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并起食指中指,夹紧寒铁钉稍稍凸起的末端,利落地拔出了一颗不过毫厘的钉子。那钉子冒着森然寒意,脱出人体后不过瞬息,上面的血珠已被冻成血红的冰珠,落在桌上的茶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的动作极快,玄乙并未觉出疼来,只是曾被这钉子磋磨得经历太过刻骨铭心,听这寒声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同时心中却浮起一个念头“他应当是有武功的”。
温郁见他一抖,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手下未停,一连起出了他身上三十六颗寒铁钉方罢。他把攥在手里没来得及放的钉子一把扔进茶盘后,才握了握被寒气激得发疼的手,放在唇边呵了呵气:“别硬熬着,真气走一圈。”
玄乙下意识用真气疏通了一遍全身经脉,温郁这一手如飞鸿踏雪,至柔至快,他还未来得及感受到全身重穴起钉的剧痛,真气便游走起来,瞬间护住经脉,竟没让他觉出多少疼来。
玄乙有些茫然,上一次受刑都是自己起钉,一颗颗往外拔的时候并不能立刻解封内力,往往要忍着剧痛和寒意折腾大半个时辰。
这次温郁竟是为了快点拔出钉子,忍着手中寒铁钉的透骨寒意握了好几息,玄乙看着他腕上绷带隐隐扩散的殷红和被冻的发白的指尖眼神一凝:他竟为一个影人先受伤了。
影人终日风餐露宿,并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什么宝贵的东西,也不会在意什么疼和冷。玄乙却在没怎么感到痛的拔了一遍钉子后,莫名其妙地愧疚起来。
他犹豫了片刻,跪在温郁面前,试探着握住了他的指尖,将内力传了过去:他修的功法炽热,能帮温郁快一点把冻红得指尖回暖。温郁未料到他竟会有此动作,挑了下眉。
玄乙这才发觉自己行为不妥,他惊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打破了警觉的拘束,做出了这样冒犯的行为!但他还没来得及惶恐,心里就一惊;他无意中探到的脉,竟然时断时续,分明是濒死之兆!
温郁见他猛然抬头,没解释什么,只是慢慢抽回手,温吞道“多谢。”他有些乏力地坐在床边,望了望窗外的月色,淡淡道“给我点一支香,你自行找个屋子歇下吧。”
他喜怒不形于色,玄乙也不知自己擅自探脉是否有触怒他。心虚地从香盒中摸出一支,顿了顿,还是壮着胆子将一线药草缠在了线香上点燃,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温郁嗅着降真香清冽悠长的香味中掺入的一丝草药味,垂下了眼睛。这是一味他辨不出味道的合香,猜不到用途。如若这个影人真是一把不知握在谁手的刀,要来杀他,为免也太急躁了些。
但他没有去掐灭那支香:能无痛无觉地死在梦里,也是一种不错的结局。
夜凉如水,星月皎洁,院子里的桂树被微风吹动,发出枝叶相蹭的沙沙声。
温郁克制地缓缓吸了一口气,攥住了身下的锦褥。每当夜深露重,疼痛便如附骨之疽,顺着碎裂的经脉攀在周身。
每晚被疼醒显然不是什么美妙的经历,但他好似身体不是自己的一样,安然地放任剧痛折磨,心中竟有一种扭曲的快意:他这样的人,活着就是要这么疼才对,时刻提醒他残喘这些日子也是惩罚。
他冷漠地细细体会着每一丝疼痛,除了最开始被疼醒的吸气声,再无其他动静。冷汗浸透了发丝,顺着额头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欣悦之事:还好,只需熬完这三月,算是给崇越一个交代,便能得以解脱。
忽然,他紧攥着被褥的被另一只手盖住了,那只手被他的体温冰得颤了一下,瞬息后却更热了。
暖意从与那只手相交的地方扩散开来,蔓延了大半个胸膛,痛意也如潮水般渐渐褪去。温郁睁开眼,在朦胧的月色中,看到玄乙半跪在他床前,在用内力帮他暖身。
温郁张了张口,嗓子哑得没说出话来。他蜷缩着又忍过一波疼痛,方才喘息道“抱歉,吵到你了。”
玄乙握着他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每次到新地方时,他总习惯亲自踩一圈可以待命的影位。今夜出来看地势,靠近温郁的屋子,才听到了他几不可闻的喘息声。
他默默坐在温郁身边,轻声道:“属下失职,来将功补过。”他有些懊恼自己没能及时察觉到温郁的情况,将自己的内力运得飞速,企图让那人整个身体暖起来。
这种用内力取暖的方法,要用真气催动血脉流动,自身提高热量,再传给他人。温郁经脉碎裂,受不住内力直接入体,因此玄乙只得用这种办法给他取暖。但这对自身真元损耗极大,也最是伤身,不过盏茶,他额头上便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温郁动了动手,想要从他手中抽出来,却实在没什么力气。他涩声艰难道:“放开。”玄乙却并不松手,也不撤内力,只是垂了眼睛不去看他:“属下冒犯,请主上明日赐罚。”
温郁微微侧头看向他,有些微的不解。他要玄乙跟着自己,除了念着他与自己同病相怜,又身不由己,还想看看他是否有其他打算。
只是事到如今,他倒是被玄乙这番不明所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也许是杀他之前要先保证他入睡,以免节外生枝?这未免也太大费周折了些。
这样下去,不用一整晚,不出一个时辰,就得内力枯竭伤及根基。他忽然淡淡地笑了下,觉得大家活着都挺不容易,这影人为了完成任务,都要搭上半条命进去了。
他终于决定稍稍放过自己一次,让自己这最后一晚过的没那么疼。他费力的眨了眨冷汗浸透的眼睫,缓缓道:“上来,罚你暖床。”
玄乙愣了一下,看向了温郁。体温暖确是比用内力省力很多,但影人只是主人的刀剑,决不能太过靠近主人,如今像他这样,已经是仗着温郁随和大肆冒犯了,哪有跟主人肌肤相亲同床共枕的道理!
他打定主意就算内力耗尽也不能再失礼了,还未开口,便听到温郁好像耐不住疼一般,颤着声线喘息了一声。
他没再多话,默默滚上床,从后面搂住了温郁还在细细抖着的身子,又给他掖了掖被角。规矩也没那么重要,大不了明天再被桂枝打两下。
温郁实在是太累了,疼痛耗尽了他的力气,温热的胸膛让冷岑岑的后心逐渐温暖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再多想什么,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玄乙搂着他,鼻尖是略带清苦的药味。一股极浅淡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雪下苍松的气息,将他周身萦绕起来。
温郁睁开眼时,已经是晌午时分,日头从窗外照进来,照的翠色冷然的青纱帐子也柔和起来。
他许久没睡过这么悠长而安稳的一觉,竟有点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不过随即他便记起了昨晚的事,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在失去意识时被人手起刀落沦为鱼肉,甚至比昨天还精神了一点。
过了片刻,他茫然地转过头,看向了仍环抱着他的玄乙。
玄乙早醒了,见他睁眼,也松了一口气,翻身下床轻声道:“主上醒了,属下去准备餐食。”
温郁想到了昨日那支掺了药味的香,不经意道:“昨日那香......”玄乙顿了顿,半跪下来“降真香安眠止痛,属下又擅自加了影人们受刑后镇痛用的药材,还请主人责罚。”
温郁看着他温驯望向自己的双眸默然。
那竟然是一支单纯的为了让他安眠的香。
温郁无言半晌,扶着他起了身:“院里的桂花要谢了,取点干净的来。”
温郁笼着袖子躺在树下的竹椅上,看玄乙一朵一朵地摘桂花。昨日见时,玄乙气息受阻,衣衫单薄,一副弃犬的狼狈模样。一夜过去,伤已大好,爬树的时候轻轻一点,似燕子点水一般,轻灵地飘上了开的最盛的一处花枝。温郁带了些慨叹地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玄乙今日穿的是一套绣着玄色暗纹的窄袖交领常服,那衣裳的制式酷似暗屿影人的装束,却又分明精致许多。昨日那身褴褛衣衫已不能穿,他夜里索性在温郁隔壁的偏房内大致翻了翻,竟真让他找到一套不显眼的。
他舒臂探花的时候腰身延展开来,腰线更显得细窄利落,让人想到燕子从背到尾,那流利收紧的一羽流光溢彩的黑来。
温郁看了半晌,想道“有点瘦。”他选了一枝碗口粗的、低垂下来的树枝拍了一掌,树枝微微地摆了几下,玄乙便低下头来看他。
金色的花被稍稍一震,簌簌的落下来。有些落在温郁的发上,又滚落下来,顺着雪白的大氅滑进了他素色的衣襟中。玄乙动了一下喉结,听温郁道:“桂花摇下来会快些。”
玄乙如获至宝,飞快地窜下树来,试着摇了摇桂树,果然比一朵朵摘快得多。
温郁看着他面无表情兴高采烈地晃那些枝丫,微微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大部分落花。他置身事外地看着玄乙的发梢一晃一晃,落了满身碎金,没意识到自己的眼里都带了些笑意——每到秋日,云中阙那些师弟师妹们也会这样摇桂花。过段时日,便能在自己忘情台的住处门口看到新做的桂花糕和桂花酒。
温郁眼中的笑褪了下去——往后,没有桂花糕可以吃了。
玄乙正低头收拾那些摇落在锦布上的花,将其中的细梗和杂质细细挑了出去,方才满心欢喜地捧到温郁面前。他方一抬头,本来带了些雀跃的眼神忽地顿住了:温郁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再也不得见的故人。他明明面无表情,甚至唇角还微微勾着,眼里却透出一股行将就木的悲意来。
玄乙心里一惊,上前两步,下意识道“属下知错。”
温郁没想到他如此敏感,愣了一下,缓过了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很好,不需要知错。”他凑近玄乙,俯下身去嗅他怀中那一包桂花,微微笑了“多亏了你,才得了这么好的桂花。”
玄乙的眼神亮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捏紧了锦布的边角。在暗处呆久了的人,怎么能忍得住不喜欢和煦的春和景明呢?桂花能让温郁笑一笑,他甚至觉得而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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