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尘寰

第一缕晨光升起的时候,他终于大梦初醒般直起身,踉跄了几步。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冷,沿着脊椎爬升,无情地蚕食着四肢百骸。他的气息没有半丝暖意,每一条经络都如冬日河床,布满了久冻开裂的缝隙,留不住一丝真气。

然后便是痛。

每一寸血脉最深处爆开的、无声的剧痛延展到最细微的末梢。

太清同忾箓的反噬开始了。

真气溃散,碎经断脉的痛楚以百倍的烈度灌回于身凌逍郁喉咙一甜,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内脏碎末的温热黏稠。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体内传来细密连绵的、如同冰面持续碎裂的声响。原本畅通如江河奔涌的真气失去通路,在血肉里乱窜、爆裂。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只有无法抑制地颤抖。

口鼻被血腥味占据,晃动的视觉开始模糊;他隐隐捕捉到远处隐约的喧哗和急促逼近的脚步声:那是与他同辈师弟师妹们,昨日被清微尽数派出山去,现下正陆续返回。

他喘息着,听到了自己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破碎的经络,撕出新一轮的剧痛。

他必须离开。

他咬紧牙,用硬瘦的剑身撑起了身体。如今清微已死的消息必定已经传入玉衡耳中,留在云中阙,会被玉衡“保护”起来,成为他棋盘上一枚名正言顺的棋子。

他可以死,但不能做一个背负弑师之罪、只能依附于“秩序”苟活的傀儡。

清微用命换来的,不是他的囚笼,更不能成为牵制云中阙的桎梏。

这个念头像黑暗冰原上骤然亮起的一点星火,竟让他恢复了几分清明。他的视线开始发黑,身体的力量随着经脉的彻底碎裂而急速流逝。他定了定神,用力咬破舌尖,更浓的血腥味和尖锐的疼痛一瞬间强行刺穿混沌的屏障:他得走。

纵使无处可去,即便千疮百孔。

他茫茫然近乎拖沓地,一步一顿走下染血的白玉阶。

走出云中阙白玉金表的巍峨山门时,他终是没忍住,转身抬头回望了一眼。

连绵的云中十二峰,被黎明前被一线天光镀了一层金色,壮丽神圣得不似凡间。

他的眼神扫过望不到头的山脊,落到了被山壁夹得窄窄的石阶上:那些跟他讨教过剑法,唤过他大师兄的小弟子们,畏畏缩缩跟在他身后不敢靠近,视他如洪水猛兽。

凌逍心中猛然一阵锐痛:此去,怕是再也无法回到这翠微叠嶂的云上宫阙了。

倏然,一道剑光破空而来,一把剑插入他脚下,挡在了他下山的路上!

一众弟子们惊呼道“凌昭师兄!凌昭师兄回来了!”

凌昭难以置信地望着顺着千级石径蜿蜒流下的满地血色,颤抖着指向凌逍“师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逍咽下喉头的血,心想:跟你说什么呢?云中阙那用血肉垒成的岿然十二峰,还是敲骨吸髓的暗屿引渡人?我杀了那么多人,难道是为了把你们再拖进这烂泥潭来吗?

浑身的经脉烧灼般剧痛,内力也逐渐消退。他打定主意让这秘密跟自己一同走得干干净净,于是深深看了一眼凌昭,哑声道“与你无关”

凌昭提剑直刺他的胸口,凌逍不躲分毫,只是面无表情地顶着剑锋,一步步向前走。凌昭被他抵着,后退了数十步,忽然红了眼眶,咬牙悄声道“师兄……师兄,你不能走!江湖上已经传开是你弑师!他们会杀了你的!”

随即,他扬剑上挑,斜斜刺向凌逍肩头。凌逍旋身躲开,破釜沉舟般望着那剑光,将剑换回了右手。

他顶着碎裂的经脉将浩瀚真气倾泻而出!凌昭没料到他忽下重手,情急之下纵身后跃急退丈许,狼狈地踉跄后退,被身后的师弟师妹们簇拥接住。

剑气在山门旁的岩壁上斩出数十米的凌厉剑痕,山石惊天动地地滚了下来,堆成了严严实实的山墙,堵住了云中阙通往山下的唯一通路。

凌昭紧按着气血翻涌的胸口,透过层层堆叠的山石,死死盯着凌逍被缝隙割裂的背影。身后师弟师妹们的惊呼问话如窗外倾盆雨,从他的耳边滑过,带着不知所谓聒噪。

只有凌逍的声音冷而清晰,穿过那堵无法轻易逾越的山墙,如针般刺入他的耳中“回云中阙,自封山门。修你们的清净气,别来烦我。”

他转身,背对着那堵石墙,与巍峨山门渐行渐远。一向劲直的腰背透出一股色厉内荏的萧索来。

直到再也感受不到身后的呼喊和视线,他才垂下目光,看着自己依旧紧握着剑的右手。

剑身上的血已经凝固,变成暗沉的褐。

他忽地眼前一黑,踉跄跪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来。他真的很累了,心想:这里是不是够远了?也许在这里结束……也很好。

忽地他耳边传来一声鸟雀的啾鸣。凌逍怔怔地想道:之前怎么从未听到过这个声音?

他想了很久,才意识到,自从被封忘情台,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过山下的春天了。忘情台有风雪、梅鹤,可是没有这千里莺啼的人间。

这声啾鸣如此婉转清脆,想必是轻盈的、有灵动眼眸的燕雀。他忽然想到了寒州水牢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鲜活晃动的发梢,还有那句“你要记得来接我。”

他猛然清醒了一刹那:这句话在他沉沦的意识中绷紧了一根细线:还有人在等着他。

他不知为何,又想到了那卷被周韵之扔在地上的名册,忽地悚然一惊:除了清微给他的云中阙的名单,还有几个人,参与过这件事!

他心口如同有一捧冰晶猛然炸开,窜出一股凉气:他得去杀了他们。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将孤月剑收入左手握着的剑鞘,撑着想站起来。然而他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冰冷的地上,脸贴着混着血和土腥味的石砖。

视线彻底暗下去之前,他模糊地想:有人在等着他去杀,还有人在等着他去接。

凌逍再次睁开眼时,看到了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他还没有来得及分辨清楚那微弱的最后一抹光线是金色还是红色,眼前便罩上了朦胧的黑。

他挣扎着扶着身边的树坐起身,背脊硌着冰冷的树干,每一下喘息都扯着胸腔深处,泛起碎裂的疼。太清同忾箓的反噬像一把钝刀,在他经脉里反复剐蹭,此刻余威尚在,却已从隐约钝痛转为了几乎叫人发疯的尖锐剧痛。

丹田如漏底之釜,四肢百骸里那些曾经奔流不息的内息,此刻散得像深秋旷野的尘灰,风一吹,就无影无踪。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至腕骨一线,皮肤底下本该有内力循行时隐约的温热与搏动,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苍白。五指尚能蜷缩,却虚软无力,连身旁一小片树干的枯皮都拈不起来。

我得去杀了他们。

凌霄试着调动一丝气力,丹田毫无回应。断裂的经络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连最基本的“意至气随”都成了妄想。他脱力地靠着树干仰起头,任凭雨丝飘落在脸上。

怀里的剑没有被他的体温焐热半分,冷冰冰地压着他的脏腑生疼。他忽而想起了幼年还没有被封风雪飘飞的忘情台的时候。

那时他跟清微住在上清阁,在许多个这样的雨夜里,师父挑了灯花,一字一字给他讲过呼吸吐纳、内功心法、剑招剑意……他往往学得都很快,师父几乎从未因他的进境发过愁。

如今,好雨经年,生死两隔。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回忆着,师父上次发愁是为什么来着……

他倏然眼神一凛,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却被这微小的动作激地又吐了一口血。

他完全没有理会挂在嘴角的血丝,不自觉地划了几笔:伏灵残篇。

记忆深处,某部蒙尘古籍的字句,鬼魅般浮出水面。那时他少年时在师父偏殿堆积杂书的角落翻到的,不是什么正统心法。

竹简残破,字迹漫漶,所载多是一些近乎邪异、饮鸩止渴的搏命法门。清微见他翻看,长长叹了口气,蹲在他面前用极少出现的正色告诫道“观其理可,万勿习之”。

他还记得其中一则,标题已损,只余下几行小注:

“……气散血凝,生机将绝。或可效古法‘破鼎’之术,断厥阴之枢,启残炉,以极痛激发心火,焚残血为薪,得数日之力。然炉焚薪尽,终归寂灭,慎之慎之。”

厥阴之枢。手厥阴心包经。腕间内关、大陵诸穴所在。筋腱汇聚,是心脉气血通达手臂,乃至掌控五指的关键枢纽,亦可代心行令,护心不受外邪。

道理推演起来,冷酷而清晰:人身如鼎炉,心火为源,气血为柴,经络为输送薪柴的管道。如今管道尽毁,柴火淤塞不通,炉火将熄。常规添柴鼓风之法已然无效。

那么,最暴烈,也最直接的方法,便是在这密闭将冷的鼎炉侧壁,强行凿开一个口子——一个足够大、足够痛、直通“火源”的口子。

剧烈的创伤与极致的痛楚,本身便是最强大的刺激。它能瞬间逼迫心脉加速搏动,挤压出深藏脏腑、未曾散尽的那一点“残火余烬”;

同时,断裂的筋腱血管,会成为一个短暂、无序却直接的“泄洪道”,让那些淤塞散乱、未被反噬完全消磨掉的气血精元,不再遵循已崩溃的经络秩序,而是被真气驱使,疯狂涌向这唯一的出口!

这诚然不是正经修炼的法子,而是穷途末路的榨取。榨干生命最后的储备,以摧毁一部分躯体、加剧心脉负担为代价,换取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的力量喷发。

后果显而易见:即便成功,这只手也彻底废了;强行催逼的心火会加速人的衰竭;本就残破的经脉会遭受二次冲击,再无修复可能;甚至可能当场心血耗尽而亡。

但这能让他站起来,能让他有一线机会,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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