剑阵为首的弟子眼中惶惶。三年前,他的九霄剑有一式不明,曾去问道坡连等凌逍两月请教。
如今,阵锋对准了曾教他步伐,为他拆解过剑阵格局的大师兄。
凌逍没看那些弟子年轻而恐惧的脸。他盯着素来以铁面无私著称的清枢师伯,叹了口气。错身而过时,他密语传音道“师伯,四十年来云中阙送入暗屿的人,可曾入梦?”。
清枢与他对视一瞬,随即了然。他格剑时,上下打量了凌逍两眼,低声道“原来,还是得由你来。”
他好像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一闪而过。而后,他决然地撞向剑锋,将自己的心脏毫不留情地,贯穿于那柄泛着沉沉幽光的利剑之上。
那剑一如平日在江湖中诫罪勅业般,不带半分犹豫。电光火石间,没人看清清枢是如何死的,也没人看清,凌逍眼角随着血珠散入夜风的泪。
厥阴心经猛地剧震,凌逍踉跄了一下,剧烈地喘息着。他能感受到薄薄的壁管上,如土地龟裂般的裂缝迅速蔓延至整条经脉。
清枢带来的九名弟子红了眼睛,真气灌注剑身猛然逼入凌逍三尺内。他平静地将剑抛至空中左手接住,顺势划出一道森冷的弧光。
森罗密布的剑影被他一剑斩破散开,随即又更气势汹汹地蜂拥上前。
九霄剑网合拢的刹那,他如清风般融入阵中。身形如流云在剑光缝隙间游走,每一步都踏在阵眼流转最滞涩的节点。
云中阙的轻功“逍遥游”托着他如冯虚御风般,从剑阵中飘然而去,疾若奔电地直奔抱朴峰而去。
抱朴峰灵草清芬,药香弥漫。只是丹药主事苍术面前积了一滩他刚咳出的鲜血。他按着胸膛,咬牙道:“太清同忾箓!”
凌逍连杀十数人,身上的经脉近乎半数碎断。但他只是平静地拎着剑,一步步逼近了苍术。
苍术面色惨白,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云中阙首徒。“没想到,清微还真舍得让你来。”
话音未落。凌逍的剑已抵在他眉心。剑尖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映出苍术扭曲的脸。“南疆影窟的‘忘情池’,”凌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案卷,“是不是师叔您的手笔?”
苍术瞳孔骤缩。
凌逍看着那个曾将自己扛在肩上的师长,静静地问道,“是为了那些哭闹不休的孩子‘忘前尘,无苦楚’。对吗?”
“那是为了让他们更快成为合格的影人!是为了大局——”苍术沉声道。
剑尖往前递了一寸。血珠滚落,混入苍术额上渗出的冷汗,言语仍稳“大道总有牺牲,影人是,今我亦然!”
剑锋贯穿眉心。苍术睁着眼倒下,最后映在他瞳孔里的,是凌逍毫无波澜的脸。
可何为大道呢?是人为榫桙、严丝合缝的秩序吗?可人就算做了广厦之上的磷磷钉头,就必须得摒七情,灭人欲,留不得一点念想吗?
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吗?
偌大的峰顶只剩下凌逍一人站立。他甩去剑上血珠,在苍术的散落一地的丹方籍中翻了翻,捡了与暗屿有关的方子随意塞入袖中。
随后起身,揽剑入云峰。
门外长廊已聚满闻讯赶来的弟子和长老。火把将石壁照得通明,一张张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惊疑、恐惧、愤怒、茫然……众生百相,惶惶惑惑。
凌逍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几个身影上停留片刻——戒律院首座下意识后退半步;膳堂执事的手按在腰间软剑上;几个年轻弟子握剑的手在抖。
他们都参与过。或深或浅,或浑水摸鱼,或装聋作哑。
灰衣老者面色如土,忽然暴起,袖中射出数十点寒星!凌逍剑锋一旋,剑气如盾,毒镖倒卷而回,全数钉入老者自己胸口。他瞪着眼倒下,死不瞑目。
一个又一个身影,在夜雨中或惊怒或静默地倒下。有的反抗,有的求饶,有的赴死。
更有的试图挟持身旁弟子做人质,却被凌逍的剑气压制,先发后动。
长廊成了刑场。血泊蔓延,浸湿了青石砖缝。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火把的烟味,令人作呕。还站着的弟子们瑟瑟发抖,不少人已呕吐或昏厥。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凌逍——这根本不是那个在问道坡给他们解惑,清清冷冷常坐于忘情台的大师兄。反倒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精准、冷酷、毫无怜悯。
终于,那个册子上最后一个名字睁着双眼,倒在了雨泊中。
凌逍全身的经脉没有一处完好,但是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太清同仇同忾箓传来的真气随着一具具彻底冷下来的尸体渐渐消散。他只是觉得很累,心想:其实就这样,和他们一起躺在这里,也很好。
他的剑还滴着血,看向剩余那些面无人色、但眼神尚存惊惧与迷茫的弟子。他们的眼神一眼望得到底,看向他的时候带着惊惶、痛心、难以置信,以及……恐惧。
他闭了一下眼,好像费了千钧之力,才将脚从地上抬起,跨进了上清阁那不高的门槛。
白玉门阻隔了外界的视线,长明灯依旧亮着。清微的尸体安静地靠坐着,面容安详,像睡着了。
凌逍走到师父身旁,盘膝坐下。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老人已冰凉的手。
“师父,”他低声说,像小时候犯了错来认罚,“人都杀完了。”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砸在清微冰冷的手背上,碎成水痕。
没有人回应他,门外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与骚乱,将他极轻的呜咽压了下去,飘入夜色,无影无踪了。
雨水淅淅沥沥,像是要洗净这满山血污。凌逍向清微郑重地磕了最后一个头,久久伏在冰冷的白玉地面没有起身,仿若也化作了无知无觉的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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