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幽居

崇越回到自己住处,在窗边坐了很久。酒意早就散了,他望着窗外的雪,想着温郁那句“习惯了”。

那株移栽进盆里的梅,根系已经扎进了新的土。

二十年。

他认识温郁二十年。

二十年前,白玉京的雪比今年还大。他跟着师父去定渊候府,遇见一个雪团子似的小孩儿,独自坐在窗边看书,举止端方得不像是那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那少年抬眼看他一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他那时候想,这人真冷。

后来熟了,才知道那不是冷,是温郁本来的样子。他待人温和,说话周到,但总隔着一层什么,像是冬日湖面上的冰,看着薄,踩上去才知道那层冰厚得砸不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一个认识不超过两个月的影人上了他的床。

崇越伸手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没关,就那么坐着任风吹。

他亲手送过去的影人,以为自己送了个好用的工具。没想到——没想到是送了个暖床的。

崇越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夜风里散了。

他想起白天温郁说“他暖”时那种语气,没有羞涩,没有暧昧,只是简单地说出事实。好像这件事再正常不过,好像他温郁怕冷,有人暖着,天经地义。

可凭什么是他?

凭什么是他玄乙?

崇越关了窗,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脚步有些乱,踩在地砖上发出闷响。那句“习惯了”就是堵在心里,上不来下不去,像吞了块生炭,烧得慌。

崇越走到床边,坐下,又站起来。

他想起温郁睡着的样子。

那年镜州,客栈只剩一间房,两张床。他半夜醒来,看见温郁缩在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第二天起来,他看见温郁眼眶底下有青印,才知道他一夜没睡好。

他想,云中阙那么冷,温郁想来是不怕冷的,可能是他自幼都未曾同人共居一室,不喜欢太过亲密。

他以为温郁就是那样的人。洁癖,孤僻,不习惯与人亲近。

那些年,温郁是真的不觉得冷吗?他没问,温郁不说。

而玄乙不问,他只是凭直觉去做。

崇越眼神沉了下来,拎起鸣鸿刀,转身又去了松鹤居。

温郁刚用完晚膳,正靠在软榻上看书。崇越进门时,温郁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崇越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温郁翻了一页书,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他脸上:“有事?”

崇越摇摇头。

温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继续看书。

崇越看着他,看他垂着眼睫,看他一页一页翻书,看他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出神。暖阁里烧着地龙,温郁只穿了一袭中衣,外面披着上午那件锦裘,领口合得严严实实。

崇越的目光在那截领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阿郁。”他站起身,走到温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郁仰起头,淡淡应了一声。

崇越在他身边坐下,挨得很近,手臂几乎贴着手臂。温郁没动,只是侧头看他,等着下文。

崇越伸手,握住他的手。

温郁的手凉,他一早就知道。但此刻握在掌心里,那种凉意还是让他心里一紧。他把那只手握紧了,拢在掌心里搓了搓,又凑到唇边呵了口气。

“这么凉。”他说。

温郁面色奇异地盯着他,好像看到了耗子精在搔首弄姿。他心里琢磨着,有机会该给暗屿看看风水的,这地方养的怪东西有点太多了。

“你今晚怎么了?”他问。

崇越没答,只是继续搓他的手,一下一下,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搓了一会儿,他把那只手放下,又去握另一只。两只手都被搓热了,崇越却没放开。他就那么握着,拇指在温郁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没想到你这么怕冷。”他低着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声音很轻,“倒是我照顾不周了。”

照顾不周也不是头一回了,温郁扬了扬眉,打算狠狠嘲讽他一波大的。

崇越霍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今晚我陪你睡。”

温郁紧紧闭上了嘴。道尊恕罪,弟子不该想着妄造口业。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被握着的手,又抬起眼,看向崇越。带了些淡淡的困惑,真心实意地感叹道:“暗屿的客人那么多……崇阁主辛苦了。”

崇越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温郁那张认真又无辜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郁的意思是——你每天要陪那么多客人睡?今晚轮到我了?

崇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是,”他盯着温郁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觉得,来一个客人,我就需要陪他们睡?”

温郁神情认真:“不是吗?”

“温郁!”崇越咬牙,“我苍梧阁的阁主,不是什么人都陪睡的。”

温郁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他的眼神分明在说:那你今晚来干什么?

崇越看懂了那个眼神,他又深吸一口气,握着他手的力道紧了紧。

“我跟你认识二十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你跟他两个月就习惯了?”

温郁看着他,目光里那点困惑更深了些。

“他不是你给我的影人吗?”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习惯得快,不好?”

崇越被他问住。

好。当然好。习惯得快,说明玄乙照顾得好,说明他崇越挑人挑得好。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可这不对。

“玄影——”崇越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之前你的那个影人,玄影,他陪了你那么久,也,也没陪你上床啊!”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露了。

温郁也愣了一下。他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崇越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然后温郁抬起眼,理直气壮的坦然道:“那时候我又不怕冷。”

崇越:“……”

他忽然很想笑,又很想骂人。

那时候不怕冷。所以玄影不用陪睡。现在怕冷了,所以玄乙陪睡。就这么简单。就这么顺其自然。

温郁的想法,永远这么直白,永远这么……让人无话可说。

崇越松开他的手,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温郁脸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那些年,每次见面,他都想多待一会儿,多聊几句,但温郁总是淡淡的,不远不近,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他以为温郁对谁都这样,以为那就是他的性子。

可玄乙来了两个月,就破了那层坚冰。

不是玄乙有多特别。是温郁冷了,需要人暖。而玄乙,恰好在他身边。

如果他崇越也在呢?

如果那年镜州,他坚持要跟温郁挤一张床,给他暖着呢?

崇越闭上眼睛,又睁开。

“今晚我陪你。”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温郁看着他,没说话。

崇越与他对视,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执拗,也像是试探。

不过片刻,温郁点了点头:“好。”他说。

崇越怔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温郁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了。

崇越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翻书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七拐八绕的心思,有些无聊的龌龊。

那天夜里,崇越果真留在了松鹤居。

温郁洗漱完出来时,崇越已经躺在床外侧了。他换了寝衣,散着发,枕着手臂看他,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屋里。

温郁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床尾绕到里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两个人平躺着,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暖阁里烧着地龙,但被子底下还是凉的。温郁蜷了蜷身子,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

崇越侧过身,面向他。

“冷?”

温郁没吱声。崇越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温郁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由着他把自己揽进怀里。

崇越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发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当年在镜州,两个人挤在一间客栈里,他半夜醒来,看见了温郁缩成一团的样子。那时候他想伸手,又怕唐突。

如今温郁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崇越能感觉到他的身子还是有点僵,但没有躲,没有推,就那么任他抱着。

“睡不着?”崇越低声问。

温郁没说话。

崇越等了一会儿,又问:“跟玄乙睡也这样?”

温郁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一样。”

崇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不一样?”

温郁没答,他答不上来,连自己都觉得很奇怪:云中阙的师弟们也是宿在同一个屋子,偶尔一起看剑谱聊天累了就躺一起,好像也并不很在乎跟谁一起睡。自己还是太过敏感了吗?

崇越低头看他,只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怀里的身子始终没有完全放松。崇越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的紧绷,温郁像是在克制,又像是在忍受。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睡好。

温郁始终没能放松下来。崇越的怀抱很暖,比玄乙的还暖——崇越练的功法本就偏热,整个人像个火炉。但那种暖让他觉得……沉重。

崇越的手臂一直环着他,偶尔会轻轻动一下,调整姿势。每次动的时候,温郁都能感觉到那种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玄乙不这样。玄乙抱他,就是抱他,不会这么小心。玄乙的手臂也收得紧,但那是明澈的、理所当然的,只想让他暖和一点的力度。

崇越太小心了。小心得让温郁觉得,好像他生怕触动了什么隐晦的东西。

他闭上眼,试着入睡。但那种隐隐的压迫感始终散不去,像有一根细细的线,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崇越也没睡着。

他抱着温郁,能感觉到他始终没有放松。

但那又怎样?

二十年对两个月。他认识温郁的年头,比玄乙多得多。就算玄乙先上了他的床,那又怎样?时间长的那一个,总是有优势的。

他这样想着,手臂又收紧了些。

温郁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调整姿势,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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