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良夜

这出现在南疆深处,笑意明媚带着米酒的女子,竟然是蓝瑾!

温郁僵硬地将目光扯下来,强迫自己看向后面的面孔:唐门青年抱着手臂,右手食指勾着几串菌子搭在身上,清俊的脸上漾起宠溺的涟漪,热忱地看着鲜活灵动的蓝瑾。

唐影疏……是他亲手收敛的遗骸,是他亲自为他洒过一杯米酒! 可现在,他却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朗朗笑意,有些惊讶地看着温郁,随即又了然地笑了笑,跟他招了招手,好像只是久别的故人终于归来似的。

“小道长?真的是你!”蓝瑾瞅着他们回忆了些时候,终于认出温郁,惊喜地叫出声,几步跨进来,“还有十九弟弟!太好了!你们怎么也找到这儿来了?阿芷姐和唐娇娇可没少念叨你们!”

温郁豁然转头,看向了玄乙:他怎么会是当年跟在自己身后的小道童?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唐影疏便笑着上前,目光在温郁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皱了皱眉:“凌逍气色怎么这么差?远道而来,定是路上累着了。快先歇会儿,今晚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他们的关怀真切自然,动作熟稔,仿佛与温郁和玄乙是分别不久、再次重逢的至交好友。

温郁坐在那里,看着这些本应躺在冰冷泥土下的故人,鲜活地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候、说笑,感觉自己被罩了一层无知无觉的薄纱。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从容,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楚青芷笑着安抚好众人,安排他们去准备晚宴,竹楼内重新安静下来。温郁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楚青芷,目光深邃:“楚姑娘,这‘镜花城’,究竟是何所在?”

楚青芷弯起眼睛,安然恬静地笑了“ 我们苗疆人,总会千方百计地和爱人同生共死的。既然他们因蛊毒而死,那为何不能因蛊术而活?”

窗外,晚风送来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隐约飘来的、蓝瑾等人准备篝火的欢快呼喝。温郁了然地点了点头,又沉默下来,直到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竹窗,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玄乙站在他身侧,看着温郁层叠衣衫下依旧明显的肩线和被夕阳染了一层淡金的侧脸。他忽然想起了被狂风骤雨后,仿若被削薄了一层的海棠花树。

他心中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忽然无声地松了一松。或许……就放松这一回,就这一夜。

晚宴设在城中最大的一片草坪上。巨大的篝火已经点燃,橙红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南疆夜间的微寒。火上架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獐子肉,香气四溢。

大坛的米酒被搬来,泥封拍开,淳朴的酒香混合着肉香,弥漫在空气里。镜花城似乎大半的人都来了。男女老少,围坐在篝火旁,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蓝瑾和唐影疏穿梭其间,大声招呼着,给众人分肉倒酒。楚青芷和玄影坐在温郁和玄乙身旁,低声交谈,不时微笑。就连那位隐居在“溯影楼”中,只听楚青芷偶尔提及过的她的兄长楚青涯,也难得地现身了,独自坐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跳跃的火光。

孩子们在人群外围奔跑嬉戏,清脆的笑声随风飘荡。

玄乙置身其中,恍如隔世。

在暗屿时,要不听、不问、不说。后来跟随其他主人,也多是在沉默的躲避中,不断擦过生死的森严一线。

他诚然没见过什么世面,只有在温郁身边,才体会过这样安宁的愉悦。如此纯粹、热闹、充满烟火气的平和欢聚,于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他有些不自在,手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摸腰间的斩渊,目光也一直没有离开温郁。直到一只温热的酒碗塞进他手里。 “玄乙弟弟,又看凌逍道长呐?从小看到大了还没看腻!”

蓝瑾笑嘻嘻地在他旁边坐下,自己捧着碗喝水似的饮了一大口米酒,歪头看着他,“在我们南疆呢,看到喜欢的人,要把自己最珍爱的东西送给心上人,才能领他回家!要不要我帮你送呀?”她快活地将手摊开在玄乙面前,弯了弯手指。

玄乙觉得他靠篝火太近了,脸都被烤得滚烫。他压低声音道“蓝姐姐别开我玩笑,我对公子只是.......”他忽然顿住了。

只是什么呢?仰慕他的年少成名惊才绝艳?可他在自己面前多是虚弱不堪,甚至当年耀眼如朝阳的落日余晖都未曾眷顾他;敬畏他料事如神,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但他现在已飘摇如蓬草,甚至整个江湖都支起一张暗潮涌动的蛛网,要将他捕获。

他看到一位苗疆的少女捧着一块用芭蕉叶包裹着、烤得金黄酥脆的糍粑,蹦蹦跳跳递到温郁面前,硬是塞到了他手里。他抬头温和地和那少女说了什么,又端起手中的酒碗,浅浅抿了一口。

周围嘈杂的人声、笑声、孩子的跑动声、火焰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温暖的声浪,将他包裹,却让他有些听不清温郁的声音。

他看着温郁咽下酒液滑动的喉结,也慢慢端起碗,喝了一口。碗中清澈的酒液,映着篝火的光,微微晃动。酒液温润,带着稻米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一股热意慢慢在胸腹间化开。

他挪了下身子,与温郁坐得更近了些,把他的手从有些烫人的叶子下解救出来。又细细将糍粑分了几块,放在他手边,低声道“夜凉风大,这个不好克化,公子浅尝两口就好。”温郁慢慢啜饮着米酒,看他,微微笑了“那你帮我挑块合适的,我只吃你这块。”

玄乙现在觉得,米酒诚然有点太醉人了,让他的手脚都有点不利索。他一个人七手八脚地细细挑选了一番,用竹签子扎了一块外壳最为金黄酥脆、内里软糯,散发着饱足香气的糍粑递给了温郁。

“这块......”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小题大做地,苛责一小块食物的色泽和香气,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十分上不得台面,于是便压下了挑选的理由,只说“这块......不冷也不热。”

温郁没有用手接,却很自然地低头凑过去,直接叼走了。玄乙看着温郁唇上蹭到的一点油在篝火映射下闪着引人注目的光,怔怔伸手去轻轻擦了一下。

指尖碰到的唇薄而柔软,像在抚摸一片菱角分明的花瓣。温郁转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眼中的火光跃动着,竟然他也带了些猫似的灵动。玄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声音干涩道“玄乙逾越。”

温郁不以为意,细细品了品,赞道“你挑的果然不错,很是好看,香气也足,刚好入口。”他用指尖点了点手边留着的几块糍粑的叶子,温和道“你也尝尝。”

玄乙觉得自己的听觉又回来了,他甚至能听到温郁指尖和蜡质的树叶发出清微的“哒哒”声。他捧起叶子,对着灿烂的糍粑埋头苦干。

温郁看着他像小猫儿似的低头吃东西,感觉自己怀里好像真的拱进来一只毛绒幼猫,熨帖可爱的紧。他没忍住,微微笑了,火焰的光芒在他苍白的脸上摇曳,竟似乎晕开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有人抱来了芦笙和月琴,乐声响起,轻快悠扬。几个年轻的男女站起身,随着音乐跳起了随性的舞步,动作洒脱,笑容灿烂。更多的人加入进去,不会跳的也在旁边牵着手,随着人群跃动。

气氛越来越热烈。连阴影里的楚青涯,都似乎微微侧头,看向了舞动的人群,眼中神色莫辨。

酒至半酣,蓝瑾忽然提议:“光跳舞没意思!小神仙,你们身手肯定好!露两手给大伙儿瞧瞧呗?就当助兴了!” 众人轰然叫好,目光都聚集过来。

温郁轻轻摇头:“我抱恙在身,不便动武。”

“那十九弟弟来!”蓝瑾不依不饶,看向玄乙,眼中闪着促狭又期待的光。玄乙眉头微蹙,本能地想拒绝。他练的是杀人的刀法,与这欢庆场面格格不入。

“去吧。”温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玄乙耳中。玄乙一怔,看向温郁。温郁也正看着他,篝火在他深色的眸子里映出一小簇温暖的光。

“剑法,未必只有杀伐之音。”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悟一悟你的‘新声’。”

玄乙心头微震。温郁看出来了,他对这场质朴晚宴而产生的触动。

他沉默片刻,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起身,走到了篝火旁的空地上。没有拔“斩渊”。他随手从旁边的柴堆里,捡起一根约三尺长、笔直光滑的细竹枝。

握在手中,轻盈无物。与“斩渊”的沉重冷硬有天壤之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周围的笑语、乐声、火焰噼啪、夜风拂过草叶……所有的声音,再次涌入耳中。但这一次,不再是需要对抗、梳理的杀机与噪音。

它们是这片温柔夜晚的一部分,是鲜活生命的脉动。

他手腕微动,竹枝随势而起。没有凌厉的破空声,没有逼人的杀气。柴枝划过空气的轨迹圆融而自然,如同顺应着夜风的流向,应和着篝火跳跃的节奏,甚至契合着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苗歌韵律。

他步伐腾挪间力道轻灵,仿佛点星辰、引风月、拂草木。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顺畅与圆融。

起初,众人只是好奇地看着。

渐渐地,喧哗声低了下去。那看似简单的竹枝舞动,却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连奏乐的人都慢慢停了手,沉浸在那种难以言喻的、动静相宜的韵律之中。

温郁静静地看着。看着玄乙将那源于枯荣、淬于绝境的肃冽刀意,化入这片没有杀机的夜空下。那不再是用来引导力量、化解攻击的“术”,而是一种更接近“道”的呈现——万物齐一,和光同尘。

自玄乙跟他习剑开始,看着他一路走来的挣扎与艰难,看见他的蜕变与成长,因此他也能看懂,玄乙此刻心境的某种……松动与舒展。他很是欣慰,像是看到了一场西边即将消失的夜雨,被东升暖阳接续。他抿了一口酒,自言自语道“大道虽无心,可以有情求。”

当玄乙最后一个动作收势,竹枝轻飘飘落回柴堆时,四周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叫好声。 “好!”“玄乙兄弟好俊的身手!”“这是什么功夫?看着真舒坦!”

玄乙微微喘息,额角见汗。他下意识地看向温郁的方向。温郁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深潭般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跳跃的篝火,和篝火旁的他。

然后,玄乙看见,温郁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和弧度。

那一瞬间,他胸腔里那颗被血与火淬炼得坚硬冰冷的心,仿佛被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轻轻烫了一下。不疼,只是酥麻,然后涌起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

他猛地低下头,走回座位,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压下喉头的哽塞,却压不住心头那片无声燎原的野火。夜渐深,篝火渐弱。欢聚的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互相搀扶着,说笑着,走向各自的吊脚楼。

孩子们早已在母亲怀里睡熟。蓝瑾和唐影疏也喝得东倒西歪,被玄影笑着打发人扶回去休息。

草坪上渐渐空旷,只剩下未燃尽的篝火余烬,散发着温暖的红光,和袅袅青烟。

楚青芷和玄影也起身告辞。楚青芷指着不远处一幢亮着烛火的竹楼,对温郁柔声道:“温公子,玄乙,你们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热水也备着。好好歇息,在这里,不必担心任何事。”

玄影拍了拍玄乙的肩膀,与楚青芷,相携离去,身影没入吊脚楼的阴影里。

最后,连楚青涯也默默起身,转身走向城中那座最高的“溯影楼”。

空旷的草坪上,只剩下温郁和玄乙,守着最后一堆将熄的篝火。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吹过。星河垂地,璀璨无匹,明月皎皎,仿佛伸手可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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