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入寨

顺着哑河口往前走,便是乌栖山。那不仅是一座浸在云雾间的险山,更是横亘在南疆腹地的一道鬼门关。

终年不散的毒瘴如灰白色的巨蟒,缠绕着漆黑嶙峋的山体。没有路,只有前人用弯刀在藤蔓与怪石间砍出的、时断时续的模糊痕迹。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无声,却随时可能陷进藏着毒虫的泥沼。

玄乙走在前面,用斩渊劈开拦路的荆棘与垂落的毒藤。刀锋过处,那些颜色妖异、分泌粘液的植物悄无声息地断裂,断口处渗出腥甜的汁液。

他的动作稳而精准,没有多余的花哨,只为在体力耗尽前,尽可能为身后的人多开辟一尺平坦。

温郁跟在他身后三步,呼吸依然沉稳,步子有些散漫。乌栖山的瘴气无孔不入,即使提前服用了楚青芷留下的避瘴药物,那股阴寒湿浊的气息依旧如同无数细针,让他的经脉隐隐作痛。

玄乙用力一挥,刀气清开前边十余步的路,“楚姑娘留下的地图显示,翻过前面那个隘口,就离镜花城不远了。” 温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更高处更浓的瘴雾,像一堵灰白色的墙。

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虽然温郁破而后立,但也许是看他之前病弱的样子太久,玄乙仍心存疑虑,不敢让他多动分毫。

最后一段路格外陡峭。玄乙几乎是用刀凿出落脚点,再回身,伸手将温郁拉上来。他的手心滚烫,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稳稳地包裹住温郁冰冷的手腕。

当温郁的脚踏上隘口最高处的岩石时,一股强劲却异常清新的山风,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风卷走了周遭粘滞的瘴气,视野豁然开朗。下方,不再是狰狞的密林与深谷。而是一片被群山温柔环抱的、广阔而平缓的谷地。

金色的夕阳如同融化的蜜糖,泼洒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上,刚插下的秧苗泛着嫩绿的光。田间有戴斗笠的农人直起腰,望向家的方向。

更远处,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如银带,穿过整个谷地,水车吱呀转动,流入了密密竹林。翠枝掩映后,大片灰黑色屋顶的吊脚楼摩肩接踵,高低错落地铺排开来一眼望不到头,青石板路交错纵横,竟然形成了一座极具规模的城镇。

傍晚的灯火渐次亮起,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

安宁、富足、生机勃勃。

与身后地狱般的乌栖山,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玄乙愣住了,握刀的手无意识地松了松。就连温郁,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惊讶的怔忡。

追杀、血腥、阴谋、病痛……那些如影随形的东西,在这一片静谧温暖的黄昏画卷前,忽然变得极不真实。 “那里……是苗寨?”玄乙的声音有些干涩。温郁没有立刻回答。

他极目远眺,目光最终落在城镇中央,那片规模最大、建筑也最为精巧的吊脚楼群落。楼宇之间,似乎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不同于天然溪流的水光环绕,像是人工开凿的河道。

“先去看看。”温郁低声道。

沿着开辟好的、铺着碎石的蜿蜒小路下山,踏入谷地,那股清新的、带着泥土与禾苗气息的风更加明显。

路旁的稻田里,有人直起身,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风尘仆仆、衣衫破损的外来者。目光并不警惕,只有单纯的好奇,甚至有人友善地朝他们笑了笑,肌肤是被阳光晒得健康的黝黑——与他们一路行来所见的、南疆村寨对外人普遍的戒备疏离截然不同。

走近那片中央建筑群,才看清那道水光——果然是一条人工挖掘的、宽约丈许的环形河道,将中央大约百亩的土地环绕起来,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城。

河水清澈见底,几座造型优美的石拱桥连接内外。城内屋舍更加整齐,街道以青石板铺就,干净得不染尘埃。

店铺门口挂着不同的幌子,有酒旗,有药幡,甚至还有一家书肆。行人往来,神态安详,偶尔交谈,声音温和。

这不像一个南疆深处的苗寨,倒像江南某处富庶安宁的桃花源。

更让玄乙心神剧震的,是那些行人的面孔。在走过第二座拱桥时,他猛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缩。街角一个正在给糖人摊子吹糖人的中年人,侧脸像极了当年在暗屿膳房,总会偷偷给他多留半个馒头、后来在某次任务中再也没有回来的张叔。

一个挎着菜篮、与女伴说笑着擦肩而过的妇人,眉眼间竟有五分似他幼时在暗屿“晦明阁”最早的一位女教习,那位总是一身药香、声音温柔,最后却被调往“砺刃窟”后再无音讯的姑姑。

寒意顺着脊椎窜起。这些人……都死了。至少在他的认知里,他们早已不在人世。

“玄乙。”温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平静无波,“看路。” 玄乙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几乎撞上一个迎面跑来的孩童。孩子咯咯笑着跑开,手里举着一个新得的竹蜻蜓。那笑容纯真无伪,孩童的体温、呼吸、奔跑时带起的微风,都真实不虚。

温郁的声音很低,只有玄乙能听见,“楚姑娘的手笔,越来越惊人了。”

他们沿着主街前行,周围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但也只是好奇的打量,并无恶意。直到他们来到城中央一座比其他吊脚楼更高大、也更雅致的竹楼前。

竹楼前有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花圃,种着南疆罕见的兰草与山茶。一个穿着百鸟裙、背影窈窕的女子,正提着木壶,细心地给花草浇水。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楚青芷。

与记忆中那个总带着淡淡哀愁、眉宇间锁着仇恨与决绝的百草谷遗孤不同。眼前的女子,肤色莹润,眼眸清澈明亮,嘴角噙着一丝宁静满足的笑意。

温郁在她发间插着一支崭新的玉兰簪上凝了一瞬,那簪子随着她转身,透出青碧的光。她看着温郁和玄乙,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真切的欣喜。

“温公子?玄乙?”她放下木壶,快步迎上前,裙裾拂过兰草叶片,“远道而来,辛苦啦!”

她的语气自然亲热,仿佛迎接的是常来常往的故友,而非两个从尸山血海、层层追杀中侥幸逃至此地的亡命之徒。玄乙的手按在刀柄上,身体僵硬,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温郁却上前半步,微微颔首:“楚姑娘,叨扰了。” 他的态度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仿佛眼前这极不寻常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楚青芷引他们进入竹楼。楼内陈设古朴雅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竹木清香。她亲自沏了茶,是南疆特有的苦丁茶,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玄影去后山采药了,晚些便回。”楚青芷将茶杯推到他们面前,笑意盈盈,“他知道你们来,定会高兴。这些年,多亏了温先生当年的点拨,我们在这乌栖山后,才算真的安了家,也……做了些想做的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帘子掀开,一个背着药篓的俊逸身影走了进来。玄影穿着一身散逸的黑衣,修眉舒朗,当年一直压在他眉宇间的隐隐的忧郁和紧绷全然散去,尽是安宁和煦。

他放药篓的样子轻而舒缓,现在已经看不出半点当年行走刀锋的影子,反而更像一个医药世家的公子。只是他抬手抹汗的那一刹那,手臂抬起的角度,手腕翻转的细微习惯……与他记忆中那个沉默的影人,分毫不差。

温郁凝视着他,忽地心口一痛。如果不是自己,他是不是早就能脱离暗屿,过上这样寻常安乐的日子?

他一时没压住翻涌的气血,咳嗽了两声。听到声音后,玄影转过身,他的眼中闪过片刻的不可置信。接着,他眸光亮了起来,温郁甚至能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双澄澈的眸子他已经看了多年,在经年生死相隔后不期而遇,激动中糅杂了些欲言又止的犹豫——温郁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的变化都太大了,由不得人不感慨。

他们少年相逢酬意气,银马踏春风,花影共载酒。岂料世情多暗锈,风霜磨骨肉。

故人如镜,照见了他眼中沉沉压来的十余载旧风尘。

“公子......”玄影仿在梦中,痴痴向前走了两步,右拳压在胸口,习惯性地左膝着地。

只是他还没跪下,便被温郁托住了手臂“如今你已脱身,不必如此。”他深深看了一眼玄影,轻声道“玄乙很是感念你的提携。”

玄影这才将目光投向自他出现,就呆立在门边望着他的瘦削身影:

少年时的,玄乙的脸颊是不见天日的白,现下却有了些许血色,盖住了过于锋利的骨骼轮廓。他的发尾微微卷曲,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柔顺的光泽,衬得他尖锐的眉眼都似乎柔和了些。

他惊异地端详着玄乙,从脑海中慢慢描摹出了一个瘦削少年的形象,之后才慢慢将少年样貌与这个沉默的青年对上。

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失笑道“长高了不少,都快认不出来了。”他上前两步,欣慰地拍了拍玄乙的手臂,握着玄乙的肩膀上下打量着“看起来,你最近过得还不错。”

玄乙还没有从他死而复生的冲击中缓过来,顺着他的话答道“公子待我很好......”玄影点了点头,赞同道“公子照料自己一塌糊涂,却能将身边的人都养得很好。”

玄乙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属于活人的坚实触感与热度,一时竟说不出话。眼前笑容明朗的人,与当年那个沉默隐忍、总带着淡淡忧郁的玄影截然不同。

是因为脱离了暗屿还是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那么现在的他......到底是阴差阳错的死而复生,还是早有预谋的金蝉脱壳?

他微微转头,用余光瞄了一眼温郁,心中忽的一颤:温郁也静静看着他们,只是眼中却没有荡起相逢的喜悦波纹。观花落去的无可奈何压在了他的眉尾,甚至让他的目光显得有些忧伤了。

他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站到了温郁身前,挡住了他看向玄影的视线。楚青芷走过来,与玄影并肩而立,拍了拍他肩上的草屑,招呼他们坐下。谈话间,玄影说起如何与楚青芷在此定居后的琐碎小事。

这时,门外又传来清脆的银饰叮当,携着晏晏笑语渐渐走近,当先一人声音清越:“阿芷姐!听说有贵客?我们带了刚打的獐子和新酿的米酒来!”

帘子再次被掀开,几张年轻、鲜活、洋溢着热情笑意的脸庞探了进来。女子灵动的眼角眉梢挂着如晨露的清澈笑意,银饰热闹地层叠相缀,照得屋里鲜妍明媚又生机勃勃。

温郁骤然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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