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摧折

半山腰的竹林里,温郁直起腰,拍了拍驺虞的头“记住地方了?”驺虞哼哼唧唧的声音刚出了一半,倏然顿住。它竖起了耳朵,警觉地看向了山峰的那片梅林。一缕血气随风飘来,温郁悚然一惊。

夜色渐浓,雪却越来越大,满林的梅枝压了厚厚的雪,倒像是又在隆冬开了万里白梅。

雪地里脚印凌乱如兽群过境,顺着足迹看过去,是黑压压的一片人。他们有的举着火把,有的已拔出了兵刃,虎视眈眈地围住了忘情台。

为首的是赤阳派长老岳擎,一柄九环刀在火把下泛着潮腻的光,像屠户案板上的油垢。此刻,他正站在通往贵柔殿的玉阶下,嗓门震得梅枝上的雪簌簌下落:“云中阙包庇弑师逆徒,今日若不交出孤月剑与风月剑谱,我等便踏平这忘情台!”

玉霜手持银弓,站在台阶最高处,居高临下道:“此处是大师兄闭关之地,诸位要搜,可有阙主手令?”

岳擎身后,一个拿着算盘的瘦削男子发出嗤笑,捻着山羊须悠悠道:“崔某倒是听说凌昭代掌门正与玉衡真人论道呢,怕是顾不上这儿。再说——”他拖长调子,“他身负弑师大罪,又身怀风月剑与承渊境的秘密,如此机密,岂容罪人私藏?”

梅树忽然无风自动。

金琅拔剑时没有声音。剑出鞘时如一线寒泉漫过雪地——等岳擎看见光时,刀柄上九只铜环已齐齐断裂,叮叮当当滚进雪泥里。

“第一,”金琅说,“是否是弑师,阙主还未下定论。”

“第二,”剑尖抬起,指向崔九喉前三寸,“你们觊觎风月剑承渊境的秘宝就直说,倒好过这一副道貌岸然的小人做派。”

他嘲讽的笑了一声,岳擎盯着自己光秃秃的刀杆,脸涨成猪肝色。有人悄声说:“金琅的剑……好像又快了。”

“第三。”金琅收剑归鞘,扬起下巴道:“师兄何去何从,阙中自会判定。外人插手,是当我云中阙无人么?”

“妖言惑众!”岳擎暴喝,“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今日这忘情台,我赤阳派搜定了!”

刀风再起时,金琅将玉霜往后一推,迎锋而上。

这次有了声音——岳擎的刀换了新的,更沉更厚,刀刃泛着淬毒的青黑色,金铁交鸣的瞬间,金琅手腕微沉。

玉霜站在金琅侧后方,引弓搭箭。连发七箭,悍然地钉死在众人的前路上,激起一堵雪墙,斩钉截铁地拦住了众人的脚步。

他出手毫不犹豫,箭势疾如奔电且冷若玄冰,此时侧身而立的样子,竟有七分与温郁神似。

“好!”有人喝彩,是崆峒派一个年轻弟子,眼里闪着纯粹的热切,“这才是——”,

话音未落,崔九的算盘珠子打在了他膝窝。

年轻弟子扑倒在雪地里,抬头时看见崔九的脸在逆光中模糊成一片阴影:“小朋友,看热闹要站远些。”他转过身,扬声道:“诸位还等什么?忘情台藏匿邪剑妖人,按武林盟约,可就地格杀!”

谎言不断被重复,就成了真相。

如林刀剑压上来时,金琅忽然想起温郁教他剑法的那些时日。也是冬天,雪比现在厚,温郁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剑轨,发梢沾着细雪。他说:“剑有守势,守一地一物,也守人心准线。”

现在这条线,在忘情台的台阶上。

金琅的剑穿过刀光,剑锋过处,冲上台阶的人肩胛骨都淋漓地落下一串血污。那伤不深,刚好挑断筋络,让他们再也举不起重刀。几人惨叫着滚下台阶,血在雪地上泼出大朵大朵的红梅。

“金琅留手了。”一个女侠低声对同伴说。

“愚蠢。”同伴冷笑,“这种时候还讲仁心,等会儿死的就是他。”

后面的人便聪明了些,有的结成剑阵,有的绕后而上,封死了金琅所有退路。

金琅一回手,变了剑势。

静水剑好像然活过来一般,剑光像真正的流水漫过礁石。剑锋掠过时没有杀气,只有凛冽的寒意。来人只觉得手腕一凉,兵器脱手时才发现虎口已被剑脊拍碎。

不知过了多久,金琅只记得自己在人群间穿过,脚步在雪地上印出一串血色的痕。他感觉肺腑有些灼烧的疼,那是久战力竭的征兆。他忽而笑了一下:大师兄不在贵柔殿,他领着驺虞去了后山的竹林。而这些人却被他拖了这么久,师兄应当也察觉到了。

这次,总算不至于让你孤身一人,身陷囹圄。

岳擎终于亲自出手。九环刀的刀身暗红如凝血,挥动时有风雷之声。

剑脊贴上刀锋的刹那,金琅清晰地听见右手腕传来“咔”的一声轻响,随即整条手臂忽然失去了知觉。静水剑弯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猛然崩断!

断刃飞出去,钉进一株老梅的树干。梅树震颤,积雪扑簌簌落下。

金琅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石阶上踩出血脚印。最后一步他站稳了,用左手接住坠落的半截断剑,反手划向岳擎咽喉。

岳擎撤刀格挡,刀剑二次相撞——这次是金属的哀鸣。金琅反手的剑势竟比右手更快更狠,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岳擎被逼退,刀柄在掌心磨出血泡,他瞪大眼睛,终于看清金琅的眼睛。

那双眼睛热而沉,燃冰野火般烧起来了。

“玉霜!”金琅忽然喊,“落机关,封殿,走!”

玉霜喘息着,颤抖的指尖攥紧了最后几支箭。他看着金琅的背影,那总是跳脱如山雀一样人,此刻背对着他,肩胛骨在染血的白衣下凸出坚硬的弧度。

玉霜拉满弓,指向岳擎:“擅闯者死。”

他的箭呼啸而去,竟暂时逼退了岳擎。但围上来的人太多了,不多时,刀剑从四面八方劈来,他格开三把刀,第四把砍在他左肩,第五把刺穿了他的右腿。

玉霜跪倒在雪地里时,听见金琅发出一声像野兽被剜出心脏般懑的嘶吼。

金琅飞身扑进人群,挡在玉霜身前,断剑横扫而出!这一剑毫无章法,裹挟着纯粹的愤怒声势赫赫。三个围上来的人在这石破天惊的一剑中惨叫一声,肠肚当即在了风雪里冒出了热气。

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金琅……”玉霜抓住他的衣襟,血从指缝溢出来,“别……”

金琅没听到一样站起来,面向黑压压的人群。断剑垂在身侧,血顺着剑身往下流,流过剑铭,把“静水”二字染得猩红。

“忘情台只有冷玉和擅入者的白骨,”金琅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要,就来拿。”他咧开嘴角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但要先杀了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冲了出去。

断剑在他手里成了嗜血的疯兽,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疯魔。所有人都这么想。

岳擎终于找到机会,那柄暗红的刀从金琅左胸刺入,刀尖从后背透出时,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金琅晃了晃,低头看着胸前的刀柄,居然又笑了一下。

他一手猛然擒住了岳擎的衣领,另一手伸手握住刀刃,用尽最后的内力捏碎了刀尖,任凭刀刃割破手掌,将掌心的碎铁尽数甩向了近在咫尺,被他紧紧攥住无法动弹的人。

“噗嗤”一声,好像什么东西破裂开来。岳擎低下头,看到胸口氤出的猩红,才发觉那是自己心脏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玉霜感到自己的血被冻结了,他顾不得崔九卡在了他的脖子上的手,死死盯着金琅倒下去的身体。崔九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师兄死了,但你还活着。告诉我风月剑谱在哪,我保你不死。”

玉霜看着金琅身下那片红得刺眼的雪地:“剑谱啊……”他轻飘飘道,“在阎王那。你去拿啊。”

崔九的咽喉忽的一凉,他飞速后撤,但胸前还是避无可避地被划了一道淋漓的刀口。玉霜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匕首,角度刁钻地直冲他喉管而去。

崔九那张总是算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怒意。他抬手,一枚闪着冷光的算盘珠子直冲向玉霜的眉心。

一枚松子打偏了算盘珠子。

松子很小,但铮然将铁算珠击飞出去,死死嵌入了树干中。

崔九猛地转身。

温郁没有看他,附身迅速点了几个金琅的穴位,又给他舌底塞了一丸药。将他抱到了玉霜旁边,低声道“带他去找凌衡。”

玉霜紧紧握住了金琅的手,颤声道“不,师兄……你一个人……”

他的话音被温郁打断,他斩钉截铁道“去。”

玉霜浑身一震,眼里含着泪,吹响了呼哨。

温郁顺手将驺虞也丢给了他,注视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忽然不着边际地想到了玄乙:不知他如今走到哪儿了?这些人来得太急,太不凑巧,玄乙怕是还没走太远。等他发觉,也许是会立即折返。所以他要速战速决……不要让他看到自己太狼狈的样子。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提着他的剑漫不经心地拾阶而上,连眼风都没留给身前参差交互的森森兵刃。所到之处,那些闪着冷光的刀剑,仿佛退潮般瑟缩散开,又在他走过后试探着合拢。

温郁停在了在贵柔殿前,广袖翻飞,几乎要融进身后汹涌的云海里去。脸色比梅上积雪还白些,一双眼睛却黑沉沉,倒映着坡下林立的刀剑。

他随手将孤月顿在地上,凉凉道“诸位,别来无恙。”

一阵寒风携着朔雪刮过,众人脊背头顶俱是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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