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牵机

凌渊面无表情地甩了一下剑上的雨水,杀气如重重黑云,压着玄乙疾奔而去。

温郁看着玄乙染血的背影和不要命的打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连着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将那焦灼和酸疼按住一点。

凌渊也打出了真火。她没想到一个影人竟如此难缠,久攻不下。再这样拖下去,那些各怀心思的人一到,她的计划就又要被拖延几天。

她眼中厉色一闪,招式陡然一变,剑气不再分散,而是凝成一道极为凝练、锋锐无匹的青色剑芒,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直刺玄乙咽喉!这一剑杀气四溢,已臻化境,正是云中阙清理门户的九霄剑法 。

玄乙瞳孔骤缩。这一剑,他避不开,也未必接得住。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试图格挡或闪避,而是将全部内力灌注剑身,迎着那青色剑芒,同样一剑刺出!

竟是以攻对攻,以命搏命!他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凌渊这一招的回撤或迟滞,为身后的温郁争那几息的生机!

“蠢货!”凌渊怒斥,盛极的剑势却已然覆水难收。

“咳……咳咳……”靠坐窗口的温郁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撕心裂肺,用手捂住嘴,指缝间迅速渗出刺目的猩红。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内息,如游丝般悄无声息地从他袖口探出,精准地击打在凌渊剑芒侧面两寸。

那一点,正是凌渊这一招“青锋贯日”的一丝微弱凝滞之处,也是此招真气流转中,连凌渊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一个微小“气结”。

“叮!”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雨声掩盖的脆响。凌渊那凝练无匹的青色剑芒,竟如同被针刺破的气囊般,微微一颤,随即偏转了寸许!

就是这寸许之差!

玄乙的刀擦着凌渊的剑身刺过,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而凌渊那致命的一剑,则擦着玄乙的颈侧掠过,带起一溜血珠,割断了几缕发丝,却未能刺中要害。

两人错身而过。

玄乙踉跄几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他颈侧鲜血淋漓,染红了半边衣领,气息也紊乱至极,显然已到强弩之末。但他脚下没有片刻犹豫,一个转身奔向温郁。他背对着凌渊,身后空门打开,急急忙忙地扑在温郁身边,给他输过去一股内息“怎么样?哪里疼?”

凌渊却没有一丝趁机取玄乙性命的意思,只是猛地回身看向温郁。她的眼中露出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竟然还能……”

温郁止住了咳嗽,缓缓放下手,掌心一片刺目的红。他抬眼看着凌渊,嘴角勾起一丝恹恹的弧度:“四师妹,你练这招时,我就说过,锋过利则易偏,意过激则气滞。”

凌渊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入门较晚,都无缘见得师父几面。那时温郁每日在问道坡,带着她和几个师兄弟一招一式练剑、领着他们在朝霞月辉下吐纳。

她的剑势一向疾若奔雷、杀伐果决。

大师兄当年用一瓣梅花将她的剑击偏后,便温和道“四师妹的剑从不回头,威势赫赫,因此更易偏颇,还要给自己留些余地好。”她当时并未听进去,只当是大师兄仗着内力强于自己,把自己当小孩子哄,不轻不重得随意点评罢了。

而今,她的剑又被眼前的这个病骨支离的温郁打偏。她想“大师兄是真心实意教过我的。”

夜雨如注,寒意透骨。

她忽然意识到,大家都已变了许多,羁泊穷年,物是人非。不变的,竟只有凌逍身边仍守着一个浑身浴血却寸步不让的影人。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外面哗啦啦的雨声。

远远地,传来一声鸟鸣。凌渊打破了寂静“回云中阙,最坏不过一死。你又何必在这里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温郁勉力笑了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凌渊深深看了他一眼“曳尾于涂也甘之如饴吗?”

温郁静静道“师妹,夏虫语冰。”

玄乙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机锋,只是勉强起身咬着牙,警惕得持剑护在温郁身前。

只见凌渊身形一动,他绷紧了身体,紧盯着那把雪亮的长剑。却见那利刃寒光一收,却是被凌渊归入鞘内。

她竟再没有看二人一眼,如破雨而来那般,乘风而去了。

玄乙却看向了温郁。他握着剑,拖着受了重创的身体步履维艰地走向温郁。如第一次见他一般,停在了三尺外。

一块平平无奇的木牌在他脚下,如同深深天堑,隔开了二人。

温郁没有看他,只凝视着那枚木牌。

薄薄的影契,写了玄乙短短二十余载的来龙去脉。那是每一个影人最惦念的来路,也是无法抵达的归途。

温郁忽然觉得它孤零零得躺在那甚是刺目,于是他伸出了手。

可是指尖碰到木牌的瞬间,一只靴子将它踩住了。靴子是暗屿统一配发的制式,黑牛皮鞣制,厚底,靴筒高至小腿,侧边有暗扣可藏短刃。

那只靴子丝毫没有碰到温郁的指尖,只是踩着那枚木牌,碾了下去。脆弱的木牌在内力下,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

温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

玄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指尖,吹干净了沾染到的些许微尘。

他不慌不忙地审视着那只修长苍白的手,确认过上面没有一点脏污后,才仔细地将衣袖放下来,允许它遮住了那只手臂。

一阵冷风吹过,温郁感到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玄乙放松地盘膝坐在了他对面,抛了抛不知何时藏在了指掌心的一枚化血镖。他一改往日的沉默古板,笑了笑,露出了尖尖的虎牙。“公子,其实不当影人也没什么不好,反而能让我干更多自己想干的事。”

他倾过身子,沉沉的眸子紧盯着温郁的眉眼,拉过了温郁的左手贴在脸颊边“反正,我想做什么,现在你也阻止不了”

他的脸颊烫的惊人,温郁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玄乙轻轻把化血镖放在他的掌心,道“我们一人坦白一个秘密吧,公子。如果有谁不说实话,就受一枚化血镖,如何?”

温郁低头看着化血镖尖锐的刃角映出的寒光,没有吭声。玄乙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公子是早知道今天有人来杀你,特意赶我走的。”

他注视着温郁低垂的眼睫,笃定道“从解噬心蛊......不,收下我的那一刻,你就没有打算留下我,对吗?”

温郁抬眼看了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未真的认识他。他盯着玄乙的脸,冷然到“我只是不敢用这弑主之刀。”

玄乙点了点头,两指拈起温郁手中的化血镖欣赏了一下。

温郁微微侧头,垂下了眼睫。

下一个瞬间,只见玄乙身体一震,那枚化血镖惊被他打入了自己肩头!

他动作太快,太果断,温郁只来得及被他咳出的一口血惊的倒抽了一口凉气。他震惊道“你干什么?”

玄乙连着喘了几口气,才缓和了身上的剧痛。他轻柔道“主人说谎,自然是影人受罚。”

温郁被他这一手出其不意弄得脊背发凉,盯着那摊新鲜咳出的血,暗自回忆什么样的走火入魔竟能有这个疯法。

他没有吭声,玄乙便继续说了下去“轮到我了。我的秘密,公子刚才说过,前两任影主,是我杀的。”他平静的说出了这对影人来说譬如惊天的话,还笑了笑,脸上浮现了一只浅浅的酒窝。

“我两度弑主,只为了干干净净来见你。”他摇了摇头“可惜,你不愿意要我。”

他帮温郁拢了拢散开些许的大氅,道“那么,第二个问题,公子,你收下我,是想让我杀你,是不是?”

温郁抬起眼,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有点摸不准玄乙的意图了。

玄乙微微一笑,道“公子不用紧张,想好了再答。毕竟你手里没有化血镖了,可我这里多的是,你进可以猜猜下一次会落在什么地方。”

温郁斟酌道“我是想利用你......办一些事情。”玄乙又点了点头“公子这次没有说谎,不过.......隐瞒了东西。”

化血镖又一次刺破骨肉的声音沉闷又刺耳,温郁隐隐感觉头痛了起来。他心口也有股气淤积起来,冷淡道“你现在前路坦荡,又何必与我纠缠。若心中有气,杀了我便是。”

玄乙收了笑容,只是又拈了一支镖在手中,冷冷道“公子,你说的坦途,问过我了吗?”

温郁若有所觉地看向他。

“如果所谓的坦途,都不是我想要的,那么公子......你的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呢?这和其他视影人如蝼蚁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惊雷乍起。温郁缓缓眨了一下眼睫,如蝶翅轻扇“世人所求不过权财自由,你为何不要?”

玄乙气笑了“凡人所求不过长生不老,你又为何屡次求死?”温郁下意识道“我并非........”他看到玄乙指尖那枚寒光闪闪的化血镖,闭上了嘴。

沉默良久,他看向玄乙的眼睛,郑重道“抱歉。”

玄乙勉强扯了扯唇角,却没有一点笑意“暗屿出身,求生与否,我最清楚。”他凑近了一点,将手搭在了温郁膝头“你教我剑法,为我铺路,帮我解噬心蛊,玄乙感激在心,可我并不想要这些。”

他又将一枚化血镖摊在掌心“要么给我所求,要么杀了我。”

温郁看着那枚化血镖,心情复杂地开了口“你想要什么呢?”

玄乙笑了起来,半跪下来,将额头抵在了温郁的手背上“玄乙贪心,不想当蝼蚁,想当与公子并肩的鸟。”

温郁感受着冰凉手背上的一点炙热,眼神无奈地柔软下来。

玄乙暗自紧绷太久,乍然心绪波澜,偏又屋漏偏逢连阴雨般地伤了两场。刚看到温郁柔软下来的眼神,他便晕了过去,一头栽进了温郁怀里。

温郁手疾眼快护住了他的头,哭笑不得地搂着他,习惯性的搭了搭脉。

他脸上的神色冷了下来:玄乙对自己下了死手,处处都是影人自罚的重穴。若非温郁有意避让两人的争执,如此耗下去,不出一个时辰,必死无疑。

温郁长长叹了口气,他对这闷头往绝路上撞的影人颇有些头疼。激不得,冷不得,只得不温不火地顺着,倒让他生出种久违的无可奈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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