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豁然抬头,看向了东边被火光映红了半边夜色。
玄乙匆匆赶来道“楚姑娘......烧了祭堂。”
温郁侧首问道“她人呢?”玄乙欲言又止,与他对视了一瞬。
温郁便明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祭堂走去。
刚走两步,他却停下了脚步,门外却已有人等着他。
玄乙的刀锵然出鞘,他默然立在温郁的身前,眼中是冻结的寒意。
暗屿戒律长老罗彦为首,连同七位戒律司的长老,无声地围住了这片小小的院落。他们没有拔剑,但弥漫的威压已让空气中的寒意几乎凝成冰针。
“温公子,”罗彦长老开口,声音冷硬,“今日我们从晦明堂搜到了此物,您可否给个解释?”
几本诗集被毫不留情地甩在地上,书页翻开,正是《野有蔓草》。温郁波澜不惊地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书页,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那神色激动的长老“有何见教?”
一位长须白面,书生模样的戒律司长老开了口“此诗与叛徒楚青芷烧毁祭堂前所唱相合。晦明堂那些鬼影,只需识得几个字便是了,又如何能懂这些秽乱之语?”
温郁缓缓道:“诗三百,思无邪也,我教不得?”
“蛊惑人心,颠覆纲常!”一位手持链刃的长老厉声喝道,那正是讲求严刑峻法的司刑长老鲁震。
他指向山下暗屿的方向“那些鬼影并不需要懂这些!你定是与楚青芷有所勾连,交出楚青芷留下的东西!”
这话说得过于露骨了些,温郁许久没见过此等拙劣的演技,竟都被他们这急功近利的“莫须有”给逗笑了,他摇了摇头,评价道“呕哑嘲哳。”
那长老没想明白他到底说了什么,但也听出不是什么好话。他一扬手,链刃如毒蛇般高高扬起,劈裂空气,冲向温郁。
温郁那声极淡的笑还未在晦明堂沉闷的空气里散尽,檐角与梁柱交汇处那些原本静止的、墨汁般的阴影,便骤然活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了夜幕的一角。
第一道寒光从西侧第三根横梁的阴面绽出,快得只余一线残影,精准地切入那柄直指温郁眉心的沉重链刃。
“铛!”
链刃顶端那枚狰狞的蛇首状尖刺被薄刃格得向上微扬,擦着温郁额前扬起的发丝掠过,钉入他身后半步处的紫檀木立柱,深及三寸,木屑簌簌落下。
持链的戒律司长老鲁震只觉手腕一麻,一股阴柔却刁钻的力道顺着链身传来,竟将他蓄满的内劲悄无声息化去三成。他瞳孔骤缩,暴喝出声:“谁?!”
那道薄刃的主人沉默着,从阴影中凝结而出,立在温郁身侧前半步。
他穿着一身与暗屿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劲装,脸上覆着一张毫无纹饰的玄铁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映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手中那柄窄长的薄刃,刃身不过两指宽,此刻正斜斜指向地面,刃尖还有一滴自链刃上震落的、将凝未凝的露水,缓缓滑落。
他现身的同时,正门侧旁的铜鹤灯盏后、北窗半卷的竹帘下、乃至温郁方才所坐席位后的屏风暗隙——如同约定好一般,同时漾开细微的空气涟漪。
一道、两道......几十道同样的身影陆陆续续无声显现,恰好隔在了戒律司众人与温郁的中间。
那些将他与戒律司隔开的鬼影,无声地转过身,一个个弯下腰,向温郁行了一个拜师礼。
温郁意外地看着他们陆续躬下的腰身,竟也显露出几分动容。他抬头,正对上了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眸。
他的心脏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眼中骤然亮起了冷夜遇温酒的欣慰,又掩着些无声无觉细雨般的酸涩。
他种下的种子,破土开花了。
只是风刀霜剑严相逼,不知能开至何时。
整个晦明堂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罗彦想点出一两个杀鸡儆猴,却发现无从下手。
鬼影的服饰没有任何区分、也没有任何特殊的纹饰,若非长时间相处,根本无法认出是谁。这身本是为了告诫鬼影们“随时可替代”的、毫无特点的装束,现下竟成了他们的保护色。
被面具遮挡后甚至有些听不真切的声音传来:“温先生,”站在温郁身前半步的一位鬼影微微侧首对他道,“请先行。”
他的目光甚至未落在对面如临大敌的戒律司众人身上,语气却甚是笃定——告知退路已清,时机正好。
温郁抬眼,目光掠过鬼影们狰狞的鬼面,又扫过堂中剑拔弩张的局势,落在了鲁震因惊怒而扭曲的脸上。
另一个鬼影悄无声息地凑近了他,语速极快道“今日长老们忽然来晦明堂搜查,我们便知事情不好。此去不知何日再见,山高路远,还请先生珍重。”
温郁终于动了,他深深地,朝着那些尚且稚嫩的身影深深作了一揖。
“放肆!!”鲁震终于从瞬间的震骇中回过神来,羞怒交加,脖颈青筋暴起,“区区影人,安敢阻挠戒律司执法?!给我拿下!生死勿论!”
最后四字吼出,他已不管不顾,双臂肌肉贲张,被为首的鬼影格开的链刃猛然回收,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他不再试探,不再留手,带着十成内力与暴戾杀意,如同一条被激怒的巨蟒,挟着沉闷风雷之声,拦腰横扫!
他的目标不止那个鬼影,更将那鬼影身后半步的温郁完全笼罩在内!
这一击,蛮横,霸道,毫无花巧,纯粹以力压人。链刃未至,劲风已迫得温郁青衫猎猎飘飞。
那鬼影不退反进,兵行险着向前踏了半步,右足尖在地面青砖上极轻一点,身体便以足踝为轴,向左旋开一个微妙的角度。
这个角度刚好让他与咆哮而来的链刃处于一种若即若离的平行状态。同时,他手中那柄薄刃顺着链刃扫来的方向,以刃背极其轻灵地一引。
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嗤——!”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尖锐响起。鲁震只觉得链身上传来一股滑不留手、又带着粘滞旋转的诡异力道,自己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雄浑劲力,竟如同泥牛入海,被对方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带偏、卸开!
沉重的链刃头不受控制地偏离了既定轨迹,带着他大半力道,狠狠砸在温郁左侧三尺外的青石地面上!
“轰!”
碎石爆溅,烟尘微扬。坚硬如铁的青砖被砸出一个海碗大小的凹坑,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三个鬼影的身影却在烟尘乍起的刹那,如鬼魅般贴地滑前,与鲁震错身而过。
左手屈指一弹,三点寒星无声无息射出,并非指向鲁震要害,而是精准地射向他持链的右手腕“神门穴”、左膝外侧“阳陵泉”、以及足踝“解溪穴”。角度刁钻,时机毒辣,正是鲁震旧力方尽、新力未生、重心因链刃砸空而微微前倾的刹那!
“小心暗器!”那白面书生模样的长老厉声喝道,手中判官笔疾点,试图拦截。
与此同时,其余的鬼影也已动了。
他们分散开来,如泥入大海般不着痕迹地缠住了其他长老。
他们力度尚弱,但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地打断对方合围的节奏,仗着人多接兵即走,诡谲灵活。
整个松鹤居,在几个呼吸间卷成了一个巨大的凶险漩涡。
兵刃破风声、脚步移动声,还有器物被波及倒地的碎裂声,交织成一片步步杀机的喧嚣。
鬼影们拦住了大部分的攻击,玄乙则紧紧跟着温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用真气将那些将要落在鬼影身上的刀兵打偏。
但在这喧嚣中心,以温郁为中心、半径五步的范围内,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风雨不侵的静。他在那片混乱中唯一的静域里,微微俯身,从容地拾起了那本封皮染了尘土的书册。
他用指尖轻轻拂去锦缎封皮上的浮灰,走到院门口抬眼,望向一个鬼影的方向。
那鬼影似有所感,在与鲁震又一次错身而过的瞬间,面具下的目光极快地向温郁扫来一瞥。
无需言语。
温郁极轻微地颔首。
够了。
鬼影手中薄刃招式陡然一变!不再游斗缠战,刃光一敛,整个人向后飘退半步,口中吐出一个短促清晰的哨音。
哨音落下的同时,玄乙左手在腰间革囊一探一甩,三枚龙眼大小、黝黑无光的铁丸呈品字形射向鲁震面门。
铁丸来势不快,却带着诡异的嘶嘶破空声。
鲁震本能挥链格挡。
“噗噗噗!”
三声闷响,铁丸撞在链身上,并未爆炸,却骤然爆开大团浓密呛人的灰色烟雾,瞬间将他身形吞没。烟雾辛辣刺鼻,显然掺了石灰与迷药。
“闭气!”“是烟障!”
戒律司众人一阵骚乱。
就在这烟雾弥漫、视线受阻的刹那,那些玄色身影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同时动了。
他们汇合、交换方位、再分散,整个过程在烟雾弥漫的数息内完成,流畅得如同水银泻地,没有一丝滞涩。
当鲁震怒吼着挥散烟雾,戒律司众人重新稳住阵脚时,晦明堂内只剩了满地狼藉。
温郁和玄乙,连同那些如同从阴影中钻出的影人,已然消失,如同他们从未出现过。院门洞开,灌入带着海风腥味的寒凉夜风,吹得残余的灰色烟霭袅袅散开。
堂外,暮色已浓。暗屿方向升起的海雾,正缓缓漫过山脊,将晦明堂所在的这座孤岛,沉默地包裹起来。
鲁震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
“哗啦!”上好花梨木的案几应声碎裂。
罗彦脸色凝重,走到原先扔放书册的位置。那地方如今已空空如也。他盯着那处空白,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去回禀阁主,没拦住。”
海雾渐浓,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
崇越在寂堂门口,面色阴沉地看着翩然而来的温郁:“烟大风冷,你来做什么?”
温郁深深看了崇越一眼,未发一言,身形翩然掠过,已如青烟般掠过众人,直奔寂堂内殿。
他的武功真的恢复了,竟然能使出逍遥游了!
崇越脸色更加难看。
火势已被闻讯赶来的众人合力扑灭大半,只余残垣断壁,焦木冒着青烟。
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赫然在目,让所有人心底寒气直冒:堂内竟然只有楚青芷一具烧焦的尸骨,近几年埋入此地的影人尸身,竟全部不翼而飞!
一个个空荡荡的墓穴,如同张开的黑色巨口,嘲笑着生者。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灰烬的味道。温郁站在废墟前,苍白的面容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
良久,他转身,面对与他相望的崇越:“你让戒律堂来绊住我,是早知此事?”崇越重重叹了口气“我并不知,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楚青芷的尸身。”
温郁沉默几息,盖棺论定:“你不愿我知道尸身的去处。”
崇越眼神沉沉盯着他“此事我自会去查,你没必要搅进来劳心费神。”
温郁没有再说话,两人在夜风中相对凝视了片刻,他略微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玄乙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两人走了很久,又到了那片挂着破渔网的沙滩。
温郁转过身,干脆道“云中阙追索至此,暗屿也无我容身之所。我要走了。”
玄乙甚至没有片刻迟疑,斩钉截铁道:“我跟你走。”
温郁微微摇头道“你在暗屿刚站稳脚,此时一走……”
他没能说出下半句话。
玄乙向前一步站到了他的身侧,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一枚化血镖放在了他的掌心:“杀了我,或者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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