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央的寒玉床上,玄乙只着单薄中衣,闭目仰躺。寒玉的冷意透过薄衣渗入肌骨,是为压制可能暴走的蛊虫。他面色苍白,呼吸却刻意调整得平稳悠长——三日前温郁就嘱咐过:“届时再痛,呼吸也不能乱。一乱,心脉就乱。”
楚青芷一身素白麻衣,长发紧紧绾起,不留一丝碎发。她正将最后一枚金针浸入腥气扑鼻的药液,七十二枚长短针在托盘里列成某种古老阵型,针尖幽蓝,映着她沉静如水的侧脸。
温郁站在床尾,紧盯着玄乙的脸色。他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开始。”楚青芷声音像绷紧的弓弦。
她出手如电,第一针已刺入玄乙心口“膻中”。玄乙身体猛颤,牙关瞬间咬紧,额角青筋暴起。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胸前九大穴转瞬落针,形成一个诡异的排列阵势。
金针入穴,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
玄乙能清晰感觉到,蛰伏在心脉深处的那只噬心虫被惊醒了。它开始疯狂横冲直撞,像一只被困的野兽撕咬着囚笼。剧痛如潮水般从心脏最深席卷而来,沿途的每一根经脉都仿若被炸裂开来。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涔涔冷汗从额前滴落。
“控脉!”楚青芷喝道,语速极快,“走足少阴肾经上行,过‘俞府’转‘神藏’,护住心脉外三寸,快!”
玄乙在滔天剧痛中强行凝聚心神,依言运转心法。一股灼热凝实的内息自丹田涌出,沿着经脉艰难推进,在心脉外围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气墙”。这需要极端精准的控制——内力稍弱则挡不住蛊虫冲击,稍强则可能直接震伤心脉。
而他必须分心二用,一边控脉,一边忍受非人的痛苦,同时还要保持呼吸平稳。
温郁就在此刻动了。
他站到床头,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起一点近乎森寒的青芒,自碎裂干涸的经脉逼出了一缕本源真气。他将手指虚点玄乙眉心,内力如极细的蛛丝,悄无声息渗入,自上而下梳理玄乙因剧痛而濒临溃散的气机。
“蛊虫已至‘鸠尾’。”楚青芷紧盯着玄乙胸口皮肤下那团狰狞的蠕动,声音冷冽,“温公子,血引!”
温郁毫不迟疑地将一片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刺入自身胸口,左手并指在心口处重重一划。一道细如发丝,艳红到刺目的血线自他心口飘出,悬于空中,凝而不散。
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身形晃了晃,手上动作却毫不犹豫:“去!”
指尖真气一引,那缕心头血如活物般游向玄乙心口头,顺着金针刺出的细微孔窍,精准钻入。
血引入体,情势巨变。
那疯狂冲撞的蛊虫骤然停滞,旋即被野火赶烧般疯狂逃避那缕精血。
至阳至阴之血,任何蛊虫都不敢缨其锋芒,它们疲于奔命地想要逃离血引,在玄乙心脉内的方寸之地展开一场残酷的拉锯战。玄乙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七窍开始渗出细细血线,控脉的内力几次濒临溃散。
玄乙死死盯着温郁惨白的面容,看他沉静的双眸,看他色淡如纸的唇,和他绷紧的下颌颈线。身体里肆虐的疼痛好像罩了一层纱,他眼睁睁看着温郁的眼睫不堪重负似地微微低垂了一下,额边滚落了一颗极小的汗珠。
那汗珠好像重重砸在他心里似的,压的他喘不过气。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拼命稳住呼吸,心急如焚地想,快点,再快点!温郁要撑不住了!
“稳住!”楚青芷厉声道,手中金针连出,封死蛊虫所有可能逃逸的旁支脉络,“它要作最后一搏了!”
话音未落,心口处皮肤高高隆起,蛊虫显然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垂死挣扎!
一阵尖锐的疼痛直冲头顶,将玄乙几乎要飘到温郁身上的神志牢牢钉回了自己的身体。他猛然弓身,喷出一大口黑血。。
楚青芷眸光一闪,指尖稳稳拈起最后一枚长三寸三分,通体乌黑金针。她凝起内力,精准刺入隆起正中央!
“噗嗤!”
仿佛什么东西被刺破的闷响乍然迸裂。
玄乙身子一抖,倏然又喷出一口血来。其中混杂着一团指甲盖大小、仍在微微抽搐的暗红色肉虫。虫体落地的瞬间,被楚青芷早备好的药粉覆盖,“嗤”地化为一缕腥臭青烟。
蛊破。
几乎在同时,温郁再也支撑不住,呛咳出一口鲜血,踉跄了几步,还是没能撑住,狼狈地跪伏在了玄乙床边。
玄乙的瞳孔在惊惧中放大了。温郁向来是温雅从容的,就算是旧伤复发,被剧痛从睡梦中扯醒,他也只是手指攥得紧些,喘息声急促些。
他从未如此不堪过。
“温郁——!”玄乙嘶声喊道,想伸手去扶,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蛊虫离体的瞬间,所有被压制的痛苦和虚弱同时反噬,他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楚青芷迅速起针,手法快得只剩残影。最后一枚针离体时,她额头也见了汗。她先探了玄乙脉象——心脉虚弱但平稳,蛊毒已清,只需调养。
她长松了一口气,又转头看向半伏在玄乙床边,委顿在地的温郁。她默立了片刻,还是将指尖搭上温郁腕脉上。
她的眉梢微微动了下:“心血耗尽,经脉旧伤几乎都崩裂了。”她声音飘忽幽冷,“他本就油尽灯枯,此番又强逼心头精血……能不能熬过去,看天命。”
玄乙挣扎着想从寒玉床上起身,温郁却用尽全力,握住了他的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躺好,我死不了。”
玄乙握着他冰冷的手,忽然侧过头,额头贴住了他的手背。那苍白而经络清晰的手上,还沾着不知谁的,带着黏腻余温的血,烫的玄乙几乎落下泪来。
楚青芷默默盛了一碗汤药递给玄乙:“你心脉初定,需药力稳固。”
玄乙看向温郁“……先给他。”
楚青芷仍旧冷冷清清地端着碗,一动未动。
温郁淡淡笑了一下“我不用药,你……听楚姑娘的,我……睡会儿就好……”他的声音渐低,带着欣然深深看了玄乙一眼,陷入了昏沉。
楚青芷又将药碗向玄乙递了递。玄乙脊背乍然一凉:那唯一一只熬药的罐子发出药汁煮干的噗噗声,楚青芷手中,只有这一碗药——她根本没给温郁准备任何药。他费力地抬起眼睛,看着楚青芷“什么叫……他不用药?”
楚青芷忽然缓缓牵起唇角笑了一下,那是一个仿若看不懂事的幼童般的,带了些嘲讽和怜悯的笑意。
温郁果然是如竹如玉的君子,没告诉玄乙他们的约定,没告诉玄乙他喝下的那碗毒……也没告诉玄乙,其实楚青芷,盼着他死。既然如此,她也愿意陪他赌一把,不趁此机会落井下石;当然,更不会大发善心,帮温郁护半分那岌岌可危的残命。
生死有命。她也很想知道,温郁这次还能不能醒过来。
玄乙第一次在楚青芷端庄温婉的脸上看到这诡异的漠然之色,他的心倏然坠了下去。
楚青芷开口,声音却还是轻轻柔柔“就是他不用药,听天由命。”她看着玄乙的身形,仿佛看到了故人的影子,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耐下性子来又劝了一遍“喝药。”
玄乙缓摇了摇头,眼睛只盯着温郁。
“你若不喝,等他醒了,却见你死了,你觉得他会如何?”楚青芷语气平静,手上的药却端得很稳。
玄乙呼吸一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终于颤抖着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混着血腥味灌入喉咙,他将空碗放下,重新握住温郁冰冷的手,开始缓缓渡入自己刚刚恢复的、微弱的内力。
他明白那点内力对温郁如今的伤势杯水车薪,他只是想让他暖一点。
楚青芷不再劝。她走到药柜前,整理用过的金针。指尖拂过那枚最长的乌针时,眼神蓦然柔软了下来。
玄影当年送她这支针时,小心翼翼地捧着装针的小木匣,眼神赤诚又热忱:“青芷手稳、心细,这针是深海冥灵铁制,勉勉强配得上你。”
她那时笑着收下,以为总有一天会用这针救他,或者救他们的亲友。然而现在,她自己也想不清,到底想不想让被这针救过的人活下来。
烛火在铜灯里静静燃烧,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形态不齐,心思各异。
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第一缕稀薄晨光艰难透进密室高窗的气孔时,温郁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盯了他一夜的玄乙猛地握紧了他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睛不愿放过温郁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楚青芷抓药的手顿在半空。
只见温郁缓缓睁开眼,视线涣散地动了动,最终费力地聚焦在玄乙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虚弱地笑了一下。
玄乙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他静默着,任由大颗的泪珠络绎不绝地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惨淡的血污冲开一点淡红。
楚青芷背过身去,继续煎药。只是握着药匙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晨光渐亮。玄乙终于在温郁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中,安然睡去。
噬心蛊解后的几日,玄乙气血凝涩,昏昏沉沉。温郁没有来看他,他不知道温郁近况如何,是否安好,心里好像关了一头不停刨着地面不安的困兽。唯有每日侧耳细听,得到隔壁松鹤居里传出的些微声响,才能让自己那头焦躁难耐的凶兽安顺下来。
昨夜温郁断断续续咳了一整夜,他却连爬都爬不动。玄乙不顾一切,忍着剧痛地用真气冲荡了一夜凝结的气血,第二天终于能跌跌撞撞地下床了。
他撞开松鹤居那扇薄薄的木门时,晨光正透过石窗上糊的素纱,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温郁背对着他站在窗边,青衫舒散,却感觉更空荡了些,肩胛的轮廓勉强撑着衣料,显出一种穷途末路的颓败来。
他听见开门声,却没有回头。
“主上。”玄乙开口,声音仍有些沙哑,但已不再虚弱。
温郁沉默了许久,久到玄乙几乎以为他没有听见。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晨光勾勒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依旧很温和,眼神也平静得像一潭井水。玄乙却忽然觉得心里一紧,眼前这个人,和那个在密室为他施血引脉的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雾。
他这时才发现,门前已立着一道身影。
是星野,近日他跟温郁学认草药,极为专注,温郁也常把他带在身边教导。
星野见到他,脸上露出些掩饰不住的喜色来,低低弯下腰去躬身行礼。
他还没来得及跟星野搭话,却听温郁缓缓道:“玄乙,你重伤初愈,当以休养为重,不必每日跟着我了。”
玄乙蓦地抖了一下,眼神茫然地放空了。他怔然重复道:“不必....”
“玄乙师兄”星野抬头看着他,眼中是少年的热忱与关切,“先生昨夜前来交代我相关事宜,我已全部记下,还请您安心养伤。”
玄乙沉默。昨夜温郁压抑的咳声持续到子时。他听得心急如焚,今早方能爬起来一点,就强撑着来看。
可温郁却在那样虚弱的时候,亲自交代星野?交代什么?如何替代他?
他听到温郁有礼得有些疏离的声音“这几日暗屿的事堆了不少需要你去,崇越在寂夜阁等你。我的伤已大好,日常起居这样的琐事,星野也可以。就不必劳烦你费心了。”
寂夜阁……历代暗屿屿主的寝殿,只有屿主和亲信才能去。可是离松鹤居太远了,隔着遥远的两座岛,隔着海雾,连岛屿的轮廓都看不清。
可是……这是温郁的意思。
“……属下明白。”他听见自己声音平静,甚至向着星野点了点头“有劳。”
他转身离开,脚步稳当。只是走到拐角处时,终究没忍住回望一眼,在心里说完了那句未竟之言:可是我更想在你身边。
晨光里,星野挺直脊背守在门前,像一株新生的青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郑重与光荣。玄乙熟悉那眼神:每一个影人出锋后,被主人赐名时的都是这样,想把自己的心捧给影主去看。
他没再驻足,向着寂夜阁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温郁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石廊,面上无悲无喜。
七日后,温郁又回到了晦明堂,玄乙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他近日几次去松鹤居,都被以养伤的借口挡了回来。他不知道,温郁到底还会不会让自己跟着他来晦明堂。
温郁看到他面上强掩忐忑,无措地等在门前,意外地顿住了脚步。他本以为玄乙被那些明显的借口挡了数次,昨日甚至捏得指节泛白转身离去,以为他不会再来了。
但他只是停了几乎看不出的一瞬,甚至还自然地朝玄乙颔首点头,没有提让他再回寂夜阁的事。玄乙顺理成章地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地暗舒了一口气。
鬼影们已经坐在蒲团上等着温郁了,他们很喜欢这个温润如玉的先生。几日不见,皆悄悄地打量着他的脸,互相递了个眼色。他们知道温郁身体不好,也不知道会不会因病离开暗屿,因此在他没来的这几天,一直在一种失去先生的惴惴中煎熬。今日一见,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另一半却揪的更紧了——温郁的病怕是比他们想的严重许多。
未央凑近道“先生,听说今天您要回来,给您摘了一点新鲜野果......”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看了看温郁莹白如玉的手和自己怀里用几片枯叶包了的果子,第一次感受到自惭形秽。
星野挤过来,嘿嘿笑了下“先生,这个虽然可好吃了,你尝尝!”守拙默默拿了一个石盘将叶子摊开来“先生,这果子是我们洗过的......”他拦住既白偷偷伸过去的手,恭谨道“其实味道不是很好,您看个新鲜便是。”望朔小声嘀咕道“上次摘得时候你还说这是最好吃的,现在又不是很好了......”他话音未落,同时吃了星野和未央一个暴栗,嗷嗷地抱着脑袋圆润地溜了。
温郁看着他们吵吵嚷嚷的样子,忽然感觉活着倒也没那么无味。他拈起了一颗深红的果子,看了看。
业已入冬,叶败枝寒,这些耐寒挂枝的海棠果,恐怕是这些小影人们冬日仅有的零嘴。色泽艳而红,是在树枝高处被冬日稀有阳光垂怜的幸运儿;表皮光滑,没有鸟雀啄食得瘢痕,应是被人时时看护着。这些被孩子们献宝似的捧来的果子,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烛火的照射下更是璀璨。
温郁能想到他们穿着单薄的黑衣在树上驱赶鸟兽的样子,也能想到他们谨慎踩上树梢,摘下这颗果子的珍重,更猜得到,他们在冰冷的溪水里清洗果子后被冻的通红的指尖。
这是一颗被精心保护着的果子。
少年们的目光炙热而殷切,看到温郁咬下一口,几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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