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投玉

玄乙第二日一大早便去抓耗子精了。将近午时,门被推开了,温郁正在软榻上低头修补一本古籍,顺口问道“这么快就查完了?”说完,他顿了一下,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一抬头,竟是崇越。

崇越似笑非笑靠着门边“怎么,这门只能他进?”温郁拢了一下随意披在身上的锦裘,坐正道“请。”

崇越哂笑一声,跨进了门,径直走到他面前俯下身要扶他起来“脸色怎么比昨日白了些,没休息好?”他身后跟着的一排人鱼贯而入,在厅里餐桌上摆了一桌子菜。

温郁推开崇越凑过来的脸,自己起身走向桌边“今日怎么想起来到我这用吃饭?”

崇越被他的爪子不分轻重地按了一脸,觉得自己好像养了只脾气不大好的猫,有点好笑道“你那个小影人,今日忙着查案子,特意交代膳堂按点喂你。我恰好听到,于是你的好兄弟我屈尊降贵,来伺候您用膳了。”

温郁脚步轻缓,崇越看着他走路的姿态,更觉得像在看一只猫——明明受了伤,却偏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每一步都走得矜持又从容。

他在心里笑了笑,慢慢跟在他后面。

养猫嘛,总要有点耐心。

温郁落落大方地坐在了主座,毫不客气道“伺候不好就把你打出去。”

崇越也跟着他落了座,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又给温郁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祖宗,吃吧!”温郁看了那碗飘着油星的汤两眼,冷酷地开口道“来人,打出去。”

崇越大惊“这是哪一出?犯您哪条忌讳了?”温郁慢吞吞道“你先打了汤,要喝的时候都凉了。”崇越咬牙切齿地给他往碗里戳了一筷子青菜“这么多年又不是没跟你吃过饭,怎么没见你这么讲究?”

温郁理所当然道“玄乙说,先吃东西再喝汤,能多吃两口。”崇越不可置信“他连这个都管?”他细品了一瞬,觉得更不对了“不是,你连这个都听他的?”

温郁恹恹地扒拉着崇越夹给他的那一块子菜:“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话多?”

崇越挑眉:“以前是怎样?”

“每次见面,你都走得匆忙,活像欠了我银子,心虚得很。”温郁抬眼看他,“喝酒,下棋,说几句江湖事,然后就走了。不像现在……”。

“现在怎样?”崇越问。

温郁看着他,叹了口气:“现在是我真的欠了你银子。”

崇越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他笑得厉害,肩膀都在抖,笑完了伸手又想去弹温郁脑门,这回温郁躲了,偏头避开,眼里却也带了笑意。

“躲什么?”崇越手悬在半空,也不收回,就那样看着他,“嫌我话多?我话多是因为——”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温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抬眼看他:“嗯?”

崇越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目光移向窗外。

“因为你现在跑不了。”他语气轻飘飘的,“以前见一面,第二天就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我要是说错了话,再想解释便难了。现在你在我这儿,我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温郁听完,点点头,像是认可这个说法:“那倒是,现在跑不了。”

崇越听他这么坦然地承认,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放下酒杯,看向温郁,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想找出一丝他心有不愉的端倪。

但温郁面容宁静,甚至带着些随遇而安的散漫,侧脸被窗外的雪光照得有些透明。他没有不甘,没有难过,只是那样坐着,像一棵被移栽进盆里的梅,依然意态舒雅从容,只是不再生长。

崇越忽然发觉他睫毛纤长,有点想凑近一点看。他刚倾过去一点身子,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玄乙身上带着凉气跨了进来。

看到崇越,他愣了一下,行礼道“阁主。”

温郁眼神殷殷地看着他“吃饭。”崇越也坐正了身子招呼道“快来吧,你主子太难伺候了!一根菜半个时辰都咽不下去,累死我了。”

玄乙走到桌边坐下一看,哑然失笑,将温郁碗里的那根青菜夹到了自己碗里,又给温郁夹了一筷子。这次温郁终于低下头,驯顺地吃了进去。

崇越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同一道菜吗?我给你夹的噎死您老人家了?”玄乙带了点笑,一边搛了块鱼,一边解释道“这菜他爱吃,但不喜欢沾了汤的。”崇越一看,果然现在躺在玄乙碗里的那根菜,还带着几滴橙褐的酱汁,温郁正在吃的那根却青翠鲜嫩极了,是玄乙特意挑的上面没怎么沾到汁的几根。

崇越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喜欢这样清白到寡淡的东西,光是想象自己吃一口都觉得要面露难色。

玄乙已经利落地将那块鱼挑出了刺,放到了温郁碗里。这才自己捧起碗吃了起来。

崇越叹为观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云中阙,也是这样冷的冬天,他拎着两坛子酒,冒着雪上了忘情台,跟温郁饮酒论剑。那时的温郁翩若惊鸿,没有这样的娇气,像一只谁也留不住、近不了身的野鹤。

崇越收回目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向玄乙:“耗子精今日处置得如何?”

玄乙正在给温郁盛汤,闻言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淡:“有几个不服的,杀了。剩下的,安分了。”

崇越挑眉:“杀了多少?”

“一半。”玄乙把汤碗搁在温郁手边,试了试碗壁的温度,又往里推了半寸,“另一半留着,还能用。”

崇越端起酒杯,没急着喝,目光在玄乙脸上转了一圈。

他将玄乙从归寂堂带出来时,只想着给那些墨守成规的老东西一个下马威,如果温郁愿意顺便用一用,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没想到,他还能走到自己面前。不仅走到了,还走得比崇越预想的更远。晦明堂交到他手里不出一个月,那些老东西死的死,服的服,暗屿这艘破船,居然被他修得能重新下水了。

崇越评价道,“下手倒是果决。”

玄乙低头给温郁夹了一筷子清炒的山药,搁进温郁碗里时,温郁正好夹起来了碗里那块鱼肉。筷子起落交错,食材没有碰到分毫,时机堪称精妙。

崇越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温郁,”他开口,“你不是不习惯别人近身伺候么?金琅玉霜两个贴身的道童都被你打发到忘情台外了。”

温郁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汤,玄乙已经递了帕子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嘴,才说:“我没让人伺候。”

崇越指了指玄乙:“那他这是在干什么?”

温郁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玄乙,又看回来,神情认真:“他在吃饭。”

“……”崇越被气笑了,“吃饭?他一顿饭眼珠子都在你身上,自己没吃几筷子,都在给你夹菜,这叫吃饭?”

温郁看了看开始迅速扒饭的玄乙,伸手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放进玄乙碗里。

“吃。”他说。

玄乙低头面无表情地夹起来吃了。

崇越看着这一幕,杯子里的酒都莫名地没了滋味。他下意识去找温郁碰杯,温郁拿起来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却没喝。玄乙嗅到了杯里的酒气,用自己的杯子倒了杯茶,递给了温郁。

温郁没在意,就着玄乙喝过的杯子浅浅饮了一口。

崇越的脸上还带着笑,目光却冷了下来“玄乙,”他放下酒杯,语气随意,“我以为我给阿郁的是一个影人。”玄乙抬眼看他,没说话。

“影人不是该站在主子身后么?”崇越带了些调笑,“怎么到你这儿,不仅要管影主吃什么喝什么,影主还给你夹上菜了?”

玄乙吃饭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和温郁相处时一向如此,竟习惯了。此时被崇越点出,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行为的逾矩。他略有些无措的看了看温郁。

温郁将他的脑袋按下去,示意他继续吃,答非所问地感叹道“你挑的人不错,很是妥帖。”

崇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了转酒杯:“你这影主当得可够省心的,”他对温郁说,“什么都有玄乙张罗,连鱼刺都不用自己挑。我要是你,这伤都不想好了。”

温郁又喝了口茶,眉眼安然地看着玄乙埋头苦吃,露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来:“要是你,”他说,“就不会伤成我这样。”

崇越看着他的笑意,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没滋没味地仰头喝了。

“晦明堂的事,”他对着玄乙换了个话题,“今日杀的几个,有暗屿的老人。你下手倒是利落,不怕他们余党反弹?”

玄乙吃饭一向都很快,他放下碗回道:“已经清了。”

“余党都清了?”

“杀干净了。”

崇越挑眉:“一个不留?”

玄乙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如:“留了便是后患。”

崇越沉默了一瞬。

这种做事风格,是他熟悉的——暗屿出来的人,都信奉斩草除根。但玄乙做得比他预想的更彻底,也更快。他以难以想象的决断,把暗屿从上到下洗了一遍,洗得那些暗地里的小动作全没了声响。

太快了。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也好,”崇越端起酒杯,语气轻松,“省得我费心。不过……”他顿了顿,看向玄乙,“有些老人,是我用惯了的。你杀之前,好歹知会我一声。”

温郁忽然起身,懒洋洋道“我去午睡。”他自然地招呼道“玄乙,收拾床铺。”

玄乙向崇越行了礼,转身跟了上去。

崇越漫不经心的目光投向里间床铺,视线忽然凝在了那两只并排的枕头上面,他捏着酒杯的关节瞬间收紧,问道:“玄乙的屋子在哪儿?”

玄乙语气平淡:“松鹤居西厢。”

崇越的目光落在温郁露出些意外的脸上。他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放下酒杯,语气随意,“阿郁,西厢还是远的,晚上要是有什么事,叫得应吗?我再给你添两个影人?”

温郁已经坐在了床榻上:“晚上他在,不用叫。”

崇越重复道:“……晚上他在?”

温郁点头。

崇越看向玄乙。

玄乙面无表情,但耳根那一点红,没逃过崇越的眼睛。

“都在,”崇越慢慢重复,“意思是,他每晚,都在你屋里?他白天忙暗屿的事儿,晚上熬得过来吗?”

温郁抬眼看他,神情坦然:“他跟我睡,有事我会叫他。”

崇越沉默了一瞬,话音有些飘:“跟你睡,”他又重复了一遍,“睡哪儿?”

温郁不理解地看着他“床。”他耐心地跟崇越解释道,像是这件事再自然不过:“我晚上冷。他暖和。”

崇越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目光又落到玄乙身上。

玄乙正弯着腰,细致地将被褥拉平铺好。崇越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是自己插不进去的。不是亲昵——那种东西他见过,温郁对他也有,朋友之间的亲昵,淡而温吞,像是陈年的酒,不烈,但绵柔。

他们之间是一种默契、一种习惯、一种……理所当然。就好像他们本该如此,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该如此。

崇越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涩意从舌尖漫开,一路烧到喉咙。

“他暖和,”他放下酒杯,语气听不出什么,“你就习惯跟他睡了?我也暖,以前你住客栈都不肯跟我睡一间房。”

温郁抬眼看他,神情里有一丝迷茫,随即,他带着一丝恍然大悟坦坦荡荡道“那时我不习惯屋里有别人。”

崇越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扣了扣,指尖被冷风冻得有些僵。

他没回头,只是说:“温郁。”

“嗯?”

“你当时不习惯跟人一起睡。现在习惯了?”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温郁的声音传来,温和宁静,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困惑:“好像……习惯了。”

崇越闭上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下,摆摆手,端起酒壶给自己倒酒,却发现酒壶已经空了。他把酒壶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雪光映着枝桠,白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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