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恍然身回了十余年前,自己亲斩歃血盟严啸天的那日。
他初入江湖,便手段酷烈地斩杀为祸西南多年的严啸天然,俨然成了江湖中裁决不公的勅业之剑。
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提心吊胆被一把剑高悬于顶的,更多的人希望秘密就是秘密。而一个无足轻重的少年,既然单枪匹马来了这歃血盟,那么死的悄无声息也很正常。
圆通捏紧了手中的禅珠,却用余光瞄到了段斯易也暗暗握紧了腰侧的短匕。他的手顿了顿,既然有人出头,那又何必自己着急。他的动作虽然细微,凌逍却看得真切。
凌逍挑出一个冰冷的笑,死死盯着段面前的这些高人前辈,挽了个剑花。他忽然觉得这武林真是好笑,都已经到这身败名裂或你死我活的关头,却还在各怀心思裹足不前。
段斯易也注意到了圆通的动作,可他没那么多时间去顾虑这许多。凌逍已经发现蹊跷,看这架势也是要紧追不放,那此子断不可留!他拔刀向前,却被忽然嘈杂起来的声音止住了脚步。
来者吆五喝六,带着川音俚语和乒乒乓乓的动静打破了寂静,空旷的大殿忽然涌进了一群着装奇异的人。
银饰叮当的姑娘们讲着蛮语说笑着,带着孔雀锦鸡鸟语花香又面不改色地跨过了横陈满地的尸体,对着凌逍剑下严啸天的尸体指指点点。她们身后是一队穿靛衣银甲脸覆面具的人,这些人沉默肃杀,统一戴着尖锐的金属手甲,脚步轻得近似于无,与前边灵动活泼的苗疆姑娘们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竟是平日难得一见、偏居巴山一隅的唐门中人。
接下来又陆陆续续来了许多褐衣短打的人,有的带着酒葫芦,有的肩上扛着□□蜈蚣,甚至还有挂着朱砂符箓和铃铛,好似一幅行走的辟邪桃木架。
他们熟稔地相互打着招呼,有意无意地分开了凌逍和段斯易等人。
圆通等人的面色却都不大好,甚至连一向温婉和善的常千黛都抿紧了嘴。
那个最先进来的姑娘穿着短短的深紫色百迭裙,一身银饰叮当,言笑晏晏冲着段斯易道“段王爷,咱们是来谢您们的!这十几年我们次次要来剿灭歃血盟,您们都说怕我们伤着,要请人来帮忙,今日果然请了个小神仙来!”
她转过身,用力朝凌逍招招手,带着些方音的话语亲切异常“小神仙,你叫什么?我们蝴蝶谷要给你修座庙哩!”
凌逍还未答话,却见一位唐门青年向他作了一揖“蜀中唐门,替落霞村三百二十六户村民谢公子大恩。”
剩下的人也七嘴八舌纷纷欢呼起来“小神仙!我们拜月教也谢谢您!”“小神仙!有空来我们五仙教玩儿!我们的米酒可香了!”
凌逍从未见过这种吵吵嚷嚷的喧嚣场景,面对利刃劲拳从未退缩的少年,被这喧嚣热闹的人气儿蒸腾的往后退了一步。他警觉中带着些年轻的羞赫“我不是什么神仙。”
那苗疆姑娘清脆地笑起来,亲亲热热上前欲挽他的手臂。凌逍又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抽身持剑行礼道“在下云中阙弟子,凌逍。”
那唐门青年也上前一步,他衣着冷肃,说话倒直爽“久闻云中阙首徒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杀了严啸天,乃是为我西南除害,今夜一定不醉不归!”
众人又欢呼起来一拥而上,簇拥着凌逍往外走“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凌逍挣扎着还想扭头向后去看段斯易他们一眼,却被那唐门青年一把搂住肩膀,那青年比他略高些,臂膀挡住了他大半个后背,手却在看不到的地方提醒似的拍了拍他的胳膊,顺手给他理了理衣袖太极玉石扣上垂下的飘带。
凌逍心中猛地一惊,反应过来。他代表的是云中阙,如若和这些武林名门发生争执,没死还好说,死后还不知要给门派泼上多大一盆脏水!
背后的目光隔着重重人群也将他盯得脊骨发烫,他咬了咬牙,咽下了满腹愤懑和疑问,渐渐收敛起杀意。
众人前呼后拥簇着他远离了歃血盟的大殿,那个搂着凌逍肩膀的唐门青年才松开手。凌逍转身向他们深深行了一礼“多谢诸位。”一走开,他能感觉到青年尽力把他身后致命的地方都拢在了自己怀里,而身边的人群虽说吵嚷着,但都极为警觉地观察着四周,牢牢把他护在了中心。
那唐门青年摘下鬼面,露出俊朗的面容。他看起来只比凌逍大四五岁,因此身架也并不如何高大,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手臂笑道“总算钻出来咯,小兄弟这身煞气冰的老子手杆都冻僵嗦!”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
今日竟是个大晴天,凌逍在暖洋洋的太阳下被这样调侃,却感觉放松下来,身上渐渐有了温度。他有些歉然“抱歉,方才失礼了。”
先前带头同他讲话的姑娘也走了过来,摸着肩上的孔雀道“别听唐影疏乱讲,他打小就娇气的!”她眼里带笑地扫了一眼唐门青年“是吧,唐娇娇!”那唐影疏也不生气,笑着拍了拍凌逍肩膀“蓝瑾说的对!谁要被杀不警惕啊!凌逍很不错了!是我们谢你才对!”
凌逍想起了自己的困惑“这是怎么回事?”蓝瑾摸着孔雀道“蝴蝶谷、唐门、五仙教、拜月教这些西南的门派,与本地村寨的百姓们相依相存。自从歃血盟来了,我们几个门派周遭百姓动辄便被掳掠,门派内便收养了很多像我们这样父母被抓走的孤儿。”
那个“桃木架子”岩喀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我们五仙教师弟师妹们,没几个父母双全的了。寨子里的人生了孩子,有的奶都未断,便送进来避祸。”
凌逍皱起了眉“如此严重,为何没有联手剿灭?”岩喀叹了口气,身上的黄符铃铛簌簌乱响,仿佛也在一起叹气。唐影疏解释道“也不是没试过,回风谷、峨眉山和菩提寺这些名门正派,总是将我们挡回去。”
蓝瑾接到“我们这些小门派,本就不像江湖大派那样有严苛的选拔,大部分都是周围百姓的孩子,哪儿抗得过他们。上奏官府也没有用,毕竟.......”她压低了声音“回风谷的段斯易就是段氏的王爷。”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他们次次都说怕我们受伤,不让我们去,其实伤在这些名门正派手里的弟子一点儿也不少!”
“我们都猜他们跟歃血盟有什么暗中来往。”
“但是打也打不过,只能派几个身手略微好些的弟子紧盯着。”
唐影疏带着一脸侥幸拍了拍胸口“我们今日查看他们动向,发现这些门派各派人马朝着歃血盟而来,还以为能抓到他们做什么恶毒勾当。”蓝瑾凑近了凌逍端详着他的脸色“谁知道,心腹大患竟然已经被一位小神仙除掉啦!”
凌逍僵直了背,露出些许求饶的尴尬神色来“叫我凌逍便好。”
站在旁边晒太阳的一位老妇摇了摇她的酒葫芦“更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想对你动手!事态紧急,我们看你身受重伤不好拖延,只好先把你带出来。反正他们那些门派就在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一位教书先生模样的男子摇了摇扇子“我们是真的感激您,凌逍道长。若不是您出手果决,还不知有多少百姓要再受戕害。到时人丁寥落,我们这些小门派也唇亡齿寒。”
众人也纷纷点头称是。
一位穿着月白纱袍的女子走上前将一瓶药塞到了凌逍手里“小道长,这金疮药是我拜月教圣女亲手所制,每个出任务的弟子都有一瓶,还请您不要嫌弃,尽快疗伤吧!”
蓝瑾兴高采烈到“今天日子好,我们去喝酒!”
凌逍握了握手中温热的药瓶,开口道“多谢姑娘好意,不过我要先去接我带来的道童。”
南疆雨季刚过,湿气蒸腾,千叠瀑往南三里那片野坡,绿意泼洒得不管不顾,几乎要漫到天边去。草尖上还坠着未干的雨珠,被暮色一照,碎金似的晃眼。
凌逍就端坐在在这片晃眼的绿里,看这不远处人们忙忙碌碌又热热闹闹地准备篝火。十七岁的年纪,眉眼已初具后来清冷轮廓的雏形,只是此刻放松着,嘴角噙着一点懒洋洋的笑,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不远处,蓝瑾正和唐影疏争最后半壶米酒。两人嘴上嘻嘻哈哈互不相让,唐影疏手上却快——蓝瑾一个没留神,酒壶已到了他手里。
“没劲!”蓝瑾跺脚,转而凑到凌逍身边,“小道长,你评评理!”
唐影疏大摇大摆地晃着酒壶插话道:“抢不过就认输咯,给你留一口。”“呸!”蓝瑾眼尾上挑笑骂道,像只狡猾的狐狸,顺手拽了根草去挠唐影疏的耳朵。
凌逍被他们的欢闹感染,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将目光落在身旁那个安静坐着的道童十九身上。
他身形单薄,东奔西走一夜后,衣衫有些散乱,头发胡乱束着,露出小半张脸,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此刻他正抱膝坐着,手里攥着块蓝瑾刚塞给他的米糕,小口小口地啃,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十九弟弟,”蓝瑾也凑过来,伸手想揉他脑袋,“米糕甜不甜?”
少年猛地一缩,避开她的手,目光刀锋似的刮过蓝瑾指尖。那眼神太冷,蓝瑾笑容僵了僵,讪讪收手。
凌逍笑了笑,将身边的水囊递过去,又安抚地顺着他嶙峋的脊骨摸了摸:“慢点吃,别噎着。”
少年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点头,才接过水囊。他显然是渴极了,双手捧起水囊,仰起头酣畅淋漓地灌了半囊的水。几缕细细的水线顺着他尖尖的下颌打湿了些许衣襟,他却顿住了动作,耳尖动了动,转头向山坡望去。
他放下水囊,对凌逍警示道“那边有人提到了你的名字。”凌逍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他已听到了远处人们在谈论什么:篝火已然备好,人们欢笑着让蓝瑾他们带自己去点火。
这孩子没什么内力,远处的声音听得不如他真切,但耳朵倒尖,隐约听到了他的名字便警惕起来。
凌逍帮他理了理衣襟,慢慢道“名字就是用来叫的,不要怕被提到,以后说不定你会名动江湖,四处都能听到自己的名字呢。”
玄十九半知半解地“唔”了一声,道“我名动江湖的时候,一定要把你接到身边,给你住最好的屋子吃最好的食物。”凌逍被他孩子气的话逗笑了,拍了拍他的头“那你可要努力,我等着呢!”
暮色渐浓,几乎要看不清远处山坡的人影。蓝瑾兴致勃勃地拽着和唐影疏来找凌逍“走走走,要点火了小道长,大家都等着你呢!”
七八个南疆小门派的年轻弟子快活地围着篝火大声招呼着凌逍,他们被歃血盟欺压多年,敢怒不敢言,今日凌逍不由分说快刀斩乱麻地杀了严啸天,对他们而言不啻扬眉吐气。他们毫不见外,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了一支已经点燃的松枝火把。
明烈的橘红火焰舔舐着半湿的松柴,爆出兴高采烈的噼啪声,烟气打着旋儿往人衣缝里钻,带着松脂的苦香和灼热的暖意。
随着一声欢呼,篝火轰轰烈烈地窜起了数米高的火焰,宛如一枚灼烫的钉子钉进黑夜的,让黑沉的夜色瞬息活泼了起来。
火光跳动,那些近处的脸被照得发亮,男女老少眼底都映着两簇跃动的光,兴奋地围着火堆,唱着敞亮直白的歌,踏起古老的舞步来。
更远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潮水,匍匐着,涌动着,只在火焰力竭摇曳的瞬间,才露出林莽沉默而狰狞的轮廓。
篝火驱不散长夜,却也足以一片无边无际的夜色里,绽出一小团人间烟火的光晕。光晕里,有酒碗相撞的脆响,有响亮欢快的笑语,也有长时间静默的凝视——凌逍望向火焰,也望向火焰之外,那各自需要奔赴的、吉凶未卜的黎明。
凌逍喝得不多,笑意却真切。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总显得过于沉静的眼睛,映出些许暖意。十九挨着他坐,依旧警惕,但绷紧的肩线松了些,几块米糕已吃完,露出些小兽般的餍足,正低头小心舔着指头上的碎屑。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
凌逍神色未变,握剑的手却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十九几乎同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处。
“怎么了?”蓝瑾问。
“没事。”凌逍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时候不早,散了吧。”
唐疏影率先站起,一言不发开始收拾。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起身。蓝瑾意外道:“诶?不还早……”话没说完,被唐疏影一个眼神止住。她收敛了笑容,理了理鬓发,顺了几只边缘锋利的银蝶头饰握在了手里。
夜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时,凌逍带着十九,与蓝瑾、唐疏影等最后几人作别,往山谷外走。
路至半途,变故陡生。
先是一阵极淡的香风——峨眉“清心香”。凌逍脚步一顿,反手将十九往身后一拨。几乎同时,三道身影自林中掠出,呈品字形拦在前路。
“凌少侠,”圆通合十,面色悲悯,“请留步。”
凌逍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三位前辈深夜拦路,总不会是为了请晚辈喝茶。”
段思易冷声道:“凌逍,你杀严啸天,本是义举。但你不该带走歃血盟的卷宗,去碰那些不该查的东西。”
“不该查的东西?”凌逍挑眉,“是指三位与歃血盟往来的账册,还是……你们合伙贩卖南疆孩童的契书?”
空气骤然凝固。
常千黛拂尘一摆,声音依旧柔婉,却淬着毒:“凌逍少侠,年轻人太过聪明,容易短命。”
话音未落,三道劲气同时袭至!
凌逍拔剑。
剑光如冷月乍破,瞬间搅碎夜色。他初入江湖,剑法却已自成一派,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
十九被凌逍方才一拨,退到了战圈边缘。他死死盯着那道青色身影,手指抠进掌心,血渗出来,浑然不觉。
圆通忽然变掌为爪,直取凌逍咽喉,段思易长剑封其退路,常千黛的拂尘丝则悄无声息卷向凌逍足踝——是杀招,亦是死局。
千钧一发,避无可避!一道墨蓝身影鬼魅般插入!
是唐疏影。
他手中机弩连发,三支短箭直取三人面门,逼得他们攻势一滞。同时一掌拍在凌逍背上,力道不重,却将他生生推出战圈:“走!”
电光火石间,凌逍被他推出,眼睁睁看到他受了圆通十成力道的一掌和段思易透心的一剑。
救无可救!他瞳孔骤缩:“影疏——”
“走啊!”唐影疏回头,嘴角有血溢出,眼神却亮得骇人,“别浪费我的命!”
常千黛的拂尘丝已缠上他脖颈。
凌逍咬牙,一把抄起还在发愣的十九,身形疾退,没入密林。
身后传来短促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再无声息。
凌逍心跳一顿,血液在瞬息的停顿后直涌头顶,他握紧了手中剑,将十九放下一言不发转身。只是他的衣角被拽住了,十九面色狠厉地流着泪,道“我跟你去。”
凌逍呼吸一滞,醍醐灌顶般读懂了“身不由己”几个字。他咬了咬牙,拎起十九纵身飞上了密林树巅,远离了身后狼藉的战场。
之后几日,东躲西藏。凌逍肩上中了一记菩提寺的“金刚掌”,内息紊乱,咳出的血里带着黑色碎块。十九寸步不离地跟着,用瘦小的身子撑着他赶路,去溪边取水,采草药捣烂了敷伤——手法笨拙,却异常固执。
凌逍烧得厉害。十九将他藏在山洞深处,自己出去寻药。回来时,脸上多了道擦伤,手里攥着几株止血草,还有几枚掉在地上已然摔裂的野果。
凌逍昏沉中吃了药,嘴里被塞进一口果子。甜得发苦,他咽不下去,反而转头呕出了几口血。
“十九,”他哑声问,“怕吗?”
少年摇头。晦暗星光映着他脏污的脸,那双眼睛依旧黑沉,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深井里,终于映出了一点星火的倒影。
“我不怕死。”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但我不想你死。”
凌逍看着他,许久,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好。”
第七日,凌逍伤势稍稳。他趁着夜色,又摸回了那片野坡。
草还绿着,只是被践踏得凌乱。篝火的灰烬早已冷透,混在泥里,辨不出原貌。他们在坡背阴处找到了唐疏影。
尸身已被野兽啃噬过,面目全非。唯有那身墨蓝衣物,和散落在一旁的、刻着唐门徽记的机弩残件,证实着他的身份。
凌逍沉默地捡起地上残损的面具,将冰凉的金属放入怀中,感受着心口尖锐的凉意,拿起了身边零散跌落的千机匣残片。土很硬,他内伤未愈,每挖一点都扯得胸腔剧痛。
他认真体会着这疼痛,心里却亮如明镜:是他做事过于决绝,不留余地已招致杀身之祸。唐影疏,是帮他顶了这无妄之灾。
十九也寻来了一根坚硬粗粝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凿向地面,掌心很快磨出血泡,却一声不吭。
凌逍将唐疏影的残躯小心放入坑中,又捡起那枚机弩残件,放在他手边。
而后他在新填的坟茔上,浇下了唐影疏随身带着的半壶米酒。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凌逍站在那几乎发觉不了的坟前,久久不动。晨风拂过,野草离离,被风吹伏又叹息着挣扎起身。
十九站在他身后,仰头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似乎又瘦了一圈的少年背影。他看见凌逍的手在抖,看见他紧抿的唇,看见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冻成冰,又一点点碎成灰。
然后,凌逍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以往更平静。只有眼底深处,那点星火的余烬,彻底熄灭了。
“走吧。”他说。
声音很轻,落在晨风里,转眼就散了。
十九跟上。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孤坟在熹微晨光里,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土包。不知野草会有多久,会重新覆上这刺目的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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