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是楚州码头最大的客栈,占着水陆要道,来往客商不计其数,武林中人也爱在此歇脚顺便打探情报。
温郁和玄乙自暗屿离开,趁着夜色一路直奔码头,在此间隐姓埋名地悄悄住下了。
玄乙绞了一块热巾递给他“公子该休息了。”温郁叹了口气,道“这仓皇逃窜的还有什么公子的样子,唤我执清便好。”
玄乙愣了一下“执清?”温郁微微笑了,又低下了头“我的表字……师父起的。”
他常年苍白如玉的脸被热气蒸腾出稍许血色,眼睫有些潮湿的低垂着,更显得精致如琢。他抬起眼,自下而上地望着玄乙,眼尾那抹上挑的弧度就更明显了,只听他借着着秾艳的皮囊清清淡淡道“拖累你了。”
玄乙弯下身,视线从他纤丽的眉眼一路下滑,停在了莹润修长的指尖,方才接过了那条仍带余温的热巾。他嘴上毫无波澜道“公子说笑了,”心道“要是能一直这样照顾他,一辈子都仓皇逃窜,也很不错。”
他一边在心里谋划着干点能把自己跟温郁绑在一条船上的不法之行,一边唾弃着自己连逃窜都逃得心不在焉,但目光却仍粘在温郁莹润修长的指尖。
只见那只手从怀中摸了摸,竟然掏出一卷书读了起来,正是他离开暗屿那日从地上捡起的那册《诗经》!
蓝布封皮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纸页泛着经年摩挲后的微黄。温郁的侧脸显出一种罕见的松弛,他翻页的力道很轻,仿佛生怕唐突了书中颜如玉。
这人竟然比玄乙还不务正业,竟然在亡命天涯的时候还有心思看这风花雪月!若是戒律司的长老在,定是又要大呼“成何体统”了。
还好这里并无其他人,玄乙相当自然地觉得温郁干什么都没问题,只是微微拧着眉看他拿着书卷的手:明明温郁握着书卷的姿势分毫未变,他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相同。
他细细端详这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食指骨节上一点赭红小痣赫然入眼,筋骨舒动间,便在一派青竹压雪的雅致间,流露出一点白雪红梅的艳丽来,甚至连弯曲的握着书卷的手指弧度都和平日一模一样......
忽的他灵光乍现,有些意外地“嗯?”了一声:手没有变化,只是这本书边角破损处与之前温郁带着鬼影们读的那册并不相符,他每日看着自然会察觉出些许差异来。
他有些迟疑道“这书......”
温郁握着书逐页翻看,却并没有看书上写的内容,反而只是扫一眼便过,这样连续翻了大半本,听到玄乙的动静,便停了下来。
他极为坦荡,自知不好抛下玄乙,便再不跟玄乙可以保持距离,毫无芥蒂地恢复了之前的随和熟稔。
此刻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玄乙,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点点头赞道“好眼力,这是楚青芷抄的。”
玄乙恍然:想来温郁早就在几日前的夜斗的混乱与紧迫中,竟甄别出了其中的细微之处,这才趁乱裹挟而去。
他在心底升起对温郁的敬叹的同时,又蓦地窜出一股尖锐狰狞的自残形愧来“为什么我不能比他早一点察觉到呢?”
他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连温郁这样的人都被乱世裹挟不得独善其身,自己一个区区影人,又在做什么岁月静好的白日梦!”
他倏然咬紧牙关,与这如影随形的挫败感针锋相对。
温郁没注意到他隐晦的思绪,只是“唔”了一声,悠悠读着摊开的那一页“野有蔓草,零露漙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他声音清润,不急不缓,读完抬头冲着玄乙笑了一下“来。”
烛光映着他的眼睛,竟然有些水光潋滟的意思。窗外的风雨飘摇一瞬间都远去了,只剩下一灯如豆,君子如玉。
这对比得近乎荒谬。玄乙心中暗涌忽退,同手同脚地凑过去,单膝跪地俯下身来看那册书。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只觉得身上飘忽,似坠云间,心中却如惊鸿掠影般闪过一个念头“我要带他去每日只用读诗赏花的地方去。”
温郁拿着书卷,倚着床枕向玄乙身边挪了挪,大半个身子探出了床。他又觉得不大舒服,索性把手肘搭在了玄乙支起的右膝上,然后伸出手,点了点那页诗的某个字上。
“看这里。”他的指尖落在“零露漙兮”的“漙”字上,“楚青芷……抄这本书时,有个习惯。”
玄乙凝神看去。那是一篇墨迹灵秀的簪花小楷,轻巧柔美如春光,是闺阁女儿常用的字体,他看不出任何特别。
“她收笔处会极轻微地向内勾一下作为顿笔。”温郁的声音如流水淙淙,凑近只给他看那个近似墨点的痕迹,“不是每次,但遇到某些她认为关键的篇章或句子时,会不自觉留下这个记号。”
玄乙仔细辨认,果然在那个‘漙’字右上的“厶”的收笔处,看到了一点点几乎与笔画融为一体的、向内的小小顿挫。若非特意指出,绝难察觉。
“这一篇,她标记了不止一处......”温郁的手指缓缓下移,掠过诗句,最终停在页面最下方,看似空白、实则有极淡纸张纹理的页脚处。“我们来试试。”
他让玄乙取来灯盏,就着火焰,轻而均匀地烤了烤页诗的空白页脚处。
片刻之后,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页脚,竟渐渐浮现出数行极其纤小娟秀字迹!
玄乙屏住了呼吸。
那些小字并非诗歌注解,而是类似药典的记述:“蔓草,南疆俗称‘缠魂丝’,喜阴湿,茎叶汁液有微毒,可致幻。其毒性与雾气、湿露结合,效力倍增,常用于低阶迷障。”
“喻中毒初期症状,神思恍惚,眼前现美好幻影。中毒加深,则幻影固化,难辨真伪。”
温郁沉吟着猜测道:“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暗指此类迷障往往针对人心深处渴望布置,主动迎合,使人沉溺。与子偕臧——最终结局,神魂被缚于幻境,与施术者‘愿望’同化,沦为傀儡。”
随着小字渐渐凸显,露出了下文的解法:需以向阳处生长、经烈日曝晒三日的‘金雀花’根茎煎水,佐以清醒神智的‘冰片’少许,于中毒者幻象最盛时灌服,可破迷障,引归现实。然心神损耗难免。”
“附:百草谷西三十里,瘴气谷深处,有天然‘镜花石’矿脉,质地特殊,可映射并固化光影气息。结合‘缠魂丝’毒雾、特定地脉回响及强大执念引导,或可构建长期、稳定之大型幻境,虚实难分,需慎入。”
字迹到这里结束。清水慢慢蒸发,那些小字也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纸张恢复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火光下的错觉。
玄乙喃喃道“真有这种......虚实交错的......镜花之地?”
温郁看着玄乙震惊的脸,极淡地笑了笑,顺手拍了拍他的膝盖“现在我们知道要去哪里了。”
他起身坐正,继续翻动着书页“楚姑娘从不做无用之功,她留下的,也许是警告,或是钥匙……甚至是她给自己,以及还有可能看懂的人,留下的……一线生机。”
温郁叹了口气,将书递到了玄乙手中:“交给你了,里面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线索。”
接下来的几日,玄乙学着温郁的手法一页页寻了过去。
果然,其他一些诗篇的空白处,也显露出庞杂的记录。
其中有关于各种蛊虫的习性、弱点与驯养法门;有百草谷秘传的疗伤、解毒、乃至吊命的珍稀药方;有南疆某些隐秘部族的习俗与禁忌;甚至还有几处疑似与“阵法”相关的古老传说夹杂在星象、地脉的记录中。
楚青芷将她的医术蛊术,合着毕生所知的秘密,镶嵌进了这本最寻常不过的《诗经》之中。
玄乙越看越心惊,震惊于楚青芷的所学庞杂的同时,心里的困惑却越来越明显:楚青芷哪怕没有妙手回春的医术,凭她知道的这些秘辛也足可在任意一处宗门安身立命,为何要屈居于着不见天日的暗屿,为见不得光的影子们做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普通药师?
难道,真是为了那点看不清虚实的“情义”吗?她的死,到底是计划之中的命中注定,还是掩人耳目的金蝉脱壳呢?
他不自觉地抬头看向温郁“她已经知道……”玄乙声音干涩,“影人的尸身失踪……她是用自己的死,向你揭露这些事吗?”
“或许吧。”温郁闭目养神,声音渐低,“也可能,这只是她留给自己的一份遗嘱。将无法宣之于口的传承与警告,托付给古老的文字和后来者的眼睛。”
玄乙近乎迷茫地问道“可她为什么呢?既然已经心愿得偿,为什么又要......”用这种惨烈的方式去揭示真相呢?
温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那册写满了药毒之术的《诗经》:“玄乙,你看,这世上最烈的毒,都能隐藏在这风月无边的诗里。而真正能救人的药,有时看起来……也最像危险的刀。”
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楚青芷想杀他,却也在最后给他留了一线生机。
真正的秘密也从不藏在暗室。它会跨越了生死与恩怨,悄然相托,注定与故人相遇。
他向着窗口转过头去,好像被窗外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楼下热火朝天地谈论着江湖异闻。被围在最中央的是一个清瘦的中年人,他身着粗衣麻布,脸颊凹陷,但脸上却神采飞扬。
他兴致勃勃道:“听说这阴阳冢按男女分为阴冢红袖招和阳冢春衫薄,专养杀手。里面的人啊,为了任务方便,每个人都套了好几层身份,只有做杀人时才带个鬼面!”
众人俱是啧啧称奇。
那中年人吸引了一大圈人的注意,说的更起劲儿了“但这身份也是三教九流牛鬼蛇神都有。红袖招的鬼主紫玉以前是青楼花魁!那姿色,啧啧啧,听说有人花巨款买她!你们猜多少?”
众人皆兴致盎然的猜了起来“必是一百两!”
“一百两算什么,五百两!”
“要我说是八百两”那人只是摇头,众人也不耐买他关子,七嘴八舌的催他快说。
只见他神神秘秘伸出两个手,压低声音道“两千两!”众人皆是议论纷纷,他笑了笑,说出了两个惊天之字“黄金”。
这时便没人信了,皆是对他唾笑。时人农户一家三口一年花销不过三两来银子,这两千两黄金,都能抵得上一郡之富了。
那人见众人不信,便提高了声音,换了另一个话头“青衫薄的鬼主倒是没人见过,只是听说他使的剑法叫风月!”
一个络腮胡,手边放了两把斧头的壮汉大笑道“怕是杀人用的是他这一手风月好手段吧!”“只是不知,是不是在床上杀人”众人都狎昵地哄笑开来。
夜已深,寒气被室内的地龙驱赶,屋内竟有几分春意熏人的酥暖。
温郁只着了里衣,靠在被玄乙用几个枕头垒起来的靠垫上。他的眼帘渐渐垂了下来,头猛地一点,竟是差点坐着睡过去,却又被笑闹的声音吵醒。
他恹恹地在客房中听着楼下的喧哗声,靠在床边喃喃道“真是聒噪。”
玄乙坐在他塌边看书,用眼角瞟了他一眼。看他一副倦容,便默默地给他拉下来了床帐,又转身去合上窗子。
却见温郁用手背挡住了落下的帷帐,露了半张脸懒懒道“玄乙,这几日崇越那边应当瞒不住了,那些武林中人知道我们走了,这两天也该追来了。之后我们便不住客栈,走山林吧。”
他大抵确实是困了,言语都有些拖沓的散漫。
玄乙直起身来看他半合着眼打瞌睡,斟酌道“我自是没有问题.....”他犹豫了一下,心里反复念了几次“执清”却还是没说出口,只道“公子身子可受得了?”
温郁“唔”了一声,敷衍道“我破而后立,现在挺好的,明日进山,你也早歇......”话音还未落,他便搂着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玄乙啼笑皆非地帮他把被子盖好,轻轻叹了口气:温郁自沧溟殿出来后,武功确然在慢慢恢复。但可能是前段时间亏空太多,极易困倦,有时说着话便发起了呆,甚至睡了过去。
玄乙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忍吵他好眠。他慢慢伸出手,想要帮温郁探探脉,却见温郁睡梦中忽地一翻身,裹蚕蛹似的将自己囫囵裹进了被子里。
玄乙心里一软,不由地笑了下,觉得他甚是可爱。他回到自己的床榻边,想“进山就进山,我总能把他护周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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