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晚上玄乙便有些后悔,因为温郁要这桂花,竟是为了煮酒。他犹豫了半晌,还是上前一步,半跪下来按住了已经又拿起酒杯的温郁:“主上,已经喝了半壶了,您还在用药。”
温郁被按住杯子,垂眼看了看杯中酒,递给了他“尝尝。”玄乙向后一缩,刚开口“属下不……”后面的话便被温郁见缝插针地用酒堵上了。
米酒带着微微的甜,又有着熏然的桂花香,玄乙猝不及防,一杯灌下去脸就烫了起来,看得温郁促狭地笑了起来,竟少见地带了一丝活气。
他把玩着酒杯,道:“你倒是细致。”玄乙不知他是不是在嫌他多言逾越,并未答话。
温郁豁然起身,顺手抽出挂在壁上的剑,转身便向玄乙刺来。这一招疾若奔电,力道虽然轻飘飘的,玄乙也并不敢躲开,只是仰着头看他。电光火石间,他又想起了寒州那从天而降的凛然一剑。
他看着迎面而来的剑锋,猜测着温郁行剑的方向:是直冲着他的咽喉的......是要废了他的声音还是直接要他的命呢?他仰着头,静静看着他。
剑锋稳稳停在他喉前一线,温郁右手端着酒杯,左手持剑,用剑尖抬了抬玄乙的下颌:“我虽没了内力,但也用不着活得这么小心。”
冰冷的剑抵在咽喉处,沁出寒意来。玄乙没等到想象中剑入血肉的剧痛,只觉得一直被桂花熏的恍然的心头忽然清明了许多。他想:“温郁不爱见血,应是不会杀我伤我,但若他不要我.....”
他的心底竟陡然生出些惧怕,心中更是忐忑,不由自主紧张地动了一下喉结:“属下知错。”
温郁看他一躲不躲,还傻傻的把致命的咽喉暴露在剑尖,轻叹了句:“赤子之心,何错之有。”他用剑拍了拍玄乙肩膀,转身走向屋外:“跟我练练。”
玄乙匆忙起身跟上,心里打定了主意,侍剑时让温郁划几剑消消气也好,一定不能再干出什么冒犯的事了。但他没想到,一出门,温郁便将剑抛给了他,他抬手下意识接了,才入手,便觉出这剑的不同来。
这柄纤长硬剑入手很有些分量,完全不像看上去那样轻盈。剑首和剑柄俱是玄铁所制,锋锐笔直,剑鄂下铭了两个字圆劲流畅的篆字。剑刃比平常的剑更细窄,极薄,雪亮如一线秋水。剑脊上有一条深深的血槽,在月下泛着隐隐幽蓝。这是一把饮过血、开过锋的利剑,透着古拙而森然的杀气。
玄乙心头巨震,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看向温郁:这明明就是那把在寒州映着月轮从天而降,杀气四溢的“勅业之剑”!
他上前两步,张口欲言,却看到了温郁闭上眼,极其轻微地摇了下头。他蓦地一惊“如果真是凌逍,那他隐姓埋名,改变形貌,一定是有不想为人知的原因!”
他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只见温郁仰头看了看桂树,指了一支一指来粗长逾两尺的桂枝“摘下来。”
玄乙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树枝递过去。温郁漫不经心地伸出左手握住了桂枝,他的指尖与玄乙的手心相碰,仍是冰凉。
玄乙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握着桂枝骨节突出的手,树皮粗糙,枝干尾部硬且脆,极易断,梢头又韧软无力,用力一压怕是反倒会弹回去伤到用它的人,他正欲开口,便听温郁淡淡道:“来。”
话音未落,他干脆地合身向玄乙冲去。玄乙没想到他竟然左手执剑并未换手,本能的提剑一挡,桂枝卡在剑格上顺着剑身向他的手划去。
他方一反手抬剑,心中便暗自叹了一口气:本是为了给温郁打几下出气的,没想到一上手不知怎地竟然没了轻重。这一震怕是要将桂枝弄断了。
然而那支脆弱的桂枝并未如他所想一般折断,而是轻灵地就势翻转了半圈挽了个剑花,直朝他门面刺来。玄乙心下一凛:这一手很是精妙,晚一刻枝条便会被震断,早一刻枝头却会缠住剑身无法蓄力前刺。这微妙的时机精准巧妙,非浸淫剑道多年的人不可用出。
果真是凌逍!他心思一怔,便被桂枝点在额前。
温郁用桂枝“啪”地打了一下他的额头,微微抬眼“看不起我?”有几簇桂花落下,在玄乙鼻尖萦绕着馥郁的香气。他讷讷道:“主上恕罪。”
温郁如执拂尘似的将桂枝挽在臂间,轻轻摇了摇头“习武当心清意正,用尽全力才对。”玄乙心头一震,执剑躬身:“是,玄乙明白。”
温郁颔首,将桂枝当胸划过半圈,摆了个很随意的起手,又提枝前刺。这次玄乙摆正了心思,虽并未拔剑出鞘,心中也再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地对招。
月色清明,当空而照。两人纯以招式过手,树枝和冷剑交锋时,有金铁铮淙之声。玄乙发现温郁的剑路走的并不是云中阙中正平和,大巧不工的路子,反而含着一股锋锐无匹,决绝冷厉的孤寒之意。
兵刃相接越来越快,月影被寒光划得稀疏碎裂,两人的喘息和带起的风声也越来越烈,被激起漫天桂花却香得越发恣肆轰烈。
桂枝无声无息刺向心口,临到胸前不过毫厘,方猛地窜起一股如怒鹏击天的勃然杀意!
这一击裹挟着万物同葬的孤注一掷,浩浩荡荡横扫而来,玄乙地被这剑意激得心口一凉,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拔出了一直封于剑鞘的雪刃!
只听“铮”地一声,一道雪亮银光闪过,桂枝重重跌落在地,上面最后剩余的桂花同时炸起,洒出一蓬绚烂的金尘来。
温郁的桂枝被剑斩断,他也被剑气冲了一下,瞬间没能撑住,往后连退了几步,重重撞在了桂树上。
玄乙一惊,迅速冲上前在他倒地前接住了他。只见温郁脸色惨白,雪白的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颊边。他剧烈地喘息着,倏然弓起身子,咳了一口血出来。
玄乙心如刀绞,又悔又痛。他当时是被这杀意蓦地一激,根本来不及考虑后果,完全是本能的拔剑格挡。现在他看着虚弱地在自己臂弯中喘息的温郁,恨不得把自己的经脉也碎了。
他红了眼眶,想要做些什么让温郁好过些,又怕半点震动就会让温郁本就残破的经脉雪上加霜,于是只能纹丝不动地把自己冻成了一尊冰雕。
他僵硬极了,好像怀中捧了一抔初冬薄雪,眼见便要消融,他却无力回天。
所幸温郁咳出血后,不过喘息了片刻便恢复了。他慢慢倚着玄乙靠坐起来,清了清嗓子:“轻巧灵动,迎锋而上。暗屿的功夫你练的很好......”
他又轻咳了一声,放缓了声气:“只是影人的武功路数大多是剑走偏锋,长久下去必会损神伤气,心性执拗。这条路,会越走越窄,故步自封。”
这些道理其实习武之人都懂,只是身为影人,并没有什么机会讨教师承。按着暗屿的风格,最隐蔽、最锋锐的杀意便是影人最好的标志,身边有什么用什么,能杀人便是好招式。
至于之后的路如何走......也并没有几个影人能活到需要考虑那么长远的“以后”,也更不会去思考所谓“窄道与坦途”。
玄乙内心酸涩,慢慢攥住了温郁的衣角,感觉自己刻意伪装出来的圆柔周全都被看穿了。
他觉着自己可能是一只幸运的被王孙贵族看中的鸟,被带回去当成金贵的金雕孔雀养着。只是临到观赏,才发现他如今仍是一只漆黑低劣的平凡鸦雀,并不值得被认真赏玩。
他自残形愧地低下了头,有些难堪于自己被迫露出的丑陋行径和低微境界来。
温郁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但你这孤注一掷的锋锐,倒与我的剑意相似。”他放松地靠着玄乙,抬头去望透过婆娑枝叶斑驳隐约的月轮,语气平常道:“若你愿意,把我这套剑法学了也好。”
玄乙心中好似炸了一声响雷,他愕然看向温郁安静淡然的侧脸。江湖中师承极为重要,没有人希望自己一脉的武功被别人学去。温郁这套剑法仅以桂枝为剑,硬生生靠剑意逼得玄乙惕然心危,想来也是及上乘难得的。
更何况是温郁这样的身体情况,愿意教他剑法,诚然是极大的恩泽了。
玄乙的惶恐镇住了的雀跃,他身子一抖,颤然道:“属下绝无窥伺主上绝学之意。”
温郁自嘲地嗤笑了一下:“什么绝学,是我自创。自我口,入你耳,别无他人知晓。”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坐正身子带这些倦意道:“也不算什么上乘剑法,你若看不上,便罢了。”
玄乙身子一震,伏跪下去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属下绝无此意,得主上垂怜自是.....”他顿住了,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有些受宠若惊,但是,更多的是担忧。
温郁拖着重病之躯,又怎么受得起这样的劳累。况且,若有朝一日他用此剑法,被认出来的话,会不会给他丢人。更何况,自己资质愚钝,若学不会,看到温郁失望的目光,那对他来说更是一件比自行歧途难以忍受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玄乙自知不配,谢过主上恩泽”温郁轻笑了一下,手指轻轻点了点桂枝:“是花是剑,我说了算。配与不配,你说了不算。”玄乙哑口无言。
温郁的气息有些不稳,他微微阖上眼,话语却冷而清晰:“有时,过分的自谦,是画地为牢……凡有所执,必受其困,不必妄自菲薄。”他扶着玄乙的肩站起来,向屋内走去:“明日再来。”
玄乙如脚踩浮云,茫茫然跟在他身后,还不知自己踏上了一条披风覆雪,偏又花木扶疏的曲折幽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