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枯荷

今年的雨水多,甚至连皇城白玉京也遭了洪灾。许多人家都被冲垮,灾民们正在淤泥里摸索着,指望还能扒拉出来什么能用的物什。

玄乙忍着骨缝里的寒意,被行川一路带着,越过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断壁残垣。从一处破落院子上空掠而时,院中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艰难地支起酸痛僵硬的腰,抬起头望向了远处高耸入云的墨色楼栋。

那里正是豪门富户、江湖游侠常去的聚集地“浮云楼”。老人老眼昏花,但还是被在阴云笼罩下,仍泛着幽幽冷翠的墨玉屋顶撞了眼。

他的脸上泛起苦涩的褶皱,往地上啐了一口,压着嗓子低声骂道:“妈的,都是人,有钱人的瓦都比老子的命值钱!”他复又弯下腰,在原先院门的地方摸摸索索,企图找到什么能带走的东西。

玄乙隐约听了一耳朵,很是赞同:若那老头再年轻一点,眼力再好点,大概就能看到浮云楼透着冷光的墨玉瓦。瓦边上嵌着的金丝都泛着富丽堂皇的光。

再往下,便是雕了四季花鸟,风花雪月的精致窗棂。黑檀木窗框被打磨地光滑平整,上了油亮的漆,华贵得逼人而谄媚。

前朝开采出可任意变换形态的冥灵铁后,行商们蜂拥至此换购。自此一百四十六年不断扩建,虽然现今冥灵铁都已收纳国库。可这浮云楼却已由一个不大的脚店,逐渐变成了青州最为豪奢的酒楼。

说是酒楼已经不合适了:东西两侧高台石阶逐层垒叠,打磨成可以并列走四驾马车的缓坡,搭成了十余米高的宽阔虹桥。贵客的马车,可以直接把他们送入浮云楼主楼内。

主楼联叠十二层,每层所待客事尽皆不同。后面铺陈开的楼阁竟占了一坊之地,檐牙连云,廊腰缦回。也多亏了仿若探入浮云的高度,这场洪水后,它仍孑然高耸,独善其身地俯瞰着淤泥遍野的满目疮痍。

乌黑油润的檀木檐柱高耸入云,支撑着上方数不清的雅致的窗槛。玄乙就在乌木窗槛外,隐匿了声息,暗自平复着胸口翻涌的气血。

他这个角度,看不到窗内的情景,只见得一只苍白的手搭在漆黑的窗框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与虎口相交处,留着不甚明显的狭长疤痕,手背上盘桓着淡蓝色的血管静静蛰伏着。

这是一只有力的、凝着些江湖风霜的手。让玄乙隐约想起来了寒州刀剑相交时,那比月下锋芒还夺人眼目的一点红痣。

然而向上一点,层层紧裹着的雪白绷带将手腕束得很细,还晕出隐隐的殷红,透着一点枯荷似的虚弱。

那只手的主人脸色也如自己的手一般,没什么血色。衬得眉眼清晰得有些锋利,深黑的眼瞳像一潭森寒的水,幽幽望着对面的人,让他的脊背泛起一点凉意来。

崇越啧了一声,屈起指节扣了扣桌面,瞪向温郁:“你有没有礼貌?可以用看目标的眼神看你的好兄弟吗?”温郁叹了一口气,垂下了眼睫,嗓音是跟眼神完全不符的温吞,还带着一点气血不足的病气:“在下潦倒,没有狸猫。”

“......”崇越一口气哽住,痛心疾首道:“你这又是什么招式?”温郁用指尖点了点窗棂上零星飘下的小雨,漫不经心道:“无招胜有招。”

崇越闷了一口酒,重重把酒杯顿在案上:“温郁,到底怎么回事?上次见面还好好的,现在却活不过三个月,这算什么?”

温郁握着青玉酒杯晃了晃,看着在杯壁漾起层层波纹的酒液,平和道:“算我先行一步。”崇越长叹一口气:“我知你为玄影......”他皱着眉,慢慢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平。”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可影人向来如此,他为了护你而去,也算是得偿所愿,你不必......”温郁碰了一下他的酒杯,就这清冷的碰杯声轻笑了一下:“哪儿的话,不为这个。”

他细细抿了口酒,安然道:“只是我夙愿得偿,沉疴难起。日寒月暖,每日都是煎熬。我知你愿我长命百岁,只是这对我来说,并非好事。”

崇越胸口滞痛,闭了下眼:“你我自幼相识,走过这么多年。虽然你不愿告之我来龙去脉……但如今你身受重伤,孤身漂泊在外,又让我情何以堪?”

他起身背着手,绕着屋子困兽似的转了几圈,从怀中摸出一块不过手心大小的玄铁令牌,在手中掂了掂。那令牌很是压手,上面雕着一个“屿”字,四周绕着火焰和荆棘的形状,蕴着冰冷的光。

他反手将令牌掷给倚靠在窗边坐榻上的温郁:“新铸的暗屿令牌,我知你不想再掺进江湖事,但也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儿,心里有个数……总得……再让我送你一程吧。”

温郁拾起掉落在衣摆上的令牌,用手指摩挲了几下。他看着对面人憋红了的眼眶,低头思量几息,带着病容轻轻浅浅笑起来:“那就谨遵阁主命令了。”

一声“阁主”被他拖长了字音,语调却轻,听起来便不是什么正经腔调。崇越硬生生被他叫地汗毛倒竖,生怕他又想出什么坏点子,忙不迭起身:“吃什么脏东西了,阴阳怪气的。阁主要忙去了!”

转身前他好似想起了什么,拍了拍手,道“玄乙!”玄乙一直听着窗内的动静,此时得传,轻飘飘地落在二人面前,很有规矩地没有直视二人,单膝跪地,右拳抵着胸口低着头行了一礼。

他只看到那个叫做“温郁”的人垂落在衣角的发丝:竟是如覆了霜雪的白。可他的声音分明是年轻的。

他的惊异被渐渐漫过心头的郁痛压了下去——真的不是凌逍,他没有来接他。

崇越咳了一声道:“知你养不起狸猫,影人好养......”话未说完,温郁果断道:“没钱,不要。”

崇越“嘿”了一声,顺手给了温郁头上一巴掌:“什么话,哥是那种只看钱的人吗?”温郁被他轻手轻脚的一拍,头都没晃一下,只是抬起眼看着他。他眼角斜斜上挑,眼皮却内敛地向下微垂着,在眼尾形成了一双风流的桃花钩,此时他由下往上看人,眼中明晃晃写了“那你可太是了”几个字。

崇越被他看得心虚,一手攥拳在唇边咳了一声:“他死了两任主子,在归寂堂过全刑。才刚下了寒铁钉,听到你的消息,我连刑牌都没来得及放就出来了,生怕你又跑了。这影人也直接带来了,与其让他受刑死了,不如先给你用着,省的你刚出门就被宰了。”

温郁却身子忽的一震,倏然转过头去,看向玄乙,神情有点怔然,嘴里却没饶过崇越“原来是卖不出去了。”

崇越又被他哽了一下,气得翻了个白眼抬腿欲走,却扫过了他腕上的纱布,便磨了磨牙又自按耐下来解释道:“灵犀那边查过了,确是意外,却也有点触霉头。就算熬过了刑,再出锋一次也没人要他,早晚都得死,你若不忌讳这些,便先用着。”

温郁打量着玄乙,轻轻皱起了眉。玄乙也正抬头望着他,眼神亮得惊人,他觉得没有这么巧的事儿,可温郁的身量、气质确与凌逍大相径庭。两人眼神相撞,他才慌慌张张地按规矩低下头去。

温郁用指节蹭了蹭青玉杯口,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崇越铁了心要强买强卖,利索地扔给温郁一只白色的粗瓷瓶:“他每月噬心的解药给你,不要他的话,不给药让他自己死就行了。”说罢,他连头都不回,甩门走了。

这聒噪的老妈子走之后,世界都安静了下来。雨又下起来,打在墨玉瓦片上铮铮淙淙的响声,听久了倒叫人仿佛浸了一身秋水,冷岑岑的。

温郁拢了拢松松披着的雪貂大氅,望着窗外一片朦胧萧索,良久未动,好似被这尚未转寒的秋雨冻成了一尊冰雕。忽然一阵风刮着雨吹进窗子,水气中挟了一股轻微的血腥。他好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恍然魂惊,看向了一直跪在刚才的位置一动未动,又抬头望着他的玄乙。

玄乙心里揣测着温郁和凌逍的关系,没人叫他起来,便一直沉默地敛了气息跪在本就晦暗的室内阴影处,好像一片真正的影子。

温郁淡淡道:“来。”玄乙心中一沉:这不是凌逍的语气。

于是他十分谨慎地跪着膝行几步,规规矩矩停在温屿手边三尺的位置,磕了一个头。温郁勾手心朝上抬了抬手指,玄乙便又靠近了一点,温郁翻腕捏着影人的下颌,打量着他,影人常年不见日光,走的又是便于隐蔽暗杀的路子,身量本就瘦削。

大约是方受了刑又被雨淋了一路,脸上更是毫无血色,整个人微不可查地发着抖,像只被寒雨淋得奄奄一息的鸟雀,只琥珀色的眼珠迎着窗外黯淡的光线泛出一丝活气,带着点恍惚地望着他。

温郁收回手,慢慢道:“怎么称呼?”“玄乙。”声音好似为了压住胸口翻涌的血气,听起来并不大稳,还带着些低沉的沙哑。

温郁有些意外:“玄字辈......你跟玄影一批出锋?”玄乙俯首:“是,玄乙惭愧,当日出锋玄影大人为榜首,我其次,得名乙。”温郁这次细细端详了一下玄乙,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脸上的骨骼凸显出清瘦的轮廓来。

“以你只能,竟然还是个普通的影人?”“……两位主人身死,是我保护不力。”温郁微微阖眼,心里却是有了底。

这样的身手,又这样年轻,就算是没有主人,也应当在暗屿担任要职了,而不是……来受这第三次出锋的磋磨。除非是他别有所求,或者……本就是暗屿一把清除异己的刀。

温郁垂着眼打量着他,方才他嗅到的一丝血腥味,怕是风吹过这影人带来的,近了之后果然越发浓郁。

温郁被血气呛得轻咳了一声,慢慢收回手“你回暗屿会怎样?”玄乙顿了一下,静静道“会死。”

温郁轻叹了口气,悠悠道:“你想去哪里?”显然是没人问过影人这个问题的,玄乙愣了愣,才道“……跟着您?”“要是跟着我死了……不怨我?”这次回答的快了些:“如果不是来见您,玄乙现在已经死了。”

窗外突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这哭声近来并不少见,大概又是为了猝然长逝的亲人。温郁动了下眼神,好像想到了什么,又看向窗外迷蒙的秋雨轻飘飘道:“浩浩九衢尘,哀哀蒿里人......也罢,你我都是被留下的那个,就先跟着我吧。”

玄乙听了他的话,暂时按住了心里的困惑:无论如何,不用受刑,不用死,也算是好结果了。他带了些真心实意道:“玄乙谢主上。”

温郁微点了一下头,扶着桌子要起身。不料坐得太久,气血相冲,他身子一晃,眼前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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