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哑河口的风带着潮湿的腥气沉沉裹在身上。

“哗啦”一声,温郁和玄乙从水里冒出了头,**地上了岸。

他们游过了几个蓄满水的溶洞,才终于找到了这个探出水面的通道。这是一个半封闭的气室,外头便是他们来时那座山的另一面。那些追兵若翻山来,怕是要个两三天,他们可以在此歇息盘桓一阵子。

玄乙已经在气室里一处背风的角落铺了干草,将温郁往那边一推,便一言不发地转身出洞了。温郁被他猛的搡了一把,踉跄了下,带了些迷茫地抬头,看着玄乙蹲在洞口,把附近可以用作干柴的树干一根一根地敲断。

他手起刀落,那些树干便干脆利落地断成了长短一致的木柴。但有些太用力了,一刀砍下,连地上的泥土都被他深深割裂,露出下边嶙峋的山石来。

温郁坐直,细细品了品现下的状况,觉得玄乙应当是还没从方才的一战中缓过来,加上领悟刀意心绪起伏,手上难免失了分寸。他起身走过去,打算伸手去抱那那一摞叠得整齐的柴。他刚一伸手,玄乙便一把揽过柴,倏然站起身,用刀指着洞里的干草,生硬道“回去。”

他这一起身,险些把措不及防的温郁撞到,温郁灵活地退了两步,伸手道“我来抱……”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被玄乙打断了。

玄乙微微朝着石洞扬起下颌,面色不虞道“进去。”

温郁第一次听他这个语气对自己说话,颇觉新鲜。他从善如流地倒退了几步,在玄乙近乎逼视的目光中退回洞穴,安安静静看着玄乙在干草堆旁边蹲下身去生火。

温郁又凑了过去“你去歇着,我来生。”

玄乙握着火石的手猛然一紧,手背上的青筋崩了起来。他深吸了几口气,没有递过去火石,也没有说话。低头用力从温郁脚边的草堆里拽出几缕垫着的干草,塞进了柴堆。那些干草牵牵扯扯,被他拉杂出一道凌乱的草屑。

他用力将火石撞了一下,火星猛然溅出,干草冒了烟,火苗蹿起来,舔着那些细枝,噼啪噼啪地响。

温郁觉得他可能想点的不是火,而是一直压着他的那团气。“玄乙好像在生气。”他后知后觉地想到。

火光映在玄乙侧脸,把他的表情照得鲜明。他的嘴唇抿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往下压出两道很浅的纹路。他真的在生气,温郁细细回想着。从玄乙使出那一式荒原野火后,便一路上没跟自己说话,没看自己。

温郁微微侧了侧脑袋,没想明白气什么。因为那群人一直以来的紧追不舍?可那是他们故意吊着的,要用他们给玄乙喂招;还是玄乙受了伤?但他一直看着,不会让玄乙受致命伤,这些细碎的伤口甚至还比不上他给自己来的那几发化血镖。旁人领悟刀意剑招,就算不兴高采烈,也不会憋闷生气。

他思来想去,豁然开朗:玄乙刚领悟刀意,应是需要静一静熟悉内化。

“接下来,我们先分开走。”温郁释然道,声音不大,语速和平时一样。他把追兵引走,玄乙便能得几日清净,安下心领悟刀意了。

玄乙的手停在那根柴上,没动。温郁细细安排道:“你沿河往下,不要暴露痕迹。我沿着山,三天后在——”

“你总想赶我走。”

玄乙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抬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牙齿碾碎磨过了才吐出来。他手里那根柴被掷进火里,溅起一串火星,有几颗落在他手背上,灼出了几星红痕。

温郁愣住了。“我不是——”

“你每次都是。”玄乙打断他,豁然抬头:“凌渊来之前是,你要离开暗屿时也是,每次遇到事你都是——都是让我先走。是我武功太过低微,不配跟你温郁在一起并肩作战?还是你觉得,我一走了之,无论你是死是活我都能安心?”

温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玄乙站起来,动作太猛,把垒好的柴堆带倒了,几根粗柴滚进火里,火光乍然暗了一瞬,又轰然而起。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温郁,眼窝沉在阴影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好像也被火烫到了似的。烧得他眼眶泛红,睫毛都在抖。

“你让我先走,”他的声音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你让我先走,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够强。你觉得我护不住你,你觉得我是累赘,你觉得没有我你一个人更好脱身。”

“不是。”温郁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些发麻,他晃了一下,稳住了。“我从来没觉得你是累赘。”

“那你为什么总想赶我走?”玄乙的声音终于抬高了,终于将胸口压了太久的愤懑质问出来。他的手指攥着斩渊的刀鞘,攥得骨节泛白,指节咯咯地响。“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说你先走,我都很怕。我怕我走了再也找不到你,怕我回来的时候你躺在那儿!怕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的声音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一般戛然而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回去了。

他偏过头,看着洞口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山林,树影在风里乱晃,声若惊涛。

温郁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灭,将他的瞳孔照得忽明忽暗。他忽然明白了。玄乙不是真的生气,而是害怕。怕他死了,怕他不见了,怕他哪一次说“你先走”的时候,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他想说“我不会死”,想说“我每次都能回来”,想说“你别怕”。可这些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像山里的雾气,风一吹就散了,落不到实处。他发现自己真的不会哄人。在云中阙的时候,师弟师妹们哭了,他只会站在那里,等他们哭完,再把他们的剑递回去。没有人教过他,在别人难过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温郁慢慢蹲下身来:蹲着好像矮一些,不会让玄乙觉得自己是在居高临下地驳斥他。他把玄乙脚边那几根滚散的柴捡起来,一根一根码回柴堆上,码得很慢,每一根都对齐了才放手。玄乙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站着,看他蹲在自己脚边,把那几根柴码得整整齐齐。

码完了柴,温郁的目光落在斩渊上。那柄刀正躺在玄乙脚边,刀身上糊着一层黑灰,灰下面是焦黑的渍,渍下面是干了的血,层层叠叠地糊在一起,把刀身原本的颜色遮得严严实实。刀柄上缠的绳也烧焦了,好几处断了线头,散在那里,像一件穿烂了的旧衣裳。

温郁伸手把刀拿过来。玄乙的脚尖动了一下,像是想阻止,但又停住了。

温郁把刀横在膝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那帕子还是湿的,带着他湿漉漉的体温。他叠了一个角,裹住刀身,从刀格往刀尖方向推。灰和焦渍混在一起,在帕子上抹出一道一道的黑痕,像有人用炭块胡乱画的线。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默默地擦,力道不轻不重,角度不偏不倚,像从前在云中阙擦自己的剑那样。擦剑的时候他不说话,擦刀的时候也不想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落在手指上,顺着帕子渡到刀身上,又从刀身上渡到不知道何处去了。

玄乙看着他垂首给自己擦刀的样子,胸膛起伏了几下,终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一腿屈起,手臂搭在膝上,看着温郁把那些黑灰一点一点地擦掉。

火光映在刀身上,灰掉了,焦渍掉了,干了的血也一块一块地剥落,那块被他擦过的地方竟显出一羽流光的鸦色来。锋刃玄黑,像把整片夜空锻进去了冷得,像冥界夜风凝成般——冥灵铁!

温郁略有意外地重新端详了一下手中的刀,这刀之前凹凸不平,除了刀锋皆是嶙峋的铁渍,黑黝黝地不见底色,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块未竟的刀胚。谁知,这残刀竟然跟温郁的剑一样,是用万金难求的冥灵铁铸就!那暗色冷铁下有细细的纹路,像风吹过沙漠留下的痕迹,在火光下粼粼闪动。

他心念一动:玄乙为什么选这把刀?他是从哪里拿到的?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手指下的凸起让温郁的手停住了——那是两个篆字。

在刀格下方,靠近刀背的位置,不深,不张扬,像是刻的人故意不让人看见。可那笔划里按不住的劲意,像石头底下压着的草,弯着腰也要从缝隙里钻出来。

温郁盯那两个字看了几息,方念了出来:“斩渊。”

玄乙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斩渊……”温郁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他的手指沿着那两个字慢慢描过去,从“斩”的第一笔到最后一笔,从“渊”的起头到收尾。

“暗屿第一任屿主,周凛的佩刀。”温郁看着火光在刀身上游走,将刀捧给玄乙让他看那刀铭,“传说他持此刀平定东海三十六洞天,刀锋过处,海水为之倒流。”

玄乙的睫毛动了一下,忍不住倾身去看:“周凛的刀,怎么会沦落到不器窟?”

……不器窟,暗屿堆放残损兵刃的地方。原来,玄乙是在那里得到的。

温郁心口莫名其妙地微微一动,声音更柔和了些:“关于周凛的死,所有记载都语焉不详。死后那刀也不知所踪,不知为何变成了残刃的模样,这些年竟也无人发现。”

他把刀搁在膝上,转头看着玄乙。“它等到了你。”

玄乙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一下,又一下。

温郁又低下头,把刀翻翻到那一面还没擦的,从刀尖开始,往刀格的方向推。刀柄上那些烧焦的绳头他一根一根地捻掉,用帕子把柄上的灰擦干净。

“这刀才配得上你。”他说。声音不大,语速和平时一样,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晚的月亮很圆,像在说这道菜咸了点。他没有看玄乙,低着头,把帕子叠了一个新的角,裹住刀身,推到刀格,翻一面,再推回来。

玄乙看着温郁擦刀的手。那双手在火光下显得很薄,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每根手指都像是被人仔细画出来的。可那道疤还在,从腕骨内横切过去,贯穿整个命脉,泛着淡淡的银白。

不知过了多久,温郁终于将那把寒光凛凛的刀打理了出来。他握着刀,仔细端详了片刻,手指在刀身上轻轻叩了一下,一声清越的嗡鸣瞬间回荡在山洞内,那声响不脆不闷,在空旷的石穴回荡出金石之音气来:“……配得上你。”温郁轻声感叹道。

玄乙忍不住问道“比你的勅业剑还好?”

温郁笑了起来“嗯,比勅业剑好。”他细细解释道“这把刀通体都是冥灵铁。这冥灵铁,极有韧性。刚而不折,甚至传闻说按一定方法注入内里,便可改变冥灵铁的形貌。”他把刀递给玄乙“我的剑,只是铸造时掺了冥灵铁而已,自然不及这斩渊。”

“给你。”玄乙将刀推给了他,忽然道。温郁抬头,错愕地看着他。

玄乙嘴角崩得很紧“你把你的剑给我,斩渊你留着。”

温郁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真的这么喜欢勅业剑?”他并指抚了抚刀身,缓声道“勅业剑……更轻些,在冥灵铁里掺了精金石,更硬,却也更脆。你的内力日渐深厚,路数与云中阙的平和中正不同,用那把剑,会有所顾忌,不敢全力施为。若再用下去,要么剑折,要么伤己。”

他眉眼带笑地将斩渊拍在了玄乙身上“这把才对。”

玄乙终于伸出手,手指握住了刀柄。温郁的手还握在刀身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他用力握住了那只手,轻声道“所以……你收回那把剑,真的是因为它不趁手?不是我品性不配?不是……想借此赶我走?”

温郁感觉到他压着自己的手都在隐隐发抖,他垂下眼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沉缓道“关乎生死,我从不在武道上牵扯其他。”他微微皱眉,望着玄乙,眼底是真实的讶然和迷茫“你怎么会有如此想法?兵刃而已,只与材质锻铸有关,跟品行又有什么关系?”

玄乙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他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些时日压在心头的郁郁和无数揣测,被温郁困惑的眼角眉梢一扫而空。他又生出一点啼笑皆非的荒唐之感:温郁当真是看花只是花,树只是树,澄澈地有点不近人情。

他有些脱力地叹了口气,苦笑道“你可真是……”,他一时不知要如何评价,那些话只得在喉咙里卡着,吐不出来。温郁没有催他。他就那样看着他,目光静静的,像深冬的湖面,等着那些字如缺氧的鱼一样自己浮上来。

过了很久,玄乙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颓然发现,虽然温郁平日讲话总是略显隐晦,甚至带了些打机锋的意思,但他要对温郁说什么,温郁不会有任何揣度和猜测,只能敞开天窗说亮话。

“下次,”玄乙豁然起身,直直盯着他,“不要让我先走。”

温郁看着他那还带着红,但终于安静下来的眼睛,答道“……好。”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转头认真道“打不过的话,还是得……”

玄乙一口气没顺下去,便又提了起来。他一把捂住了温郁的嘴,没好气道“那就死一块儿!”

温郁被他捂着嘴,露出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似懂非懂地“唔”了一声。显然不赞同这个方法,但也不打算跟玄乙争辩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