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野火

无论是凌逍还是温郁,好像总是在自顾自地做认为正确的事。

风刀霜剑压不折,桃花熏风留不住。

而他,愿意跟在这个人的身边,与他并肩,做他锐不可当的剑锋,当他坚不可摧的盾甲。

玄乙轻轻念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温郁意外地听到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他微微转头,对上了玄乙的眼神。

那双清浅双眸炽热地望着他,映着明澈日光,凝了一汪琥珀般的澄静金色。

温郁仿佛又看到了寒州水牢中,将尸体推给他的身影。他微微笑了,顺其自然地接道“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殿中的少年们都有些怔忪。

他们像一群蛰伏在阴影里的幼兽,麻木地旁观着这出与己无关的“授业”戏码。温郁是高高在上、与他们隔着云泥的“影主”,玄乙则是令他们畏惧又隐隐羡慕的、已“出锋”的强大影人。

他们固守着粗糙而固执的准则:忠诚换取留存,力量赢得位置。他们对玄乙害怕又向往,渴盼有朝一日能同他一样,稳稳站在需要守护的一个人身边。至于同席而坐,已是影人所能企及的、近乎奢侈的“优待”,他们没想那么多。

然而此刻,玄乙仿若有感而发的自语,温郁那自然的应和,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流动的、超越主从的默契,像一块毫无预兆打着水漂越过潭面的石子。小而轻,却在他们死水般的心湖里,燕子点水般留下了层层涟漪。

这些从刀与血中摸打滚爬过的少年是固执的,更是敏锐的。

他们听不懂“同袍”、“同仇”背后的生死与共,但他们听得懂玄乙的语气。

那语气里没有卑微的顺从,没有功利的计较,甚至没有他们熟悉的、对强者的单纯敬畏。

那是一种……珍重。这种汹涌而来的珍视和慎重,如同巨浪,一遍遍,沉默而固执地冲刷着他们内心早已被麻木浇铸成的、坚硬的礁石外壳。

“喀啦——”

一声极细微的崩裂声,仿佛在无数个年轻的胸膛深处同时响起。那层包裹着他们、名为“鬼影”的厚重茧壳,被这陌生的情感力量,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隙。

原来……影主与影人之间,不止是冰冷的利用与驯服,不止是单向的付出与索取。

原来那个煞气逼人、令人望而生畏的玄乙,也会用这样的目光注视一个人,也会如此郑重地念出这样“无用”的诗句。

他……难道也和他们一样,是来“识字”的?这个荒谬的念头,如同野火,悄悄蔓过那片刚被撬开的裂隙。

如果……如果强大如他,都需要学习这些“无用”的东西来站在那个人身边。

那么,他们呢?

如果他们学得比他更认真,认得字比他更多,是不是……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一样,遇到一个可以如此珍重对待的人?或者,让自己变得足够“有用”,甚至……足够“特别”,去成为某个人的“戈矛”与“盾甲”?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太过背离他们过往的认知,以至于少年们一时间全都怔在了原地。只有胸腔里那颗早已习惯缓慢跳动的心脏,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沉重而陌生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一个少年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粗糙的蒲草边缘,喃喃道“岂曰无衣……”

温郁听到了那声微小的声音,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向那个脸上还有血痕的男孩看去,用最为轻柔,仿佛怕惊到落在手上的幼鸟一般的声音,接道“与子同袍。”

其他少年仿若猛然惊醒般,挺直了脊梁,仿佛想从那短暂的、对视的目光中,汲取某种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他们艰难地张口,谨慎地,不确定地跟着念道“与子……同袍。”

光柱中的尘埃缓缓浮动,温郁笑了起来,眸中漾起了几乎微不可查的水光。

少年们起身离开时,像进来时一样鱼贯而出。但这一次,有些人的脚步似乎不再那么沉重麻木,离开前,有几个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支静默的玉笛,更多的人,则看向了玄乙和温郁。

玄乙上前扶起温郁,低声道:“主上何必如此费神。”

温郁握着他的手臂站稳,目光望向空荡的殿门,那些黑色的瘦小身影正在陆续消失。

“玄乙,”他声音很轻,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看他们,像不像……曾经的你?”

玄乙浑身一震。

温郁稍侧头看向他“你和其他影人都不一样,会放弃周韵之的命令,会想着离开暗屿……”他言犹未尽地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大部分影人……不是这样的。”

玄乙怔住,轻声重复道“不是这样的?”他心里猛然一缩,微微动了一下眼珠,余光去看温郁。

温郁一直安之若素地被他过分僭越地照顾着,对此未置一词,他本以为,是因为温郁之前没有影人,不知道影人的规矩。如今听温郁这话,他竟是对影人熟得很,甚至连他们会想什么都知道!怎会如此?!

那之前自己那些过分逾矩的行为,自作主张的安排……他越想越心惊:在自己一无所觉的情况下,温郁竟将他的异样都默不作声地看在了眼里!他为什么还留着自己?这样一个危险的、有自己心思的影人?

是真的无人可用?还是……想看自己到底有何图谋?

他心如擂鼓,忐忑不安又小心翼翼地去看温郁的脸色,自己都没察觉自己被温郁扶着的手臂都绷得发颤。这样一个暗藏心思的影人,可以算得上是暗屿的败笔了……他会……不要我吗?

温郁感觉都手下逐渐僵硬的手臂,直截了当道“很不一样……甚至崇越让你跟着我的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玄乙猛然一惊,凄惶抬头,冰凉的恐惧一把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嘴唇张合几次,竟不知道要什么:前两任影主皆死于他不在时,恰到好处,却拙劣极了,让他无法为自己辩驳。

他像一条乍然被风浪抛上河岸的鱼,徒劳挣扎,但只狼狈不堪地裹上了一身泥土,半点都喘不上气。

温郁看着他,手上稍用了一点力,将他的颤抖按住“但你不是,”他眉眼温润地朝着玄乙安抚地笑了笑“你做事妥帖,果断又细致,帮我省了很多力气。”他又轻轻拍了拍玄乙的手臂“玄乙,很好。”

一股新鲜的空气混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玄乙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空气呛到,没忍住咳了几声。

温郁握着他的手臂,没察觉到他方才那番不着痕迹的心惊胆战,如常与他并肩,慢慢走下台阶他声色轻缓,询问道“这些年,你想过自己为何会不同吗?”

玄乙还被那场惊涛骇浪的余威震慑,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顺口道“可能是我来暗屿后,出去过一段时间。”

他恍然又想到了在自己梦中长留数十年的身影。想起还是稚童的自己,在那条花木扶疏的官道上,于马匹的颠簸中,被人带着看过的那些,浮光掠影般的人间风物。

温郁不经意瞥了他一眼:进了暗屿又出去,那可不容易。但他看着神情恍惚的玄乙,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我想让这些孩子,跟你一样……日后,你也需要不一样的他们。所以他们,需要一些不一样的、暗屿中碰不到的东西。”

玄乙回过神来,定下了心。温郁想让鬼影们跟他一样,无论是为了利用也好,栽培也罢,至少温郁现在不会厌弃他。他顺着话道“主上如此用心,却不知他们悟性如何。”

温郁笑了,摆了摆手“也不为他们真的读出什么来。只是给他们一线烛火,让他们看到自己,知道扎根的方向罢了。”

玄乙看着温郁疲惫却沉静的侧脸,又想起方才那个别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许久,他低低“嗯”了一声。

晦明堂的“开蒙课”依旧进行得沉闷而艰难。

少年们偶尔会跟着温郁念书,大部分时间都在呆坐、走神,甚至趁这个难得的清闲时候偷偷补眠。温郁毫不在意,每日只教四到八字,也从不去查课业如何。

如若碰上难得的晴天,他甚至还会带着鬼影们一起在草地上堂而皇之地偷懒晒太阳。鬼影们零落分散左在四周,他靠着玄乙,睡得比那些缺觉的少年们还沉。

可惜暗屿的秋冬晴日极少,雨水却连绵。今日尤甚,狂风骤雨将晦明堂内压得晦暗幽深。

上课时,温郁抬眼一扫,便发现那个自己面前的一个座位空了。一道雷光劈过,闪得那空荡荡的蒲团破落萧瑟。

他记得那个位置的少年编号是六,喜欢坐在自己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他虽然个子瘦小,性格却很是跳脱,正是那日第一个跟着他“与子同袍”的孩子。

温郁放下书,第一次问起了跟授课内无关的事,他指了指空了的蒲团,问道“小六呢?”

少年们面面相觑,最后是一个编号“十一”的壮实少年闷声道:“小六……他昨日散学后,说去西边废窑洞那边,就没回来。”

西边废窑洞,靠近暗屿边缘,荒废已久,偶有野狗出没,平时少有人去。

温郁沉默片刻,看向玄乙:“去找找。”

玄乙有些意外,他看了看温郁认真的神色,欲言又止,但还是起身点了十一和十五两个人去探查。

走之前,他又不放心似的折了回来,安顿道:“不要急,不要出去,等我回来。”少年们没想到这个冰冷而高不可及的影人真的会为一个鬼影冒着大雨出门,都惊疑不定地互相看了看。

随后,一个不过垂髫的孩子犹犹豫豫地凑过来,睁着乌黑的眼睛弱声弱气道“我……我可以保护温先生的。”

随后,剩下的几个少年也纷纷走过来,围拢在温郁的身边。温郁抬头看着玄乙,微微笑了“自己小心,我有他们。”

晦明阁的窗子糊了厚厚的桑皮纸,仍抵不住寒气丝丝渗入。炭盆烧得旺,噼啪作响,映得一室昏黄暖意。

十几个少年们簇拥在温郁身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恐慌,目光总往窗外瞟。

未出锋的鬼影,连“影人”都称不上,本就是这暗屿最底层、最无足轻重的存在。生死如草芥,平白消失更是司空见惯。

而暗屿最近这段时日,却是难得的安宁。温郁每日带他们听诗、吹笛、晒太阳,竟让他们忘了,自己置身的是一个磨牙吮血的庞然斗场。

如今小六忽然失踪,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又提醒起他们自身处境的脆弱。

温郁膝上搭着条半旧的灰鼠皮褥子,手里握着一卷《诗经》,却没在看,只是淡淡听着窗外风雨声。

又一道雪亮的电光划破黑如长夜的天空,跪坐在他脚边的一个少女猛然手一抖,瑟缩了起来。

她的家就是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冲垮的。爹娘只来得及将她放进木盆,还未来得及叮嘱半句,那殷殷望着她的眼神,便消失在滚滚浊水中。

她已经长大了一点,也学了些武艺,但还是很害怕这样的暴风雨,生怕它再从自己本就空无一物的身边,再夺走些什么。

她好似被摄人心魄的雷电镇住了似的,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短匕,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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