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非鱼

所有的人都一脸菜色,看起来非常有恙。

那天刑宗的长老已经退到了后边,玉衡倒是岿然不动,只是上下打量了几眼凌逍,竟转身飘然走了。

他竟是真的来看凌逍的!

凌苍看着温郁苍白的脸色,不由上前几步,想要张口,却不知如何称呼。

温郁抬头,与他遥遥对视,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凌苍道长,是来抓我的?”

凌苍被“道长”这生疏的称呼喊得从头到尾凉了下来。他欲言又止,好像被什么重物用力撞了一下。他略有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竟是带了些仓皇地转身走了。

天刑宗的人马见势不妙,也随之溜之大吉。原本乌烟瘴气的沧溟殿门口,竟在片刻间只剩下了玄乙和温郁二人。

玄乙这时才回过神来,带了些喜色迎上前去“恭贺主上出关!”

温郁缓缓转过身,面色不明地打量了他几眼。他还未说话,玄乙却已经上前一步,毫不见外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探了一丝内力进去。

温郁面色一怔,下意识地将那股外来的内力压回去。谁知玄乙半点不设防,甚至在察觉到他的内息后,引着那股真气往自己丹田里去。

这太冒昧了!温郁忙不迭地撤出内力,却又被玄乙那股不依不饶的真气探了一圈经脉。他猛然抽出手,向后退了一步,那些准备说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玄乙皱起了眉“主上闭关时心脉曾受创?为何大部分真气都凝在心脉处?”

温郁酝酿起来的冷言冷语被他的问话打断,沉默了一下,整了整袖角道“无妨,内息不稳罢了。”

玄乙自然不信他这个说辞,又抬起手打算去探脉。

温郁看到他的动作,近乎落荒而逃地将自己塞进了停在旁边的马车,忙不迭地放下了车帘。

他坐在松鹤居的暖阁时,面上还带着几许迷茫:他感觉事情有些失控——玄乙跟他的距离太近了。他此次出关,本来是要……要干什么来着?

他猛然想起自己要做的事,面色冷淡下来,微微侧头看向正在帮他铺床的玄乙“我让你走,你为何还在这里?”

玄乙手中的动作顿住,转过身来看着温郁,片刻后,轻声道:“玄乙知错。”

“知错?”温郁终于转过视线,烛火在那双深潭似的眼里跳动,“你没有错,毕竟,我命令不了你。”

玄乙以为再次听到这句话,他会再受一次锥心之痛,可是并没有,他只觉得很平静“玄乙……甘领责罚。”

“责罚?”温郁轻笑了一声,“玄乙,你可还记得出锋饮下噬心蛊时,暗屿对你们的教导?”

“绝无二心,唯命是从。”

“看来噬心蛊确实是解了。”温郁的点了点头,“你可以自己决定一些事情的,也可以不听我的话。”

玄乙的背脊僵住了。

“影人不该违命。”温郁一字一句道,“你已经不适合做一个影人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玄乙猛地抬起头。

烛光照亮了他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里骤然炸开的钝痛。像被人用生锈的钝器捅穿了胸口,连呼吸都忘了。

温郁看着那眼神里面的光一寸寸冻结,收回了视线。

“你自由了。”温郁给玄乙抛去了一枚薄薄的木质令牌,“你的影契,从今往后,不必相见。”

玄乙没有动。

木牌“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殿内一片死寂。

穿堂风卷着地底潮气掠过,烛火剧烈摇晃,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斑驳石墙上,扭曲如鬼魅。”

玄乙跪在那里,死死盯着那枚其他影人终其一生都拿不到的影契,好像与这其貌不扬的木牌有着血海深仇。

时间被拉成细丝,每一寸都在温郁的神经上刮擦。他几乎要以为成功了——直到听见玄乙开口。

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锈铁:“公子……”喉结滚动,“是要我……去死吗?”

温郁倦然叹了一声,恹恹道:“你的生死,与我何干?我只是不敢用一把不知锋刃所向何处的刀。”

又是漫长的沉默。

然后玄乙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令牌,也没有离开,只是用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温郁,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刻碑:“属下确有懈怠,甘领一切责罚。但影契一事——”

他重重叩首,额角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请恕玄乙,不能从命。”

温郁被他这重重的叩首声震得呼吸停了半拍。

“玄乙的命是公子从暗屿带出来的,透骨钉是公子亲手拔出来的,噬心蛊是公子以血作引解的。”玄乙的声音越来越稳,像从万丈冰层下涌出的岩浆,“您可以杀我,用我,弃我于绝境……但唯独不能让我离开。”

他抬起头,烛光在那双眼里燃成两簇永不熄灭的火:“我愿用毒用药,自废武功。玄乙可以不当刀剑,但也能是公子的挡箭之甲、上马之石。”

“至死方休,”他再次叩首,久久未起,声音从地面反射回来,带着金石般的回响:“求公子成全。”

温郁看着他跪伏的背影和玄衫下绷紧的肩线,视线移到了石砖上那两个迅速被潮气晕开的深色圆点——玄乙在哭,却连哽咽都吞回喉咙里。

他盯着玄乙嶙峋的肩胛,极慢极深地吸了一口气。缓过了心口的那一阵酸涩。当年的玄影,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只是那时候的少年们意气风发,言笑晏晏。

如今.....他日薄西山,如干涸之湖,却又看到了朝阳映在湖面的潋滟余晖。

师父说得对,他终究……还是贪心。

三毒未销,贪这不要命的忠诚;六欲难灭,念这斩不断的羁绊;败给自己心底那点明知不该有、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暗自滋长的**——贪恋有人为他生,为他死,贪恋这只决然地将他拉住的手。

“飞蛾扑火。”

话说出口时,温郁才惊觉自己的声音竟然在抖。他挥挥手,像赶走一只执拗的飞蛾,却知道那蛾子早已把翅膀钉死在他的烛火上“你……你自己想想吧。”

玄乙重重叩了第三个头,起身退回门外的阴影。呼吸声重新变得微不可闻,仿佛刚才那场近乎决裂的对峙从未发生。

只有温郁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听着暗屿逐渐卷起的风涛——山雨欲来。

地底潮气裹着经年的霉味与血腥气,还有另一道气息——极淡,极冷,像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寒冰,混在潮湿的空气里,正一寸寸逼近。

不是暗屿的人。

这股气息,清冽、锋利,像出鞘的剑。

温郁睁开眼,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他的内力已经不够覆盖经脉了,只能微弱地,护着心口那团将灭未灭的心跳。寒气在经脉里翻涌,每一次呼吸都扯着未愈的伤。这样的状态,连全盛时期三成功力都使不出。

而玄乙……

他看向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个刚被他用最伤人的话刺穿过、却依然固执守在那里的影子。

寒意在此刻如毒藤般缠上心脏。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被封忘情台时就种下的无力,是看着玄影身影倒下时的惊心,是剑身刺穿师父胸膛时的空茫。

他叹了口气,喃喃到“我亦飘零久,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雨来得很快,起初淅淅沥沥,随即连成一片,将远山的轮廓冲刷得模糊不清。雨中夹着冰,水顺着桂树的干枯枝干淌下来,在地面积起一汪汪浑浊的水洼,映出屋中那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烛火。

温郁靠坐在窗边,依旧披着玄乙给他带的大氅,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檐下几不可察的身影。

玄乙守在门口,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他整个人几乎融进门口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和肩头,他浑然未觉,全部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捕捉着雨夜中遥遥而来的动静。

突然,他按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来了。

尖锐而冰冷的气息划破风雨声,一道身影如同劈开雨夜的闪电,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外的松林边。雨水在那人周身三尺处自动飘飞,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丝毫不能沾身。

只是这仙风道骨的人缓缓走近,才发现她面容冷峻,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寒霜,竟是位年轻姑娘。她广袖垂散,一只玄鹤自肩背展开双翅膀,自胸口回首,鹤目正在心口,一枚血红的朱砂厌胜佩置于其中。

玄乙目光冷了下来:这是云中阙亲传弟子的装束,他在寒州见温郁穿过。

她锐利的目光穿透雨幕,锁定了松鹤居内那点微光,以及光影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凌逍。”她开口,声音带着玉石相击般的冷硬,“听说,还是该叫你……温郁?”

殿内,温郁缓缓睁开了眼睛。烛火在他眸中跳跃了一下,映出一丝了然,更多的却是疲惫。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凌渊师妹,”他声音低哑,因伤病而气息不稳,“夜雨凄寒,何故来此。”

“清理门户。”凌渊一步步走近,雨水在她脚下自动分开,露出湿滑的石板,“你倒是选了个好地方藏身。可惜,云中阙的叛徒,弑师的孽障,纵是躲到九幽黄泉,也躲不过戒律堂的九霄剑!”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身形骤然动了!白袍猎猎作响,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入院中,背后长剑并未出鞘,只是并指如剑,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已然破空而出,直取温郁心口!剑气所过之处,地上的积水被无形力量推开,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这一击,没有丝毫试探,裹挟着纯粹的杀意决绝而来。她竟是真的来清理门户、执行门规的!

然而,另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几乎在凌渊剑气发出的同一刹那,门口的玄乙动了。他仿佛本就是那道剑气的影子,在它袭向温郁的路径上凭空出现。

“铿——!”

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院落,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玄乙手中的长剑与凌渊那凝练如实质的剑气悍然相撞,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玄乙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积水的青石地上踏出深深的脚印。

凌渊的剑气被他一刀斩碎,但她身形只是微微一顿,眼中寒芒更盛。

“新的影人?”凌渊的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玄乙身上,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轻蔑,“便是你这等见不得光的魑魅,助纣为虐,让他苟活至今?”

玄乙没有回答。他用衣袖狠狠擦去嘴角的血,拎着他的残刀,挡在温郁与凌渊之间。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刚才硬接凌渊一剑,已让他气血翻腾,内息震荡。但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如同被困绝境的孤狼,死死盯着眼前的强敌,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滚。”凌渊冷冷道,“云中阙不杀无关之人。我来杀他,闲人退散。”她再次剑指温郁。

玄乙没答话,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刀尖微微向凌渊抬起。

“那就去死!”凌渊失去了耐心。她不再留手,长剑“沧啷”出鞘,剑光如秋水,映得昏暗的院落都亮了一瞬。

她的剑法是云中阙最为正统的流云剑诀,气象森严,招招直指要害,剑气纵横,将玄乙完全笼罩。

玄乙的刀则没有固定的套路,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格挡、刺击、闪避。

他的身法诡异迅捷,在凌渊身周腾挪闪转,如同鬼魅。一反前些日子在温郁引导下进退有度的打法,空门大开,悍不畏死地缠住了凌渊。

可差距还是太大了。

凌渊是云中阙嫡传,功力深厚,剑法精纯。玄乙重伤初愈,又接连奔波,心力交瘁,本就非全盛状态。不过十数招,他身上便添了几道伤口。虽然凌渊手下收了些力度,但浓重的血腥味仍是迅速扩散开来。

“玄乙,让开。”一直沉默的温郁忽然开口。

玄乙恍若未闻,反而更加悍勇地扑上,用肩膀硬受了凌渊一掌,换来一剑险之又险地擦过凌渊的袖袍。

他咳出一口血,却笑了“玄乙已经不适合当影人了,死了也正好给公子留个清净”。

温郁第一次被他反驳,竟张口结舌,一时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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