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耽兮

温郁依旧坐在那里,望着明明灭灭的余烬,不知在想什么。玄乙坐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凝望着温郁清隽的背影。

玄乙想唤他,可不知为何,他并不想叫什么“温公子”,他还没想好如何称呼,话音却已经出来了“温……郁……”他才刚说开头,声音便轻了下去。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干涩。

“嗯?”温郁一无所觉地回头看他,丝毫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不一样。

“汤……还温着。”玄乙端起旁边那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瓦罐,里面的菌菇山鸡汤还剩小半。他用勺子喝了一口,尚还温热“再喝点?夜里寒。”

汤里的菌子散发出浓郁的鲜香,温郁似乎有些意外,看了眼那煮了多时仍旧艳红的伞盖。

楚青芷的笔记里记过,红鹅蕈利于放松心神。可眼下前途未卜,后有追杀……他又抬眼,目光征询地看向玄乙。

玄乙没有避开他的眼睛,只是轻声道“你该放松一下了。”他的眼神执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像是下了某种决定,又不知自己做的是否正确,于是有些不安措地捏紧了勺子。

温郁与他对视片刻,终是缓缓伸出手。

玄乙立刻舀了一勺汤送到他唇边,小心地侧了侧身子,不让罐身烫到他冰凉的手指。

温郁便就着他的手喝了下去,温热的汤顺着食道滑落,那股暖意仿佛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玄乙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他本以为,燕草碧那件事过后,温郁便不会再用他递过来的任何东西。可这一路而来,温郁毫无芥蒂地接过了无数次他递来的食水,甚至连之前“多谢”的客气疏离都没有了。只剩下是纯然的信任和熟稔。

玄乙更是倍加小心,所有温郁入口的东西,都要他先尝过才行,也防止温郁什么都默不作声地往下咽。今日这菌汤,他知道轻重,只是……他还是想让温郁放松一下,哪怕片刻也好,在这温暖而平和的良夜,松一下松紧绷的心神。

玄乙就静静地看着温郁,他慢慢喝着自己给他盛的那几勺汤,几缕发丝垂落,在晚风中微微晃了晃。温郁喝完,望着夜空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 “很久没有这样了。”

玄乙一怔:“什么?” “很多人在一起……吃饭,喝酒,说话。”温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不用想下一刻会不会有刀剑袭来,不用算计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不用……”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但玄乙听懂了。

不用背负着沉重的秘密与罪孽,不用时刻警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与背叛,不用在绝望中独自跋涉。

“这里……很好。”温郁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疲惫的释然,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怅惘。

玄乙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攥住了。

他看着温郁被火光勾勒出的、显得异常单薄寂寥的侧影,一股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温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温郁……我想带你,去一个这样的地方。” 他说完,自己先是一愣。这话逾越了。

他需要等待命令,不应该主动提议,更不该涉及“带”这样的字眼。

温郁也转过头,眼中带着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斥责,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玄乙,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一直跟随在自己身后的青年。

篝火最后一点红光跳跃着,映在两人对视的瞳孔里。

许久,温郁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却让玄乙胸腔里那股滚烫的热流,再次汹涌澎湃起来。他猛地低下头,掩饰住瞬间发热的眼眶,和几乎控制不住要翘起的嘴角。

夜风更凉了。温郁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衫。

玄乙立刻察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解下了自己那件在乌栖山中被荆棘划破、却还算厚实的外衫,起身,轻轻披在了温郁肩上。

动作有些过于急切了,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僵硬,生怕冒犯。温郁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肩上轻轻压下来带着玄乙体温的重量,衣物上还沾染着淡淡的山草的气息。

“夜深了,该歇息了。”玄乙低声道,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他抬头看向远处他们暂住的吊脚楼温暖昏黄的灯火“我们走吧。”

温郁没有动。他感受着肩头陌生的暖意,看着眼前青年低垂的、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这一刻,那些江湖风雨,那些恩怨纠葛,那些沉重的过去与未卜的前路,似乎都被这乌栖山后的温柔夜色,暂时隔绝了。

在这里,不是暗屿客卿,不是云中阙叛徒。

他只是温郁。

而身边这个青年,也不再仅仅是他救下的影人,他打磨的刀。

他会为他披衣,会劝他喝汤,会有自己的想法,会……主动说出自己的愿望。

一种极其陌生、却又隐隐带着些许酸涩惆怅的情绪涌上心口,他忽然觉得,很是对不起玄乙。玄乙从没说过自己喜欢什么,但他知道,玄乙喜欢这里。

可他却要毁了这美好的世外桃源。

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他披着玄乙的外衫,缓缓站起身,问道“为什么是去?而不是留下在这里?”

玄乙跟在他身后的脚步顿住了,他似乎也有些茫然,喃喃道“留在这?”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脚下是沾满夜露的青草。身后,篝火彻底熄灭,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璀璨的星河下。

玄乙忽地打了个激灵“对啊,为何不是留?为什么自己说的是“我们走吧”而不是“我们回去”?!”他心中那点不知何时隐隐约约被埋在了心底的不安和疑虑,终于冲破桎梏撞了出来。

温郁静静看着他,轻声道“你愿沉醉在庄周蝶梦,还是清醒着受穿心之痛?”

玄乙的目光渐渐凝起来,他看着温郁的眼睛,大逆不道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我和公子一起。”

温郁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

他以剑点地,凛冽的真气横扫而出,冻结了温暖的篝火、摇曳的灯光。

那一点空气中残留着的浊酒余欢被冷冷冻碎,只剩下结着冰珠的草地直挺挺地僵立着。

温郁的声音比这一片萧瑟更冷,他问到“楚姑娘,请问,您找一些影子来陪我们演着一场镜花水月,意欲何为呢?”

楚青芷好像从树影中忽然出现似的,迎着他的目光款步走来:“他们的气息、习惯都与之前别无二致,温公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温郁淡淡道“就是别无二致才不对。”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的玄影,可能会敬畏我、躲避我,也应当厌恶我、痛恨我,却不会再亲近我。而且......他们已经很久不叫我小道长了……他们叫我“罪魁祸首。”

他眼神澄澈而平静“楚姑娘,这真是很好的一夜。可温某向来福薄命浅,无缘消受。”他几乎带着淡淡的忧愁问到“这场良夜,到底是缘何而起呢?”

楚青芷仍旧笑得温婉,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温公子以为呢?是幻境?是囚笼?还是……一处能让痛苦暂歇、让遗憾稍补的……梦?”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深沉的夜色。

“我只知道,在这里,阿哥不用再被仇恨啃噬,可以安心研究他的医术;蓝瑾他们不用年纪轻轻就躺在黄土下,可以继续喝酒、打猎;而那些失去至亲的人,夜里能有个盼头,白天能有个念想。”

“至于真实与否……”她转过头,看向温郁和玄乙,眼神清澈,“温公子,玄乙,你们一路厮杀,遍体鳞伤,所求的‘真实’,又是什么呢?是永无止境的阴谋追杀,还是背负着如山罪孽与伤痛,直至油尽灯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在这里,至少你们可以只是温郁和玄乙。可以喝一碗热汤,睡一个安稳觉,见一见……想见的人。”

温郁没有说话,开口的却是玄乙“楚姑娘,我宁可清醒着死,也不想糊涂地活。”

楚青芷盯着他看了半晌,嘴角荡出一个诡谲的笑,她笑叹道“果真是到死心如铁,我给你们编制了一个完美的梦,可你们却不要。那便来找找吧,梦境的缝隙,就是出城的道路。”

话音未落,她真的如烟雾般,消失在树影下了。

玄乙快步上前想要查看,温郁却拦住了他,他不急不缓道“慢慢来,楚青芷是不会告诉我们真相的.”他提起剑,边走边说道“但凡梦境、幻境、总有破绽。如果我们接触到了这个关键信息,阵法也好幻境也好,都会出现裂缝,我们便可以顺着裂缝,撬开它。”

玄乙跟在他身后,有点迷茫,他对阵法一无所知,只能挑自己最听不懂的来问“怎么判断缝隙?”温郁“不同寻常之事、之人、表现,都算。”

玄乙微微皱起了眉,这太笼统了,他都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只是心中暗恨没有认真学过阵法。

温郁感觉到了身后浮躁起来的气息,接着道“不急,我们先从城中人那里摸线索,也正好休整一番。”说罢,他竟然收了真气,真得走向了那幢又泛起暖黄光晕的吊脚楼。

在镜花城的日子,像浸在蜜糖里的丝线,滑得抓不住,只留下黏稠而芬芳的痕迹。楚青芷再未露面,可其他的人却好像毫无察觉,自顾自地活在自己的轨道中。

温郁的气色似乎真的好了些。或许是因为他的功力逐渐恢复,或许是因为这里温润洁净的气候,或许……仅仅是因为不必时时紧绷着心神。他偶尔走在太阳下时,苍白的脸上甚至会浮起一层极淡的血色,像初雪上晕开的一点霞光。

就连玄乙眉宇间那层常年不化的冰霜,似乎被镜花城暖洋洋的日光晒得薄了些。

他曾在日暮夕照跟着蓝瑾他们去溪边。他们在浮光跃金中,欢笑着打闹着用特殊的水草将鱼醉倒再捕捞;也随玄影趁着晨光熹微,踏着乳白的朝雾,去山间采一株花期短暂的草药。

更多的时候,他寸步不离地静静看着温郁。

看他在翻阅玄影从“溯影楼”借来的古籍时,微微低垂的颈项;看他午后小憩时,被暖风拂过脸颊的发丝;看他傍晚坐在廊下,望着城中央那棵巨大的凤凰木出神时纤长的眼睫;也看他与玄影交谈时,自然而然地熟稔动作。

玄影经常过来,他看着温郁和玄乙时,眼中也总带着兄长般的关切与欣慰。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好得像一个被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易碎的琉璃盏。

打破这琉璃盏的,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玄影今日来,还带了很多新摘的色彩淡雅的花草。他细细编这一只花环,温郁也坐在桌边,选出相配的花递给他,闲闲问道“玄影,你觉得这座城如何?”玄影两手郑重地端着那只编了一半的花环,左右端详了一番,接过温郁递给他的淡蓝色雏菊插在了鹅黄色的野菊旁。

他看向城中央,目光温柔“这里自然是极好的。青芷心善,见不得那些怀着执念、日夜痛苦的人,也舍不得一些本该安息的魂魄流离失所。”他顺手给温郁倒了一杯茶,放在了他左手边——温郁其实是惯用左手的,只是在外人面前他并不爱用。

在玄影面前,他的腰背没那么挺直紧绷,放松地靠着椅背,他指尖交叉,微微倾身去听玄影的话。

玄影一边编着花环,一遍随口解释道:“她结合此地特殊的地脉,以‘回响阵’为基,造了这座城。在这里,逝者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生者也能得偿所愿,再见故人一面,解开心结。”

他说得简单,但温郁和玄乙默默对视了一眼。

原来“玄影”,从一开始,就只是这座城最精妙、也最残酷的一个“回响”。一个由楚青芷的思念与术法维持的,没有影子的幻象。

温郁望着他无知无觉的样子,端起茶饮了一口,很平常地问道“这样的阵法损耗,单靠一个人无法支撑.......她从哪里得知回响阵的?”

玄影正在编一只花环,顺口道“城外的大巫......”他忽地顿住了,倏然炸成了一捧黑雾,消失了。

未编完的花环掉落在桌上,花叶散乱,那支他刚刚编进去的雏菊被摔掉了一半花瓣,零落地委顿在空荡荡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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