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很静。远处有早起的鹤唳,清越地划过晨空。
一勺,又一勺。喂食的动作在沉默中逐渐流畅,那轻微的颤抖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
温郁吃得不多,小半碗后,便轻轻摇了摇头。他有了点力气,带着病气沙哑地开口:“檐下那株枯梅,好像抽了新芽。”
玄乙正收拾碗碟,闻言动作一顿。他知道那株梅,生在药庐背阴的檐角,虬枝枯瘦。金琅说,自去年冬寒之后它便半死不活,大家都以为活不过这个春天。
他隐约觉察到了温郁的未竟之言,斟酌着试探道“根还在,就能活。”
温郁望着窗外那方向,目光悠远:“枯荣有时。这株梅,活不长。”
这轻飘飘的话砸在晨光里,压得玄乙心冷冷坠了下去。
一股冰冷的戾气混杂着尖锐的痛楚,猝然窜上玄乙心口。他猛地转过头,盯着温郁沉静的侧脸,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它好不容易抽芽了,怎会活不了。”
温郁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极淡,像清晨呵出的白气,瞬间就散了。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而落在玄乙紧攥着青筋微露的手上。看了片刻,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拍了拍玄乙的手背。
玄乙浑身一颤,几乎要甩开这触碰,却又硬生生忍住。
“多残喘一年,来冬又遭寒雪,给旁人徒增忧虑……其实也并非幸事。”
玄乙反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他盯着温郁的眼睛,眼底是几乎要翻涌溢出的偏执与恐惧,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近乎绝望的炽热。
“活着就好,”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像在发誓,又像在警告,“一年、一天、一个时辰,悲伤也好,恐惧也罢,我都愿意照顾它,看它。”
温郁任他握着,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答。只是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涟漪。他望着玄乙眼中那片近乎狰狞的执着,良久,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
“所以,梅花要谢你。也许是有人想看,它才冒了新芽。”
玄乙浑身一震,抬眼看着他缓缓地、带着伤病者特有的疲乏,将头向后靠去,重新倚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被玄乙紧握的手还没有抽回,他便轻轻咳嗽了几声。
他的喉结紧贴着衣襟滚动,玄乙的目光落在他中衣严丝合缝的束领上——那是云中阙弟子标准的制式,领口扣到喉结下,躺着时不觉得,现在他弯腰咳嗽时,让玄乙觉得有些碍事。
“这领子……”玄乙皱眉,“不勒得慌?”
温郁没回答。
玄乙便当他默认了。他伸手,指尖轻轻解开温郁领口最上方的玉扣,露出小半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温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玄乙察觉了,手顿了顿:“疼?”
温郁缓缓摇头,侧过脸去看窗外。
玄乙便继续,将第二颗、第三颗扣子也解开。这下,领口敞开了些,从脖颈到锁骨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骨头边的皮肤下,淡青血管清晰可见,微微跳动着。
而在那伶仃的锁骨之间,心口上方一寸处,有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
那印记约莫指米粒大小,色泽极正,边缘有极淡的、霞光似的流彩。它静静缀在苍白的皮肤上,像雪地里落下的一滴心头血,艳得惊心动魄。
玄乙怔了怔,恍然想到了镜花城中温郁破阵时周身的霞光。他的目光凝在了那颗痣上。
在暗屿温泉时,他曾隔着湿了的里衣瞥见过一眼。那时只当是普通的胎记,便没多问。
如今再看,却觉得这印记美得近乎妖异。
温郁在他解扣子时一直没动,此刻却忽然抬起手,极轻、极快地按住了敞开的衣襟,想要掩住那点红痣。
但他伤得太重,力气微弱得可笑。玄乙甚至没用力,只是轻轻握住他手腕,便将他手移开了。
“别遮。”玄乙低声道,“透透气,舒服些。”
温郁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他终于抬起眼,看向玄乙,张口欲言。
门外一阵脚步,金琅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师兄,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忽然涨红,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出了内室的门。
他这莽莽撞撞一退,倒是撞到了身后的人,凌衡的声音传来“慢点儿,怎么还是莽莽撞撞的。”他一边说,一边一脚踏了进来。金琅惨叫到“别!”
凌衡却已经急匆匆地往里走了几步,抬头看到了温郁。
下一秒,他的动作凝固了。
他盯着温郁心口上方那点完全暴露在外的殷红朱砂,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唰”地白了。他像是被烫到般,快步走上前去,然后用衣襟死死捂住那点红痕。
“这、这……”凌衡声音发颤,一边抖着手和温郁七手八脚扣着扣子,一边抬头看向玄乙,眼神里满是惊骇,“谁……谁给师兄换的衣裳?!”
玄乙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我。他原先的领子太紧,我给他解开了些。”
“解开?!”凌衡几乎要跳起来,手却还死死捂着温郁领口,“你、你怎么能——这观复砂——怎么能让外人看见!”
玄乙“什么……什么砂?”
凌衡兵荒马乱地换了只手挡着温郁,一只手比比划划道“观复砂!观复砂!”他这话说得又急又慌,手下力道没控制好,按得温郁闷哼一声。玄乙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你弄疼他了。松开。”
凌衡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松手,却又不知该往哪放,最后只能虚虚挡在温郁敞开的衣襟前,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不敢再看那点红痕。
温郁还在低着头同那枚扣子搏斗。玉石滑腻,他刚醒,手指还在抖,无用地努力了一会儿,仍没扣起来。他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认命地闭上了眼。
玄乙看着他们这反常的举动,又看看温郁心口那点半遮半掩的红痕,心头疑窦丛生:“这观复砂……有什么讲究?”
凌衡张了张嘴,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看看玄乙,又看看闭目不言的温郁,最后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玄乙阁下……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静室外的廊下。凌衡背对着静室门,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
“观复砂……是云中阙守一诀修至‘致虚极,守静笃’境界时,于心脉要穴自然凝结的印记。象征道心至纯,万念归元。”
玄乙迷茫地了然道:“哦。”
“但阁下不知道的是……”凌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羞耻的艰涩,“在云中阙……观复砂是不能让外人看的。”
“为何?”
“因为……”凌衡喉结滚动,“观复砂凝结的位置,是心脉与周身经脉交汇的要穴。它不仅仅是道心的象征,更是修行者一身修为、经脉运行最私密、最核心的……映照。”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道:“观复砂的色泽、大小、边缘流彩的形态,都与修行者的功法状态、经脉状况息息相关。说得直白些——看一个人的观复砂,几乎等同于窥视他**的经脉运行图,是比看他赤身**……更私密的事。”
玄乙怔住。
凌衡苦笑:“所以云中阙自古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观复砂,只有自己与道侣能看。师长若需探查弟子功法进展,也须先征得同意,且只以指尖轻触感应,绝不会直视。”
他回头看了一眼静室方向,声音里带了痛惜:“师兄的观复砂,殷红如血,周有霞光流转,是守一诀修至化境的标志。师尊曾说,放眼云中阙三百年,修出这般观复砂的,不过十指之数。”
“可现在……”凌衡声音哽了哽,“他经脉尽毁,观复砂却还在,但色泽已不如当年明艳,边缘流彩也淡了……这、这就像将他如今残破的修为、受损的经脉,**裸地摊开给人看。师兄那般骄傲的人,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
玄乙站在原地,秋风吹过,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为何众人会如此激动。
他亲手将一个人最私密、最脆弱、最不堪的伤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天光下。
“我……”玄乙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
凌衡摇头:“不怪阁下。这规矩……云中阙之外的人,本就鲜少知晓。就连许多外门弟子,也只知观复砂是道心象征,不知其背后含义。”
他叹了口气:“只是师兄如今这般状态……怕是连阻止的力气都没有。我方才反应那般大,也是因为……这事实在太……”
太羞辱了。
对一个曾经站在云端、如今却坠入泥泞的人而言,这无异于最残忍的凌迟。
玄乙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我去给他扣上。”
重新回到静室时,温郁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阖眼躺着。衣襟还敞着,那点殷红的观复砂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像一道无声的伤口。
玄乙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温郁的手腕。
“温郁。”他低声唤。
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玄乙俯身,极轻地将他的衣襟拢好,却没有立刻扣上扣子。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凌衡告诉我了。”
温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观复砂……。”玄乙继续道,指尖轻轻抚过温郁锁骨边那点红痕的边缘,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蝶翅,“抱歉。我不知道……会让你这样难堪。”
温郁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无妨,一个印记而已,众人执相,让你见笑了”。
玄乙看着他,许久,才低声道:“可我觉得,它当真好看。”
他一字一句,“不是因为它象征什么道心,也不是因为它映照什么经脉。只是因为它长在你身上。”
温郁没听懂似的,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玄乙伸手,掌心轻轻覆上他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点观复砂微微发烫的温度:“无论你经脉是否完好,修为还剩几分。”
他的声音笃定“我在乎的,只是你活着。”
“只要能活着,残破也好,狼狈也罢,怎样都行。”他说完,缓缓直起身,开始一颗一颗、仔细地替温郁扣好衣襟的玉扣。
扣到最后一颗时,温郁忽然抬起左手,极轻、极快地碰了碰玄乙的手背。
只是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
玄乙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温郁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从喉间溢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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