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普通不过的海棠果,再好看,其实也好吃不到哪里去。
果皮厚而涩,果肉虽脆,却算不得甜。温郁咽下一口,沉吟道“有些酸。”还未等到那些少年露出失落,他接到“不过我吃不得太甜的,这样刚好。”他又咬了一口,舌尖细细品了品酸甜的果肉,笑了“多谢,我很喜欢。”
他一笑,眉目舒展,松松挽着的一捧发丝也轻轻晃了晃。玄乙其实有多日没能仔细看他了,忽的恍了下神,只觉得在一群少年骤起如海涛的欢呼声中,他却像一叶春风扁舟,荡开了温柔的涟漪。
温郁在少年的雀跃中,细细品着那枚不算大的果子。忽然想到,不知玄乙年少时是不是也曾在高树上摘过野果,也尝过这酸甜脆爽的滋味?他下意识地看向玄乙,却正正撞上了玄乙带着笑意看着他的眼睛。
他近乎仓惶地收回了目光。下意识地翻了翻桌案上的书卷,正好翻到了一句“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轻咳了一声,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上回讲了夏日繁荫,今日我们听萧瑟秋风。”星野好奇道“萧瑟”是什么意思?温郁想了想,斟酌道“寂寞。”
既白皱了皱鼻子“秋天怎么会寂寞呢?秋天有柿子、栗子、还有海棠果!都可好吃了!”其他少年也纷纷点头,小声议论了起来。
“少年不知愁”温郁看着他们心想。他忽然又看向玄乙:“剑可带了?”
玄乙并无专属的兵刃,温郁授他秋声剑时,向来是两人用一把。后来温郁更是极少提剑,这把“勅业剑”在他的默许下,变成了玄乙从不离身的佩剑。
他眼中的笑意还未散,取下勅业剑双手奉上。温郁接过,只见剑鞘上一点灰尘也无,半截玄刃出鞘,仍是寒光凛凛。他的指尖抚过剑脊上的剑铭,熟稔又怀念地摸了摸。
他把剑递还给玄乙“可还记得秋声?领他们会一会秋意。”少年们向来敬仰玄乙的身手,但教习切磋时也无缘得见全貌,此时终于等到机会,拼命压下雀跃,目光灼灼地紧盯着玄乙。
今日海雾弥漫,沉滞的阴暗笼罩四方,晦明堂的烛火摇曳出柔和的橙黄光芒,拢在了玄乙身上。
玄乙静立石坪中央,闭目。烛影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暗屿周边永不止息的浪涛声传来,一进一退,像缓慢的心跳。
他好像在听风,只是平常的站着,身形微侧,左臂斜引,挽剑花于右侧臂弯。这本是极静极柔的一式,意在感知天地间最细微的气息流转,可在他做来,却透着一股绷紧的、近乎肃杀的凝滞。
他手腕骤然翻转,剑尖划一逆时针小圆,随即向左下方斜削,同时腕部带出一股“抖震”之劲,剑光呈扇形扫过。这一招似树叶被风卷离枝头、纷扬飘坠之态。
温郁使这一式时,身姿舒展如风中落叶,剑光清寒萧疏,可玄乙手中的剑劈下时,没有落叶的飘零,只有山崩般的沉重与决绝。刃风破空,发出沉闷的呼啸,震得石坪上细碎的石子簌簌滚动。
这一招,便是秋声中的“摇落”一式。温郁此时开口了“众生如沧海一粟,皆起于青萍之末”。
玄乙,腰劲猛向右回拧,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剑光如霜雪倾覆。二式“凋霜”。
温郁接着道“然世人芸芸,心思诡谲,传道如与夏虫语冰。”
步法忽变疾促,剑直刺如箭,破空声锐利短促。一击即收,旋即换位再刺,如是再三,剑光似隐似现——“秋刑。”
“却有人偏要让夏虫知秋冬,令朝菌看晦朔,撞个头破血流。”
温郁看着玄乙最后两式“争荣”“长寂”静静道“敢问草木金石以何争春秋?殊途同归,不过万物尽藏。”
其实这是一套未完之剑,但他已来不及悟得其中的未尽之意,恐怕要由玄乙自己摸索了。
玄乙一套剑式舞过,习惯性地看向温郁。却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只是目光好像投射出很远,带着些他看不太懂的莫名......歉意?
他心下一沉,正待细细揣摩,却被温郁的语气温和的话止住了神思,“玄乙,你如今内力深厚,已不适用此剑。”
满堂寂静。
玄乙不可置信地悚然看向温郁,想从他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玩笑或试探,却只看到一片澄然的平静。
“主上……”他声音有些干涩,“此剑是您所赐。”
“正因是我所赐,才知它如今于你已非良配。”温郁语气依旧平缓,“剑如人,需得相宜。你该用更利、更稳的剑。”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给你在崇越那里要了“寂野”,比这把剑更适合你。”
字字在理,体贴周全。
玄乙想说什么,唇瓣开合几次,却只在诸位学童兴奋艳羡的目光中,垂下眼看着温郁黑白的衣角,轻声应了声:“是。”
他不想要崇越的“寂野”,但若没有兵刃,就连最后一点“保护温郁”的借口都失去了——那他便更没有理由留在温郁身边了。
暗屿有领兵器的藏锋阁,可他不想去……不配去。失去了影主的影人,还怎么有资格去挑选神兵利刃呢?
于是,他一步步走进暗屿深处的不器窟。
不器窟是历代废刃的处理之地,从外面看只是个玄武岩堆积成的山洞,两扇石门上的门环上落着灰。走过窄窄的甬道,眼前便豁然开朗。
巨大的石穹顶高悬,蒙尘的兵器架一排一排地铺开,铁梨木的架子被岁月压弯了弧度,每一道木纹里都渗着洗不掉的锈色。百般兵器密密麻麻地插在架子上,像一片沉睡的铁林。有些刃口还泛着寒光,有些已经钝得像块废铁,有些被丝线缠得整整齐齐,有些只余半截残身。
温郁把他的剑收回去了,是他的品性不够?是温郁不喜欢自己的剑随时被拿在别人手里?是了,温郁的经脉日渐好转,哪个习武之人愿意自己的武器被别人拿着?还是个……卑微的影人。
是我逾越,失了规矩。温郁只是拿回了自己的剑,我有什么可失落的,有什么立场来难过?我只是……影人中不守规矩的残次品罢了——正如这一窟的废刃。
玄乙一边想着,一边行尸走肉般拖着步子,走过林立的兵刃,走过了一扇拱门。再往里,便是历代屿主的残刃……残刃不祥,可他拿来用,刚好。
兵器越来越少了,架子也越来越稀疏。到后来已经不是架子,是石壁上凿出来的凹槽,每一槽里搁着一把。有些比外面的那些好,刃口是亮的,柄上缠的丝线还看得出颜色,有些甚至带着鞘,鞘上嵌着玉或者银,在青白的灯光下幽幽地反着光。那些残缺的锋刃,皆饮过血,至今仍能在江湖史册中留下惊鸿一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宝刀名剑,却好像看了空茫茫一片雪。剑身不够硬直,铁色不够沉……都不像温郁的剑,都不是温郁的剑,都不是他想要的。
直到走到最深处,他的面前再没有任何兵刃,只一堵冰冷的石壁与他面面相觑。玄乙收住了脚步,低头望向石壁下碰到他脚尖的一块铁。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半融半凝的直刀胚,几乎不能称作为刀,只是一块狰狞的凶铁罢了,入手沉重而冰寒。
他握紧了刀柄处,那崎岖的金石将他的手割出细细的几道血丝。这把硬直沉重的刀好像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迫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拎着这块铁走了。他只能要这个,也只配要这个了。
夜晚的松鹤居一灯如豆,寒气更深。玄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温郁面前,双手捧上一封信件,语气中也像挂了层浅霜“公子,崇越阁主让我带信给您。”
温郁甫一接过那笺薄薄的信封,手就顿了一下,玄鹤衔云,两仪环纹——是云中阙的徽记。而后一丝隐隐的梅香升起,他心中了然:怪不得崇越要把信直接给他,是云中阙的人要来了。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停顿只有一瞬,温郁仍是不急不缓道“多谢,你去吧”。
玄乙却没有像往日一般言听计从,他在门口多停了一瞬。温郁静静望向了他。玄乙踌躇片刻,咬了咬牙“主上......是我的心性......不配用您的剑吗?”
他近日又瘦了些,轮廓更加鲜明锐利。只是眼神惶惶,形容寥落,将身形勾出了一把形销骨立的薄刃形状。
温郁把视线投到了桌案上的香盒来。他燃了一支线香,默然地看着断续不定时而飘散的烟气,半晌开口“这把剑……乃不详之兵,认主需血鉴。”
他好似有点冷似的,将指尖拢在了袖子里:“不必执着于旧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他沉吟了一下,又补充道:“是你的东西,时机到了,自然会是你的。”
玄乙轻声道“若是想要的得不到,不也会忧苦身心吗?”他细细看着温郁,想从他的神色里探究近日这忽如其来的疏离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温郁低垂的眼眸被蝶翅般的眼睫遮掩,看不真切,声音却和煦地近乎怜惜了:“那就说明你不需要,也是一件幸事。”
玄乙的眼睛里有些血丝,他看向温郁的时候,眼中几乎带了不易察觉的血色。温郁正低着头仔细看那香雾,并没有注意道,只听他问道“主上可是有什么麻烦?”
温郁停下了在袖中掐算的手。火雷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①。他并不十分意外,只是感叹终到了这一步,诸事阻隔,当下决断。
这时,他却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了,心中并不觉得如何忧虑,甚至有心思对着玄乙微微笑了一下“无事,你去忙吧。”
玄乙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①《周易·易传·象传上》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雷动电闪,意指势不可缓,当下决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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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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