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秋火

雨线漫过山野,追着他们的脚后跟进了南疆。

温郁嫌江湖的闲言碎语吵到了他尊贵的耳朵,又估了估追他的一行人的路线,特意避开了城镇,取道乌栖山。

他二人一路向南。虽是一路隐藏行迹,再加上崇越暗中周旋不至于太过狼狈,但追兵像嗅到血腥的鬣狗闻风而至,紧咬不放:云中阙的仿若冯虚御风的“逍遥游”身法,天刑宗的“天罗地网”盘查,还有不知受谁驱使、阴魂不散的南疆本地“赶尸客”与毒蛊师……每当他们稍有放松,便阴魂不散地冒了出来。

温郁却并不着急,反而每到一个地方竟然还会稍微盘桓一阵子,生怕追兵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似的。于是便有了两人放风筝一般,走走停停牵着一大串人的情景。

玄乙起初紧绷如弓,但几日下来,竟也奇异地习惯了这种节奏。他渐渐明白,温郁并非托大,那看似悠闲的盘桓,是饵,也是他的磨刀石。

起初,他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去拼杀的,刀锋所向,尽是不要命的打法。追杀之人自然也杀意沸腾,招招直取要害。然而,每当玄乙内力将竭,或陷于绝杀之局,勅业剑便会毫无声息破空而来。

温郁的身法翩若惊鸿,像一阵融入尘埃的风。剑光扫出一片清冷的弧,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破开战圈。

那柄高悬于江湖百家的剑又出鞘了,锋芒更甚从前,剑意却圆柔了不少,甚至有了些藏锋的意味。

剑锋不刻意取人性命,专挑手腕、脚踝、气海之处掠过,或震或削,一圈人便如被狂风扫过的落叶,惨呼着倒下一片,瞬间失去战力。而温郁则顺手一带玄乙,运起逍遥游,两人便又飘然远去,留下身后一地呻吟与惊怒。

几次三番,追兵们也品出味来了:那温郁分明是在用他们给玄乙喂招!

玄乙的招式从最初的生涩拼命,变得越发凝练狠辣,对各门派武功的弱点和路数也日渐熟悉。

这认知让追捕者们感到屈辱,却又无可奈何——硬拼,打不过那杀神般的温郁;设伏围困,那两人滑不溜手,玄乙的感知又越发敏锐;就此放弃,师门秘令与剑法宝地的诱惑又摆在眼前。当真是进退维谷!

可这些都没影响到玄乙把温郁照顾得油光水滑——他此刻正蹲在溪边,将包着芭蕉叶的烤鱼拆开。

温郁正靠坐在三丈外一截倒伏的枯木上,膝上横着勅业剑。他左手松松搭着剑身,右手拢在袖中,闭着眼休息,听到玄乙的脚步才倦怠地睁开眼。

玄乙扒开烤得有些泛黄的芭蕉叶,混合着清新草木气息的鱼鲜味便逸散出来。温郁被这混合着木炭的冲鼻香味扑了一脸,竟一时清醒了许多。

玄乙殷殷给他拆了一块鱼腹,又在上面薄薄抹了一层菝菜鲊,紧接着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均匀的撒了一层细碎鲜红的粉末来。他献宝似的双手捧着乘着烤鱼的芭蕉叶呈到温郁面前,抬眼略带着些雀跃地看向温郁。

温郁被他的郑重态度所感染,也打起精神细细端详了一下:鱼皮已烤得金黄微微蜷起,隐约露出其下雪白的鱼肉来。上面的菝菜鲊碧玉碎似的,映得那不知名细粉艳红夺目。

一尾鱼,在风尘仆仆的路上,竟能被玄乙拾掇出来这么个璀璨缤纷的样子来,温郁对此十分叹服。

他拾起旁边刚削好,还带着竹子清香的青翠竹箸,小心翼翼地挟了一块放入口中。

焦香微脆的鱼皮覆着细腻鲜嫩的鱼肉,雪白的鱼肉热气腾腾,丝缕分明,咬下去汁水便在唇齿间迸开。紧接着,菝菜清冽的香味混着辛辣好似一团火,随着下咽从他的口中一直窜到胸腔,本来冰冷的四肢竟好似暖了一些。

温郁被这浓郁辛香的味道震慑到,向后仰了一下,细细吸了口气。松散的坐姿瞬间正襟危坐了起来。

他仰头看着玄乙,平日风流温雅的桃花眼睁大,竟露出些鹿一般的清澈懵懂来,显然是对玄乙这堆金砌玉的烤鱼手法肃然起敬。

玄乙本就在细细观察他的反应,接到他这道目光,心里好像被什么圆毛幼崽舔了一口,又湿又软。他凑近了点,摸了摸温郁被辛辣刺激得微微张开的唇,笑道“吃的惯吗?我放了些茱萸和蜀椒。南疆雨季阴潮,驱驱寒。”

“很好”温郁说着,也递给他一双竹著道“你费心了。”

玄乙动作一顿,重新坐下。鱼皮卷曲,泛出焦黄,香味充盈在唇齿间。他一边吃着,一边细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芭蕉叶上的油脂滴在地上,“滋”地一声爆开细小的湿尘。他盯着那点油渍,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东北,半里,七人。”

温郁:“是哪一门?”

“脚步沉,落地踏泥声闷而实,起步收步间隔略长,是练硬功的外门路数,下盘稳但灵动不足。”玄乙干脆利落回道,“呼吸节奏与步调一致,七人,错不了。是天刑宗的人。”

天刑宗外门硬功,讲究筋骨打熬,气力雄浑,招式大开大阖,在复杂林地中其实并不算特别有利。但七人成阵,足以封死大半腾挪空间。

温郁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玄乙身边那把半熔的直刀胚扫过。

玄乙的判断日渐精准,这柄他亲手打磨的刀,在绝境中正以惊人的速度蜕变着锋芒。只是那锋芒里裹着的戾气,也一日重过一日,像他那把刀身上洗不去的铁锈与血痂。

玄乙缓缓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指尖按在了腰间短刃的柄上。那七道沉稳而充满压迫感的脚步,正穿过丛林,一步一步,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合围而来。

“西南更远些,还有两个,身法极轻,踏雨无痕……是钦天监的‘侍星卫’。”玄乙再次预警,握住刀柄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刀鞘中传出低沉呜咽,那是残铁感应到主人杀意与周围隐约敌意的共鸣。

腹背受敌。又是这样。新的“课业”,又要开始了。

温郁悠然开口道“哑河口有早年阴阳冢废弃的暗桩,入口在水下。我们到了还能再歇歇。”

前提是,能撑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东北方向的林子里,传来树枝被粗暴撞断的咔嚓声,以及沉闷如夯土般的脚步声。

七道魁梧的身影分开茂密的藤蔓与蕨类,出现在林间空地边缘。统一的天刑宗外门服饰已被泥水染得看不出本色,人人手持厚重铁尺或镔铁棍,眼神凶狠,看着温郁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堆行走的赏金与功劳。

“温郁!果然躲在这鬼地方!”为首一人暴喝,声如洪钟,震得树叶上的雨水簌簌落下,“乖乖束手就擒,跟老子回宗领罪,还能少吃些苦头!”

温郁耳朵忽地动了一下:四面八方竟然都从远处传来了动静——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围剿,这些原本各自为政的人不知怎的,竟然联合起来,想来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里做个了断。

可玄乙还没休息过来,在这乱局中,他很可能互补周全玄乙。

他的声色冷了下来,忽然道:“玄乙……你先去哑河口。”

玄乙瞬间僵住了——他太熟悉了,在暗屿温郁疏远他时,便是这个语气。他忽地心里一沉:他明明以为,最坏的结果,也能和温郁同生共死,可现在,温郁却又要赶他走!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努力压抑着几近沸腾到极致前的气血:“公子……又要赶我走?”

温郁愣了一下,扶着树干站直,探寻地去看他逐渐暗沉下来的眼眸“没有…………逍遥游可以拖住他们,我会……”

“您教过我,秋声剑法的‘归寂’,取的是万物凋零、终归寂静之意。”玄乙打断他,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仿佛在说服自己,“可我觉得不对。”

他第一次在临敌前,说起剑法感悟。

“这一路,我听了太多‘秋声’。”他继续道,目光扫过逼来的七名大汉,又掠过那两道蓄势待发的灰影,“是刀砍进骨头、血滴在泥里、人临死前喉咙里的气声……人世间的生离死别,永不停歇。”

他手腕一翻,刀尖斜斜指向地面。不像攻,不像守,倒像是……在倾听。

玄乙耳中,是数十种不同的破风声,是温郁压抑的咳嗽,是雨,是无边无际、令人发狂的嘈杂。

“它们不‘寂’。”玄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它们吵得很!乱得很!就像现在——”他猛然踏前一步,脚下泥水炸开!

“就像我心里一样!”

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与此同时,东北方的七人咆哮着冲上,铁尺、铁棍卷起沉闷风声,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

西南方的两道灰影也动了,如离弦之箭,一左一右,直取温郁周身要害!他们的兵器是细长的骨锥,锥尖在雨水中泛着幽蓝的光——淬了剧毒。

在这片吞噬一切的肃杀乱流中,玄乙没有闪避和格挡。他的身体以足踝为轴,极其细微地一旋,仿佛被那铁尺带起的风吹动的一片叶子。“斩渊”随之划出一道短促、平滑、近乎完美的半弧。

“嗤——!”

血光迸现!是那持铁尺大汉自己的手腕!他志在必得的一击,不知怎的竟完全偏离了方向,铁尺擦着玄乙的耳畔掠过,而他自己的手腕内侧,却被“斩渊”那并不锋利的刀脊,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和力道“带”了一下,筋腱瞬间断裂,铁尺脱手,他惨叫着捂住手腕踉跄后退。

温郁的眼神亮了起来,他抬手扫开一圈剑锋,近乎欣赏地看着玄乙在刀光剑影中游走。

玄乙的步伐未停。那一下旋身,恰好让开了左侧一根横扫而来的镔铁棍,同时“斩渊”顺势一搭一引,棍头砸中了右侧另一名大汉的肩胛,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噗!”“咔嚓!”“啊——!”

惨叫与骨裂声次第响起。七名天刑宗外门弟子,看似人多势众,却在几个呼吸间倒下了四个,剩余三人也被同伴的误伤和玄乙那鬼魅般难以捉摸的引导弄得阵脚大乱,畏缩不前。

而这时,那两名侍星卫的透骨锥,才堪堪袭到玄乙身前!

玄乙面对激射而来的两道幽蓝寒光,他将刀由下而上,斜斜一撩。

“叮!叮!”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清脆如冰裂的撞击声。

两柄毒锥,像是自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滑不留手的墙壁,锥尖一偏,擦着温郁的衣襟掠过,深深扎入他身后的树干,尾翎剧颤。

那两名侍星卫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已口喷鲜血。

而此时,前来围剿的百十人也尽数出现在林边。他们看到场中情景,二话不说,冲了上来!

刀锋剑芒在玄乙眼中交织成密密麻麻地网,好像从天而降的南疆夜雨,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玄乙猛然明白了温郁刚才为什么让他走——他要自己来面对这必死之局!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飞身扑到温郁面前,近乎疯狂地斩开了即将落在温郁肩头的兵刃。

他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中,被那无边嘈杂激出勃然的愤然与不甘:凭什么秋风便可以肆无忌惮地让草木凋零?凭什么人为刀俎,他便要逃?凭什么,人难逃生离死别?难道夏虫,就合该死在秋风中?难道野草,就不配争一争这来年春色?

他眼风一扫,一刀劈落了不知谁的酒葫芦,紧接着将刀尖砸进了还未熄灭的火堆。火光乍然猛烈起来,暴烈的火苗沿着刀身迅速攀附而上,整把刀上都燃起了烈焰!

他双手持刀,猛然旋身,一道火光裹挟着风雷之势直奔人群。火星被甩到人们身上,呼喝声中瞬间响起惊怒的谩骂。他咧嘴一笑,大喊道“我命如草芥,但也能点一把火!那就看看,看是野火先烧死你们,还是秋风冻死我!”

他的意识好像随着火星迸射到了四周,此刻,他感受不到自己手中的刀,感受不到身上的伤,也分不清漫天的红色是血还是火。他只是挥洒,让那些心里的质问随着火光,溅射到每一个人的身上。

浩浩秋风,烈烈野火,连天衰草却偏要苦苦争春。

他的额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额角,汗水混合着不知何时飘落的雨水,顺着眉骨滑下,浸透他赤红的双眼。

四周爆发出惊叫声:“这小子走火入魔了!”

“什么刀法这么邪性!”

“快走!其他门派都退到外圈了!”

“撤!快撤!”

他看了一眼四散溃逃的敌人,没有追击。转身,一步步走向温郁。

温郁正看着他,眼中赞叹的笑意压住了隐晦的忧虑。

玄乙用的不是他传授的任何一招秋声。秋声清寂,可他这一招却如荒原野火,肆意横生。温郁很喜欢这生于绝境,成于杀戮,淬炼于无边嘈杂,最终破茧而出灼灼刀意。

他自由了,他想。心境破茧成蝶,招式方能破而后立。

这样的泼天怒火、这样的拼死一搏,这样热烈,这样……有生命力——他从未有一刻,这样了解玄乙。他看着玄乙死死盯着自己,手里还紧握着那把被火燎烧成黑褐色的刀。随着他的脚步,那刀上的火灰被簌簌震落,好像撒了一路涅槃重生的灰烬。

“走。”玄乙没有解释,只是简短地说,再次以身开道,转身投入更深的雨林,朝着哑河口的方向疾行。

温郁跟着玄乙的脚步,不由地又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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