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越重视得很,松鹤居一应用具无不精心备至。屋内更是大有乾坤,黑檀雕花门窗并其中一应床几俱是光滑内敛,露出几分与浮云楼颇为相似的富丽风雅来。温郁却不爱高床软枕,偏喜欢在桂树下的竹藤椅上半晒着太阳打盹。
这日的天气很好,暖洋洋的阳光从桂树的枝叶间隙洒下来,照得玄乙刚剥好的一碟红艳的石榴籽晶莹剔透。他端着石榴在树下竹躺椅前俯身,将手轻搭在闭目养神的温郁衣袖上拍了拍:“主上,醒醒神吃点东西,再睡下去,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他跟着温郁已有月余,对方的脾性大致摸了个底:除了初见的时候,他私下待人是真的温和:没见过他发什么脾气,不耐烦请罪那一套,说多了便折了花枝草草碰他几下便算揭过。
温郁常常一睡便过了时辰,玄乙不敢打扰他休息,诸多事情只能自己做主。一段时间下来,这间院子里里外外便被玄乙摸了个透彻,一切事物也由着他定下来,倒也井井有条。
温郁被叫醒,整个人慢吞吞地坐起来,便看到面前这一盘流光溢彩的石榴籽。他被这鲜红夺了注意,不由地伸手去拈,却先碰到了玄乙端着盘子的手,触到了他手上刀剑磨出的茧。
他懒洋洋道:“执剑生杀的手为我剥石榴,倒是屈才了。”玄乙贴心地捧起盘子送到他手边:“是属下幸运。”温郁捻了几粒便不吃了,玄乙放下盘子,仔细洗了手,照常来给他腕上换药。
他左膝点地,轻车熟路地将温郁的手放在自己支起的右腿上。温郁一看便是幼年时堆金砌玉养出来的身骨:肤色白皙,骨肉均亭,因此那条横亘右腕的深深刀痕更显刺眼。伤口很深,几乎见骨,手筋已被挑断,然而刀口边缘平整,刀痕笔直,显然下手那人相当果断狠辣,打定主意要废了这只手。
玄乙心里又开始揣着温郁的身份。他不可能认不出凌霄,但这“温郁”不经意间透露出的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呢?
玄乙掀开纱布,细细打量着这只看起来似乎弱不禁风的手。这只手也搅动过风云,沾染过鲜血吗?
门外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一个身着青衣的纤弱身影提了一只檀木药箱进了院子。来人眉眼似蹙非蹙,总似带着淡淡的愁绪似的。她款款行来,向温郁见了个礼,声音冷冷清清“打扰温公子,青芷来诊脉,今日可好些了?”
说罢,她放下药箱,在桌上摆出一个腕枕来。
温郁见她来,也支起了身子,将手腕挪了过去,微微点头“有劳楚姑娘了。”
玄乙紧紧盯着楚青芷搭在温郁脉上的手,屏住了呼吸,楚青芷一眼便看到了温郁腕上那条伤痕,欣然点了点头“伤口恢复得不错。”
玄乙终于微微松了口气。温郁点头附和“玄乙很上心,楚姑娘的药也很好,每日都有按时敷换。”楚青芷指尖微沉,又细细探了一会儿脉象,沉吟道“只是这内伤,还是不易好。经脉无法接续,全靠残存的真气撑着,再这样下去,恐怕……”
玄乙的气又提了起来,温郁却面色淡然地收回了手,打断了她的话“无妨,本不应让楚姑娘与崇越如此费心的,如今这样,很好。在下感念于心。”
楚青芷蹙了蹙眉,张口欲言,却听院外一声清朗的笑声“我怎么一来就听到自己名字,阿郁你又在说我坏话?”
来人正是崇越,行川抱着他的刀跟在身后,他自己却拎着一只锦盒,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他毫不见外地将温郁往旁边一扒,自己一屁股坐在了他身边。
崇越身量高大,筋骨强健,一坐下去,竹塌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显然十分见不得他两并肩而坐的恶劣行径。
温郁神色不动,静静道“我何曾讲过你什么坏话……你挤到我了,走开。”
他平日像尊玉人似的冷淡温润,遇到崇越却总显能出几分活人气来。崇越“嘿”了一声,不以为意“你看,这不就嫌弃我了?还好兄弟带了好东西,不然就要被你这喂不熟的白眼狼赶出院子了!”
他将手中的锦盒放在温郁腿上,没形没款地将自己挂他的肩上,催促地拍了拍温郁的胳膊:“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他两自幼熟识,温郁早习惯了他这不拘小节的做派,习以为常地低头去拆那个锦盒。
那锦盒月白织锦缎为面,上面用金色的丝绳绑了个繁复的结。温郁一向不擅长解这个,左一下右一下地拨弄了半天,不仅没解开,反而差点把自己的手指缠进去。
崇越也不帮他,搭着他肩膀亲亲密密地嘲笑道“这么多年了,我打的这个解你还不会解啊,那照例,你喊我声哥,我就……”
他的话音忽然顿住了,一直立在温郁身后的玄乙上前半步,手指灵巧地绕了几下,那条金色的绳子便像没了簪子的发丝一样自己倾散开来。
他动作很快,这厢拆完了,那边崇越的话音还未落。楚青芷唇角轻轻弯了弯,行川抱着崇越的刀,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玄乙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崇越和温郁。温郁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冷哼“弟弟。”
崇越愣了一下后,反而笑了起来,大呼“不妙,早知道不给你这个影人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玄乙自知打乱了崇越的好事,低头告罪道“玄乙僭越,请阁主责罚。”
崇越随意摆了摆手,盯着温郁“打开看看。”温郁翻开盒盖,微微吸了口气,将里面的东西轻轻拿了出来。
那是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笛,内里似乎有光芒流转,笛尾系着一缕深青色的流苏,极尽古朴雅致。
温郁将它握在手心,忽而感觉手心有一阵温热传来。他眨了眨眼睛,微微侧头盯着手里的玉笛。
崇越觉得他有些呆的样子莫名想笑,得意道“兄弟对你好吧,特意寻来的南屏暖玉,给你解闷玩,也能温补经脉。”
他用手指点了点温郁的胸口,感慨道“可惜你这没良心的,竟然还想把我赶出去。”温郁看了看他,将玉笛凑在了唇边。
楚青芷忽然动了一下手臂,张口欲言,崇越倏然转头,看向了她。两人的目光相交,楚青芷犹豫了一下,沉默地整了整衣袖。
旷远的笛声响起,曲调古朴悠长,那是一曲《无衣》。
飞声散落庭院,桂树似乎都被这清越笛音激荡,簌簌地落下叶来。崇越垂眼看着温郁,他还未来得及缠回手腕上的绷带,那一道伤痕横亘腕间薄薄皮肉下凸起的骨骼流畅舒展,修长的手指搭在笛孔上,竟是一雪的白。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崇越眉宇间那一股仿佛天生自带的阴鸷渐渐舒展开,他身体前倾,盯着温郁因垂眸吹笛而显出几分柔和的脸,微微笑了起来。一曲终了,温郁将笛子按在腿上,微微抬起眼看向崇越。
崇越看着他的眼神挑了挑眉“怎么,说不出来‘谢谢哥’?那你可得想想用什么谢我!”
温郁摩挲着那支玉笛,竟真的认真想了起来。崇越又好气又好笑“得了,不为难你,还真能跟你要东西不成?”
温郁手上一顿,抬起头看他“晦明堂,是不是还缺个先生?”晦明堂是暗屿幼年影人的开蒙处,上一任屿主玄影身死,暗屿更迭交替间,也没人理会这可有可无教鬼影识字的地方。
崇越意外道“你这身体……行吗?”温郁转头看向了楚青芷,楚青芷细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轻声道“每日适量活动倒有助于疏通经络,只不能劳动心神。”
温郁便了然地点了点头“我行。”崇越仍是犹豫不决“从松鹤居倒晦明堂,也有段路,万一……”温郁顺手指了指玄乙“不是有你送的影人吗?他送我去,正好可以当鬼影的武学教习。”
众人皆是一怔,崇越笑了起来“看来我还是送对了。”他不仅得了一曲《无衣》,还意外解决了晦明堂鬼影开蒙的事儿,带着喜色神清气爽地起身,拍了拍温郁的肩膀“你好好养着,身子好的话,明日便可以去了。”
他临出院门,又转身望了一眼温郁“有什么想要的跟哥说,我一定帮你找来!”
崇越走后,楚青芷一边收药箱,一边叮嘱道“温公子,要去晦明堂,切不可劳神动气。”温郁应了一声,方要起身送她,便见那纤弱的身影盈盈行了一礼,青色的衣衫微微飘了飘,向药堂方向去了。
温郁握着玉笛,眼里微微荡起一点暖意来。玄乙上前一步,捧起了他的手腕:“主上,我给您敷药。”
他自然地从温郁手中拿出了那支笛子,轻轻放在翡翠桌上。又用新的软巾蘸取温热的、加了消炎草药煎煮过的药汤,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清洗伤口周围的旧药膏。
药汤触及新长出皮肉的伤痕,温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左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唇色也更淡了些,但他没出声,也没缩手。
“我轻些。”玄乙低着头,目光专注在伤口上,不敢去看温郁的脸。
“没事,不疼。”温郁的声音毫无波澜,仿若真的无知无觉。
清洗完毕,玄乙取出一只青玉小盒,揭开,里面是半透明、泛着珍珠光泽的药膏,散发出清凉的草木香气。他用一根光滑的玉簪挑出适量,指尖温热,将那微凉的药膏均匀细致地敷在伤口上,尤其是皮肉边缘和红肿处。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温郁腕部的皮肤,触感冰凉,脉搏在指下微弱地跳动。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松涛声透过窗隙传来,沙沙作响。屋内只有药膏盒盖开合的细微声响,布料摩擦的窸窣,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
玄乙包扎完,却没有立刻松开手。他的手掌依旧虚虚托着温郁裹好冰绡的手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光洁冰凉的布料边缘。
他犹豫道“主上,我去当教习吗?鬼影的教习历来是退下来的堂主们……”
温郁任他握着自己的手腕,轻飘飘道“上一波堂主,都不知道尸骨在哪儿,何况你的功夫,我是知道的,教一教开蒙的小鬼影们,大材小用了。”
他看了看包扎严整的手腕,漫不经心道“我看看你的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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