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温郁肩胛骨的形状,脊柱的弧度,还有那些隔着寝衣仍有轻微不平整的疤痕……每一处,都在诉说着这个人曾经闯过的腥风血雨。而这个人,现在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他,将最脆弱的后背,交托在他手里。
温郁的心跳在他的掌心跃动,指尖感受到温郁起伏的呼吸,鼻间萦绕的是温郁身上被温泉蒸腾出的淡淡药香。这些感觉如此具体,如此真切,像无数细密的丝线,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勒进血肉里。
他想要这个人好好的。
不是出于报恩,不是出于责任,甚至不是出于“温郁是带他出刑堂的主人”这种简单的执念。
他就是想看他真正地笑,想看他长长久久地活着,活在他看得见、触得到的地方。这个念头如此汹涌,如此清晰,撞得玄乙心脏发疼。
“玄乙。”温郁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你手在抖。”
玄乙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掌心内力已散,只是虚虚贴在温郁背上,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手,喉结剧烈滚动,半晌才勉强稳住声音,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道:“……池底石头太硌了。”
温郁转过身来看他,轻轻笑了一下,一线水流爬过他的锁骨,蜿蜒探入衣襟“不是因为这个吧,有心事?”
玄乙觉得自己的心跳可能震得这小小的一方温泉都在激荡。他空白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得快点说点什么,不要让温郁发现异常。说点温郁在乎的事,他在乎……鬼影们!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少年们迫不得已捡回来的药渣,和怯生生问他要名字的神情。
“暗屿的规矩太严了。”话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说点什么不好,非要说这些扫兴的东西,又劳温郁费神。
温郁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但也沉下神色,静静靠回了池壁“规矩如溪中石,踩着过河时觉得硌脚。但若没有这些石头,人便只能泅水,淹死不知凡几。”
他斟酌道“规矩是要有的,但也许,在你手里,可以变一变。”他被泡得松弛舒展,自然地靠近玄乙问道“想到要如何改了吗?”
水波荡漾,两人在水中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近。温郁的胸膛几乎贴上玄乙的手臂。
四目相对。石灯昏黄的光透过水汽,将两人的眉眼都模糊了,眼中的情绪也朦胧起来。
玄乙看见温郁眼底的疑惑,还有一丝极淡的关切。他想移开视线,却动弹不得,只能僵在那里,任由温郁的目光将他钉穿。
“你脸色不好。”温郁轻声说,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玄乙的额头,“不舒服?”
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玄乙却浑身一震,几乎要弹起来。他猛地向后仰,拉开距离,后背撞上池壁,激起一片水花。
“我没事。”他声音哑得厉害,别开脸,盯着池边石缝里一株颤巍巍的枯草,“你……你再泡一会儿,我去想想怎么改规矩。”
温郁看着他落荒而逃似的背影,又带着些迷茫地看了看自己还滴着水的指尖,喃喃道“这么急吗?”
确是很急,两人回到松鹤居时,执事堂送来的简册已堆满了西屋的半张长案。
玄乙盘腿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三四卷名册,手里还攥着一卷,眉头锁得死紧。炭盆里的火都快熄了,他也未察觉。
“什么事?”温郁走过去,俯身去看他手中拿着的那卷册子。
玄乙深深吸了一口气:“冬衣的数目不对。”
“嗯?”
“名册上登记九十七人,库里领出的冬衣只有九十三套。差四套。”玄乙用炭笔在简册上某处重重画了一道,“我问过管库的执事,他说是按上月核验的人数发的。但上月晦明阁人数并未增减,他却多发出一套。”
温郁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另一卷简册随手翻看:“所以不是发少了,是发乱了。”
“对。”玄乙将手里名册推开,叹了口气。
温郁看了看那册子,又抬眼看向玄乙:“你打算如何?”
玄乙沉默片刻,将炭笔搁下:“我查了领用记录,是负责洒扫北廊的老执事领走的。”他顿了顿,“他有个孙子,在暗屿外围做杂役,不合规制,没有冬衣配给。”
“所以他是冒领?”
“没错,”玄乙声音冷下去,“按规当罚。”
“你罚了?”
“还没有。”玄乙抬起眼,目光与温郁相接,“我在想,若按之前那套,此刻该当众鞭笞,以儆效尤。但……”
“但什么?”
玄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但那老执事在晦明阁三十年,从未出过大错。他孙子我也见过,才十二岁,瘦得跟猴似的,在冰窖旁搬冻货,手上全是裂口。”
温郁静静看着他。
许久,玄乙重新转回脸,眼底有某种挣扎过后的平静:“我扣了老执事本月例钱,让他把多领的冬衣折价补上。另外……”他语速慢下来,像在斟酌每个字,“我调了他孙子去藏书阁做除尘归档的轻活,银钱不多,但可按日领一份热食,冬衣……从我的份例里勾一套给他。”
说完,他盯着温郁,仿佛在等待评判。
温郁垂眸,指尖拂过简册粗糙的边缘,半晌,才轻轻开口:“做得很好。”
玄乙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只是,”温郁抬眼,目光清凌凌的,“你从自己的份例里勾冬衣,旁人若问起,你如何说?”
“实话实说。”玄乙答得干脆,“我份例有余,他需要,便给了。”
“那其他没有余裕、却也有需要的人呢?你给不给?”
玄乙一愣。
温郁将简册合上,推回他面前:“今日你能从自己份例里勾一套,明日若有十人需要,你当如何?若百人呢?‘玄乙师兄’的份例,够分给整个晦明阁吗?”
玄乙的手指不自觉的在桌上叩了两下:“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冻死。”
“自然不能。”温郁摇头,“你已做了第一步:查明缘由,分清主次。老执事冒领是错,当罚;其孙困苦是真,当助。你罚了也助了,这没错。”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你错在将‘公义’与‘私惠’混为一谈。罚,是依晦明阁的规;助,却是依你玄乙的心。若日后人人都知,犯了规只要够惨,便能得你私下补偿,那规矩还立不立?”
玄乙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所以我不该给那套冬衣?”
“该给。但不应从你份例里给。”温郁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你该做的,是拟一条新规——或是在旧规里补一条——言明:凡暗屿外围杂役,未满十四、无劣迹者,若遇严寒衣不蔽体,可经主事核查后,从公中‘恤幼仓’暂借冬衣一套,待年长入编制后逐年扣还。如此,既解了眼前急,又不坏规矩,还能惠及所有类似境况的人。”
玄乙怔住。
他盯着温郁平静无波的脸,胸中那股郁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自惭形秽。
他总以为,温郁教他的,不过是观察、分析、借势这些“术”。直到此刻,他才隐约触到那层“术”之下的东西:一种超越个人好恶、试图建立某种可依循之“道”的考量。
“你……”玄乙喉结滚动,声音发涩,“你早就想好了这些?”
“没有。”温郁坦然道,“是你今日处置此事,让我想到的。”
他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了下来,看向了窗外。外头开始飘起细雪,盐粒似的,落在晦明阁青黑的屋瓦上,融进了夜色。
“玄乙,”他背对着玄乙,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要管的,不仅是晦明堂这三四十个人,也不是一套冬衣。你要立的,是‘规矩’。规矩不是为了方便谁,或是为难谁。规矩是……”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玄乙脸上:“是为了让人在雨夜茫茫荒野中,蹚出一条勉强可以踩实的路。让后来的人,不至于每一步都陷在泥泞里,凭运气挣扎。”
玄乙抬头,看到他深黑的眉目凝然,映出了自己的身影,他张口欲言,却被突如其来来的“吱呀”一声打断了。
崇越推门而入,他脸上带了些无奈,一撩袍子坐在了温郁身边“阿郁,来跟你讲个乐子——咱暗屿人杰地灵,出了只耗子精。”
暗屿的库房建在岩腹深处,石门厚重,锁是北海玄铁所铸,钥匙分由三位管事共掌。
失窃是在雨夜发现的。当值的是个姓孙的老影卫,瞎了只眼,腿也有些跛,因伤退下来守库房已有十年。他晨间交班时发现甲三号架上空了七瓶药膏、三卷拓本,当即瘫坐在潮湿的石地上。
崇越已好整以暇翘着腿,躺在了温郁坐着的软榻上。这人不仅丝毫不为自己的喧宾夺主感到羞愧,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枕着温郁的袖子,听行川代为陈情。
温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袖子,崇越没法心安理得得躺下去了,叹了口气坐起了身:“暗屿真就是个筛子,全是洞”
温郁终于得以整理自己的袖子,他细细将袖口被压到的褶皱抚平,随口道:“哪都一样。”
崇越看着他一点点将袖子理好,总想再给他揉乱掉。想了想,认为自己如今位高权重,不能太过手欠,于是原地转了两圈,给他递了盏茶“这么点破事儿捅到我目前,他们真是皮痒了”。
温郁已理好了袖子,端端正正坐好,矜雅地呷了口松针玉露,满意地微微眯起眼:“怕是有心人特意安排,你亲自去处理,无论结果如何,都会表明立场。”
崇越颓然将自己搭在桌边喟然长叹“玄影死后,暗屿竟没一人可用。”
温郁淡淡道“这不是有现成的吗?”两人同时转头,看得玄乙背后一凉。
崇越“嘶”了一声,犹豫道:“他可是你的影人,他去查你怎么办?”
温郁用杯盖撇了撇茶盏里的浮沫,漫不经心道:“我已大好,行不行,先试试。总不能你一个人什么都干,独木难支”
崇越又打量了几眼玄乙,下了决定“行,需要人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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