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赝玉

日子像檐下滴答的雨水,重复着不断落下。温郁的伤,看着是渐渐有了起色,能倚坐的时间长了,脸色也不再是吓人的惨白,只余下一种久不见光的玉石般的泠然。

这日午后,难得的晴光驱散了连日的潮气。金琅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副小巧精致的九连环,自己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眉头紧锁,跟那堆银环较劲,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发出懊恼的“啧”声。

玉霜则坐在窗下,就着明亮的天光,极耐心地磨着箭。他偶尔抬眼看看金琅那边,见他抓耳挠腮的笨拙样子,便淡淡提醒一句:“第三环该从左边过。”

金琅“啊”一声,如梦初醒,按着玉霜的提示去解,果然顺畅了些,顿时眉开眼笑,抬头冲玉霜咧嘴:“玉霜你真厉害!这都看得出来!”

玉霜不置可否,抽出另一支箭继续打磨,嘴角却松了那么一丝。

温郁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归藏》,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他看着门槛边那一小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区域,注释金琅焕发神采的侧脸和玉霜沉静专注的眉眼。

阳光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包裹着少年人鲜活灵动的气息。这生机盎然、具体而微的热闹,带着烂漫的温度。

他的目光在那片光亮里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柔和。然后,他垂下了眼睫。

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尖微微探出,似乎想去触碰那斜射到榻边的一缕阳光,感受那其中的暖意。那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无意识的动作。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光斑边缘的刹那,那手指忽地顿住了。紧接着,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烫到,又像是突然意识到某种绝大的僭越,那手指猛地、带着点仓皇地,向内蜷缩了回去,紧紧收拢,藏进了薄毯的褶皱里。连带着整只手,都向里缩了缩。

他重新将目光凝在书卷上,盯着上面墨色的字迹,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胸腔里,那片被汤药和暖意强行捂住的、冰冷的空洞,似乎又丝丝缕缕地渗出了寒意。

这些热闹,是别人的。

是金琅的,是玉霜的,是窗外那些健康鲜活、未来可期的弟子们的。他们有资格为解开一个九连环而雀跃,有资格在晴日下打磨兵刃,有资格享受这毫无阴霾的、属于“活着”的琐碎欢愉。

但这不应该是一个经脉尽碎、靠着珍稀药材和难以启齿的强硬手段,才勉强吊住一口气的废人可以去碰的。

一个身份尴尬、背负着“弑师”与“血债”的云中阙弃徒。一个本不该被救,却连“求死”都让人徒增忧虑的……麻烦。

他没死干净。还残存着意识,恢复了知觉,徒留着这具需要被小心伺候、却不知何时会再次崩塌的躯壳。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去触碰那一片鲜活的阳光?有什么资格去分享那毫无负担的热闹?

不看,不听,不闻。

应当将自己彻底隔绝开来,像一尊真正的玉雕,没有温度,没有反应,没有存在感。

这对金琅玉霜好,他们不必为一个半死之人劳心费神;也对凌昭凌渊好,他们不必再为一个“错误”而左右为难;对玄乙……或许更好。他不必再困于这方寸囹圄,时间也可以消磨掉那些折磨他的执念。

对谁都好。

温郁将身体往后靠了靠,几乎完全隐入软榻背光的阴影里。他重新拿起书卷,挡住了自己的目光,也挡住了窗外那片过于明亮、也过于刺眼的热闹。只剩下书页后,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那只缩在毯子里的手,谨小慎微地蜷缩着,指尖冰凉。

凌昭来时,药庐格外寂静。

温郁维持着一个靠在软枕上的姿势,已经很久了。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一道极细的、因为潮湿而略微晕开的旧墨痕上,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符箓。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温郁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微弱气流惊扰的蝶翼,随即恢复静止。他甚至没有将视线从那道墨痕上移开。

凌昭走了进来。手里除了装药的紫檀小匣,还握着把银鞘玄柄的硬剑。

“师兄。”凌昭唤了一声,将药匣轻轻放在小几上。他的目光落在温郁沉静的侧脸上,停顿了片刻,才将勅业剑轻轻搁在了榻沿,离温郁垂落的手约有半尺距离。

“你的剑,”凌昭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找回来了。”

温郁的目光,终于极其缓慢地,从墙壁的墨痕上移开。那移动的速度均匀,不带一丝急迫或好奇。他的视线先掠过凌昭放在小几上的药匣——紫檀木在光线下泛着沉黯的光。然后,才顺着凌昭示意的方向,落到了榻沿那把剑上。

日光照在炫目的剑鞘上,闪出吞口处一点熟悉的、磨损的银光。

温郁的目光落在那里,瞳孔骤然收缩。

他好像被钉住了。

窗外的风声、药炉余烬的噼啪、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在瞬间抽离。

眼前只剩下那截冰冷的金属反光,无限放大,扭曲成上清阁昏黄的烛火,映着清微无波的眼,然后是刺入血肉的闷响,筋脉被切断的剧痛和血涌上喉头的铁锈味……

凌昭眼睁睁看着温郁的脸色褪成一种死寂的灰白,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濒死动物般的惊悸。

他整个人剧烈地向后缩去,肩胛骨重重撞在了坚硬冰凉的墙壁,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他整个身子又被墙壁毫不留情地推了回来,差点被歪落下榻。

凌昭猛然起身,冲过去扶住了温郁。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又只是一瞬。

温郁极其缓慢僵硬地移开视线,转向窗外那片空茫的灰白天色。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声音。

最后,他嘴唇开合几次,终于极轻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道“…多谢。”

凌昭扶着他的肩膀僵住了。

他看着温郁骤然凝固的眼神和那近乎瑟缩的回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递出的不是慰藉,是一把剖开旧创的刀。他失魂落魄地起身,近乎无措地将剑塞进温郁看不到的竹柜中。

“师兄……”凌昭下意识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觉得所有言辞都轻飘无力。他看着温郁平静到近乎漠然的侧脸,和那只向内收缩了寸许、此刻安静得如同玉雕的手,心头蓦地一空。

他忽然意识到,温郁并非对所有事都无动于衷。

他像是一座万里冰封的冬山,将所有翻腾的地焰和皲裂的土石都死死压在皑皑素雪下。那雪太厚,太白,以至于所有的挣扎和苦痛都天衣无缝地被掩埋地一丝不漏。

“我……”凌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我只是觉得,或许你愿意看到它。”

温郁的视线又转回了墙壁的墨痕上。过了片刻,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该如何完成这场对话。他缓缓地、低声补充道:“抱歉,总是……劳烦你们。”

凌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猝不及防的痛楚让他呼吸一窒。

他看着温郁那没有任何情绪泄露的侧脸,那仍是一片冰封的平静。

忽然间,之前那些被他忽略的、极其微小的细节轰然涌入脑海——药盏旁永远摆放得过分整齐的物件,从未出药庐丈许的乖觉,有人靠近时身体不自觉的紧绷。

凌昭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你……” 他想说“不必道歉”,想说“这不是麻烦”,可这些话在温郁笃定的沉寂面前,显得如此空洞无力。

温郁似乎听懂了他未竟的话语。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的声音更轻了,像尘埃落定,“是我……没处置妥当。”

没处置妥当什么?凌昭脑中一片空白,随即,一个冰冷刺骨的答案浮现上来——没能在该结束的时候,干净利落地结束一切。没能让自己这个“错误”,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和记忆里,不再留下任何需要处理的余波。

他将自己活着的每一刻,都视为错误的延续。他的存在本身,成了需要被不断道歉的源头。

凌昭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他不敢再看温郁安静得令人心慌的脸,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师兄……我……”他想为自己在冰室那句诛心之言道歉,却自觉这轻飘飘的歉意在温郁低垂的眉目前嘲讽又险恶。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脚步踏在玉砖上,发出凌乱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廊外。

温郁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带着一点空茫的眼神再次落回墙壁的墨痕上。日光又挪动了一寸,照亮了他搁在薄毯上那只向内微缩的手。

手指白皙,骨节清晰,静静地搁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试图去触碰任何东西,包括近在咫尺的阳光。

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将那只手,更往里收了一些,完全藏进了寒凉的阴影里。

当玄乙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进来时,敏锐地察觉到室内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凝滞。金琅和玉霜在和煦的暖阳下自成一方世界,而榻上那人……几乎完全融进了阴影里,气息敛得极低,若非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像是不存在一般。

玄乙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他没说话,只是端着药碗,走到榻边。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递药,而是在榻沿坐下,将药碗放在一旁。然后,他伸出手,探向薄毯下,精准地握住了温郁那只冰凉的手。

温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仿佛受惊般想要抽回,却被玄乙更用力地握住。那手掌温热、有力,带着薄茧,以一种不容挣脱的力度,包裹住他冰凉的指尖,将那份沉寂与疏离,强硬地打破。

温郁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没有挣开,也没有抬头。

玄乙也没有看他。他只是握着那只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煨着那冰凉的指尖,许久,才用另一只手端起药碗,递到他面前,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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