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和光

温郁看着他,因疼痛而涣散的眼神里,缓缓拢起起一丝近乎悲凉的平静。他气音微弱,却清晰得像一把冷刃直插肺腑,刺入玄乙沸腾的杀意中:

“你要杀我?”

玄乙浑身一颤,如坠冰窟。那沸腾的杀意瞬间冻结,化作无边无际的茫然与刺痛。

这竟是温郁自己做的!弑师,重伤,经脉尽碎……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

为什么?!

玄乙的手还扣着他的腕脉,能清晰地感受到生机一点一滴地流逝。可他却拖着这样的身体,来自投这处处监视的罗网。

他看着温郁惨白的脸,喷涌而出的心痛与悔意终于冲垮了堤坝,他喉咙哽咽,赤红的眼里几乎要沁出血来:“你……不该……来的……”

温郁沉默片刻,静静望向他“抱歉,我来晚了。”

玄乙闭了闭眼,拼尽全力平复了气息“为一个影人将自己置于这般境地,不值。”温郁却笑了起来,他声气低微,眼神却清明如皎月“怎么不值,这不是还把我的剑法传下去了吗?”

玄乙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玉石不该自投暗流。”

温郁经脉的疼痛被温泉逐渐抚平,靠在石壁上舒了一口气,抬头看着石洞的顶部,仿佛自言自语“上古大椿以八千岁为春秋,也终有一死。况且人不及草木能耐寒暑,怎敢与金石争不朽?”

说罢,他静静闭上了眼。玄乙看着他一脸病容,轻描淡写地说自己的生死,终于回过神来,附身按住了温郁的肩膀:“你前几日同我讲过,大椿千秋万载,朝菌不过晦朔。差距就是差距,我认自己命如野菌蝼蚁,可我也想看椿树不倒,绿叶长青。至少这让我知道,这腌臜人间也有世外洞天。”

温郁深深看向他:“椿树在野,常临摧折”

玄乙手下一紧,心里蓦得抽疼了一下,近乎咬牙切齿道“有人挡风雨,总能多活一阵子的。”

温郁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瞳看了许久,方叹了口气,说了段颇让玄乙莫名的话:“众生如沧海一粟,皆起于青萍之末。然世人芸芸,心思诡谲,传道如与夏虫语冰。却有人偏要让夏虫知秋冬,令朝菌看晦朔。”

玄乙想了半天,没参透玄机,略带了些茫然和惭愧承认道:“我……便是夏虫……”他话音未落,温郁打断了他,声音清润却掷地有声“不,你是青萍。”

玄乙略带困惑地捏了捏袖角,打算绕开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夏虫”“青萍”。

这本没什么区别,朝生暮死,轻如微尘。

他低下头帮温郁按揉着紧绷的肩颈,慢吞吞道“我不懂主上的话,但我近日也听到些传闻……弑师,断脉,其实勅业之剑能掀狂澜,也能震波涛。您可以不那么做的,对吗?”他顿了顿,总结道“您不该像这样……沦为暗屿的影子。”

温郁闻言侧头,轻声道“那该像什么?”

玄乙心里念着他的名字,不自觉地说出了声“像……温润玉石,在宝箱,在高阁。”

温郁无奈地看向他,带了些纵容的笑意:“走过锦绣堆,便容易被金缕玉石牵绊。我知水以柔全,只是我甘为星火,不愿逐波。”

晦明堂的大殿内被匆匆收拾过,搬来了十几张矮几和蒲团,粗糙简陋。殿中已跪坐着二十来个少年,年纪从**岁到十五六岁不等,皆穿着暗屿统一的黑衣劲装,眼神里带着未出锋的“鬼影”特有的警惕和未驯的野性。

玄乙今日着了和行川一样的黑衣玄甲——是阁主的直系影人“曜影卫”才能穿的制服,也是暗屿最锋锐的刀才配有的刀鞘。面无表情的时候,他的轮廓便锋利起来,显出仿若寒山绝壁的孤注一掷来。

他拎着温郁的剑先踏入门,用锐利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威慑扫过全场,方才侧身让开。

温郁便出现在少年们的视线中:白发被一支白玉流云纹簪束起一半,另一半松散地垂落至腰下,自带了一身安和。他在唯一一张铺了软垫的矮几后坐下,示意玄乙也坐。眉眼间那股沉淀下来的疏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少年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又迅速躲闪开。

玄乙拧着眉,在他侧后方盘膝坐下,背脊挺直。他看了一眼温郁,向那些少年道:“从今日起,每日酉时……”他微顿片刻,琢磨了一下称呼“温先生在此处一个时辰。教你们识字。”

下面一片死寂。无人应答,也无人动弹。好奇有之,但更多的是不解与漠然。一个看起来比他们更脆弱、没经历过任何磨砺的人,来教他们?教什么?如何更快地死去,还是如何更像一具听话的行尸走肉?

温郁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了那支暖玉笛,静静将玉笛凑到唇边。

莹润的玉色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这阴冷粗粝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少年们的目光再次被吸引,落在笛子上,又落回温郁苍白的指尖。

玄乙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似乎想阻止——他昨日想了一宿,为何温郁会突发旧疾。思前想后,觉得怕是昨日那一曲笛声牵动了肺腑,引发精炁对冲。

但他瞥到殿中少年们无动于衷的脸,想起了自己前些日子方“认识”的桂花香,终究没出声。

一缕极轻、却异常清越的笛音,自温郁唇边流泻而出。

不是完整的乐曲,只是一段简单、却带着古老苍凉意韵的旋律,循环往复。音符干净剔透,清泉叩冷石,孤鸿掠寒潭,在这沉闷的晦明堂里,突兀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灌入一缕截然不同的、清冽的空气。

少年们愣住了。

他们听惯了鞭笞的呼啸、痛苦的呻吟、命令的嘶吼、地下暗河的呜咽。何曾听过这样“无用”却又轻灵透亮的声音?那声音不带来疼痛,不施加命令,只是存在着,流淌着,带着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本能被吸引的韵律。

几个年纪最小的,呆滞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几个稍大的,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毫厘。连玄乙,原本冷硬如石雕的侧脸,在笛音中似乎也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线。

温郁吹了不长的一段,便停了下来,气息微促,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他将玉笛轻轻搁在案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些依旧沉默、眼神却已有了微妙变化的少年。

然后,他拿起炭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岂曰无衣。字迹清瘦峻拔,银钩铁画,与笛音的冽然一脉相承。

“刚才的曲子,便是这四字的古调。”

下面有少年露出困惑的表情。无衣?他们并不缺的衣服,虽然是暗屿鬼影统一制式、毫无点缀的黑衣,但并不影响穿着。

温郁没有深入解释诗意,只是继续用炭笔,在字旁随意勾画了两条互相倚靠的线条。

“这首诗讲的是战士即将一同出征,互相鼓励。”他没有看那些少年,仿佛他们不在场一般,自顾自讲了下去“‘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其实是说,怎能说没有战袍?我的就是你的,我们穿同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掠过那一张张年轻却过早蒙尘的脸。

“同袍,便是可以分享最贴身之物、并肩面对生死的人。”

殿内更静了。他们只是年幼,但并非浑浑噩噩。他们之后会有主人,那才是他们想保护、追随的人。但是同袍……这些一起训练的鬼影,在出锋时便要生死相搏;若真的成为影人,还不是要各自听命其主?

并肩往往意味着要替别人挡刀,或者一起坠入深渊。他们沉默着,甚至起了些敌意地看着温郁。

温郁却没什么意外:心有微光者方入暗屿。每个人的想法都由自己接触的天地与人组成。在少年们的心中,“成为影人”这样的微光,可能给他们指明方向,也会将他们引入旋涡。

他抬眼,看着那些少年,恍然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跪在自己面前,说“玄影会至死保护公子”的身影。

他垂下眼睫,面对着那些少年,郑重地、缓缓地说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那些原本面色木然少年,被他专注的目光凝视,忽然抖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认真地,好像做出承诺似的,跟他们说话。

温郁又很慢、很慢地重复了一遍,眼神柔和宁静,仿佛面对的是一块块需要细细打磨的璞玉,而非一群朝生暮死、随意折耗的影人。

那两条并肩而立的碳线和清冽的笛音中蕴含的某种力量,还有温郁平静话语里提及的“生死同担”,却又隐隐触动了某些深埋的、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少年们张口语言,却又被殿内沉默按住了唇舌。

温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改变一个人是很难的,何况是一直被训导成为最坚定、有力的刀盾的少年。他们难以改变,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坚持和想法;但他们也最易被触动,因为他们还没有被世事与时光打磨。

玄乙看着温郁苍白的侧脸和他笔下那四个与暗屿格格不入的字,又看向下方那些少年眼中从麻木到困惑、甚至有些挣扎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明白,温郁为何要教这些“无用”的东西。

识多少字都不会让他们变强,读几首诗也并不能让他们摆脱命运。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阴冷的偏殿里,笛音破开滞重的帘幕,让他们得以窥见一角清朗天光;碳痕潜入夜,初叩心底厚重的蒙尘。一颗微不足道的种子,被悄然埋进了这片由执拗而干涸的土壤里。

至于能否发芽,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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