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馥郁

温郁坐着时显得甚是萎靡,甚至带着先天不足的孱弱,起身后却肩背挺拔,隐约带出些高天孤鹤的清峻来,玄乙恍然又看到了寒州的勅业之剑——这人肯定跟凌逍有关!

他应当规规矩矩地垂首跪着,却在看到温郁晃了一下后,下意识地将手腕送到了他身边。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把命脉袒露给对方的姿态。如果对方想借力,自然可以扶着他的手,按着他的命门起身,若对方不喜欢接触,这一扶并不算冒犯,甚至也不挡路。

将腕子托在温郁手下时,玄乙甚至有些不太理解自己的手脚为什么不受自己控制。他带着犹疑和茫然,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温郁只一瞬便站稳了,但他手搭在玄乙的手臂上,并未抬起。为了增强感知,影人的衣衫都很单薄。况且刑堂受刑自当去衣,这身玄色衣衫显然是崇越带他赶来时匆忙裹上的,并未佩戴护手。因此温郁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也能感到钉在他的重穴上的寒铁钉冷冽尖锐的触感。

照理来说,就算是习武之人,被寒铁碰一下都难耐其森寒,更何况牢牢契入血□□位。这影人受刑处被压着,承了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虽是一瞬,却也应当是疼的。

他却气息都未乱,此时仍保持着这个姿势,任人压着寒铁钉。温郁扫了一眼他表情毫无变化的脸,将手挪开,揣进了袖子“是熬惯了刑,抗得住疼的。”他默默想着,带着身后多出的一条影子,慢吞吞地走出了浮云楼。

门口正正停了两架马车,车辕处分立了两匹龙颅凤臆的黑马,俱是黄金络头,青丝系尾。

行川上前一步行礼道“温公子,阁主在前面的车里。”温郁略一点头,散漫地登上了后面一架空着的马车。

玄乙看他上了车,自胸腔悄无声息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无处可去,也并不怕死,只是铁钉封脉着实让他匀不过气,被冰盐水泼过的伤口绷得发冷发痒。他对温郁有了些真心实意的感激:至少,温郁愿意收下他,让他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只要有命在,凌逍的消息自然有机会打探。

他心神乍一放松,便有些恍惚,甚至连温郁撩开帘子看他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旁边的行川狠狠戳了一下他的后腰,他才猛然醒神,只见温郁指尖拨开窗口的锦帘,正淡淡看着他道“上来。”

影人可以在屋顶上,可以在树枝间,但出现在主人的车架里就太不知进退,过于逾矩了。他自出锋近十年,都是轻功跟着,再好点便是骑马,从未见到过跟影主同乘一车的影人。

玄乙下意识道“不必,属下……”温郁惨白着脸打算了他的话,他带着倦意,缓缓地向玄乙眨了一下眼,语气加重了一点,重复道“上来。”

……也许是影主太虚弱了,路上需要照料。玄乙没再推辞,低头轻巧地点了一下车辕,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轿厢。

行川轻轻敲了敲前面一辆马车的车窗,轻声道“阁主,温公子让玄乙跟他一同上车了。”

崇越本来歪着身子靠在车壁打瞌睡,一听这话,困意全散了。他直起身子,半晌没说话。行川又道“看温公子脸色不大好,许是路上要人照顾。”崇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倒是见外,宁可信一个刚见面的影人,也不来找我。”

行川低声道“温公子应当是不愿给阁主添麻烦。”

崇越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倒是情愿他来麻烦我……”他指尖下意识地点了几下腿边的鸣鸿刀,拿定了注意,挥了挥手示意开拔“罢了,想怎么坐随他去,赶紧把他带回去。”

玄乙还在暗屿时,便知道药堂旁边有套宅子。现在亦步亦趋地随着温郁进来,才知其中别有洞天:雕了云鹤朝阳的影壁后,竟是一片苍翠古松,其中只有一条石头小径曲曲折折,通向深处。绕过松林才见一座院子,院中三间屋舍比邻而建,中间的桂花树下,摆了一套蓝水翡翠的桌椅,在树荫的遮蔽下反着莹润的幽蓝。

桂花旁立了块半人高的石头,疏狂不羁地草草写了“松鹤居”三个字,笔锋锐不可当。

玄乙过了刑又淋了雨,颇有些昏沉,此时,恍然身在梦中。直到一阵香气猛然扑醒了他,浑浑噩噩的心里忽然清明了起来:他没死成,还有了第三个新主人。这在暗屿里,简直可以算是前无来者了!

他的新主子此时正闭着眼,裹着雪白的大氅,躺在桂树下的竹椅上。自从进了暗屿药堂边的这个院子,他就径直睡了过去。玄乙没摸透他性情,未得吩咐,便照着周韵之寒州府的规矩,跪着静候。

这时,温郁仿佛也被这阵香气熏醒了。他睁开眼,迷迷怔怔看着头顶亭亭如盖的树上一簇簇金黄的细碎花朵,喃喃道:“今年的桂花,好香啊。”

这味道对身周总绕着血气的玄乙来说,难得遇到。他只闻到过两三次,也没人告诉过他,原来这是桂花香。他又轻缓地吸了一口馥郁的空气。

这轻微的呼吸声好像惊扰了温郁,他微一侧头,便看到了跪在他三尺内的玄乙,顿了顿,温声道“跪着干什么?”

玄乙在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心里就是一惊:影人本就习惯收敛气息,他的吸气声并不大,竟被主人注意到了。

他习惯性的俯身谢罪:“属下惊扰主上,请主上赐罚。”他额头贴着地,并未起身,等着发落。

温郁不置可否“呼吸也算错吗?“说罢,他晃了晃头,想要支着身子起来,玄乙连忙膝行上前,仍是摆出手腕上翻的姿势,扶着他起来。

温郁揉了揉额角,看向低着头的玄乙,从他的角度,能直接看到胸腹仍渗着血的鞭痕和被扎紧的劲瘦腰身。自从见到玄乙,他好像就一直跪着,他起身道“起来”。

玄乙顺从地跟着他站起身,任他打量:身型是影人标准的瘦削苍白,可能是幼时训练太过严苛,骨量不大。夜色中已看不清他的眼神,可头是低垂的,像一只温驯的猎犬。

温郁的手又碰到了他身上的寒铁钉,他顿了顿:“我一向独来独往,忘了还有你,方才不留神睡着了,并不是罚跪。”玄乙没有出声,影人没有揣摩清主上的意思,跪便跪了,这番近似于解释的话他实在猜不出用意。

于是,他选了个对影人来说最规矩,也最妥当的做法,从善如流地跪下请罪道“属下知错,请主上赐罚。”

温郁看了他几息,随手折了一支开的正盛的桂花,道:“伸手”。新折的树木枝条粗糙,打过的伤难免扎着些木刺木渣,最是磨人。但影主愿意降罚,便是不用回刑堂,玄乙心下竟是安稳了些,抬手展开掌心。

桂枝落下,还没有碰到手,便是一股扑面的馨香。玄乙在这香气中,还未抬头,便听到轻微的啪啪啪三声,别说疼,甚至都没什么感觉。

温郁打完三下,顺势将花枝放在他手心道:“罚完了,进来把花插了。”说罢,他转身进了屋。

玄乙有些怔仲地看着手上的仍盛开着的,只洒落了一些零星碎花的桂枝,慢慢收拢了手指。手心里酥酥麻麻的,这称不上什么责罚,只能说把花放在了手里时用力重了些。

他垂下眼睫,又悄悄吸了一口花香。他没挨过这样轻的罚,好像是温郁看出了他的惶恐,特意给出的一点抚慰。

温郁坐在桌边,看着斜插在白玉瓶中的那支桂花。玄乙在他面前,低头跪着双手将插着插着花的玉瓶抬高,那是一个小心翼翼呈递东西的姿势。

他心里有些忐忑。影主为了探一探新来的影人合不合用,大多都会分一个手边的任务,让影卫“亮刃”。

他在周韵之那里“亮刃”,是杀一个人。这样的事他相当得心应手,因此做得干净利落,回复的时候主人很满意。

但是……插花,他甚至都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亮刃的任务,也不明白怎么才算做得好,最重要的是,他摸不准主上的意思。

按照周韵之的习惯来说,命影人做这些跟他们完全不相干的事,便是心有不满,要找个藉口磋磨了。因此,当温郁说“脱”的时候,他并不意外,只是想着“终于来了。”

他利索地将单衣往下一扒,双手背在后腰处,露出了还带着血痕的上半身,常用的鞭罚的姿势摆的标准而熟练。

以往脱得慢便会被按上“怠慢主令”的罪名,因此他并没有管已经和衣料有些许粘合的伤口,用力一扯直接撕了下来。背上本就未愈合好的伤口被他粗暴地拉扯,又开始淌血。

温郁看着他一点都不顾及伤口的动作,自己都觉得隐隐作痛,倒抽了口凉气。玄乙听他吸气,略微思考了一下便得出了结论:伤口还未处理,想来是狰狞丑陋的,温郁看着又是清贵文弱的样子,想来是见不得这些的。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告罪道:“属下失仪。”他这样子,俨然是已感知主人厌弃,因此如履薄冰,觉得自己步步是错。

温郁见他如惊弓之鸟,微微闭了下眼,道:“我没那么多规矩,放松点。只两条:少问,听话。现在,坐。”玄乙听他赐座终于忍不住讶然抬头看向温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他犹疑的样子太过明显,眼睛还有些湿漉漉的光,一反之前动辄请罪的沉稳冰冷,像一只虽然负伤仍侧头去听主人命令的犬。

第十三章弥彰

温郁忍不住为自己想象的画面笑了一下,落在玄乙眼里,这玉质金相的人朝他温和微微一笑,觉得自己又被馥郁的桂花香迎面撞了一怀。

他并不懂得如何描述这样的温润端方,只是感到自到了刑堂后混沌焦躁的情绪忽然安宁了下来,一直绷着的身体也微微松弛了些。

温郁见他未动,又重复了一次:“坐。”玄乙确认没听错命令,便僵着脊背,紧贴着凳子边沿坐了。

他第一次与主人面对面地坐着,心如擂鼓,只听温郁赞赏道:“很好,会有些疼,你忍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会疼,便被温郁托着手背抬了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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