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壁立

“凌逍!”崆峒派长老率先发难,声若洪钟,“风月剑谱乃祸世之物,你云中阙私藏此物,究竟意欲何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自从揽月楼一役,“孤月”与“风月剑”的名字便成了江湖心照不宣的禁忌。如今“孤月”不知所踪,所有线索却都隐隐指向云中阙,指向这位曾惊才绝艳的勅业之剑。

“交出来!”立刻有人附和,“此等凶物,合该由武林同道共管!” “莫要执迷不悟,累及师门!” 声音越来越高,像逐渐收紧的绞索。温郁静静听着,目光掠过一张张或义正辞严或贪婪毕露的脸,忽然不明所以地轻声笑了笑。

只听他带着笑意开口“原来如此,不就是要我去寻风月剑谱吗?还当是什么事,不过你们”他环视一周,森然道“伤我道童的是谁?先把命交出来。”

只听肃烈的金铁交鸣,玄剑铮然出鞘,众人悚然一惊,猛然想到了他当年剑震十四州,弑师叛门的壮举。围着他的圈不由向后撤了丈许。

各色的刀兵的挡住了他们眼中的种种情绪:恨意、贪婪、窥探,还有趁火打劫的兴奋。跃跃欲试的人影在黑暗中,像蛰伏的鬼魅。

风大了些。

一片寂静中,温郁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寒意顺着断裂过的经脉往里钻,心口传来熟悉的灼烧,与经脉处的钝痛交织成网,勒得他呼吸微窒。

他略一点头,道:“失礼了。”

一道暗沉的剑影闪过,崔九的算盘应声而裂,随之响起的,是他的骨裂声和惨叫。不过几息,惨叫的人更多了些,无一例外地死死捂着右手,那只手臂的骨头已然碎裂,皮肉软塌塌地垂落下来。

这时,温郁的声音才悠悠传来“既然没人承认,那便每人留下一只手吧。”他如入无人之境,闲庭信步似的在人群穿行。他回忆着金琅玉霜身上的伤口,路过使那些兵器的人时,也不询问,只一味地出剑。

众人拦他不住,转瞬间脚下已倒了二十余人,握着他们的断臂或淘号或呻吟。

“凌逍!”

一声嘶哑的怒吼劈开凝滞的空气。人群分开,独臂的虬髯大汉拖着厚背砍刀上前,刀尖刮过石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周韵之在距温郁三丈外站定,空荡的左袖用金线绣海涛纹的缎带扎着,随他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

温郁的目光落在那截空袖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濒死者喉间嗬嗬的痰音、还有在江水中铺开的暗红……某些被封存的画面碎片般闪过,又被迅速压回意识深处。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咽下翻涌的血腥气。

“你还有脸为你的道童寻仇!”周玉之独臂抡起砍刀,指向温郁,手腕因激动而颤抖,“我兄长周韵之——你还记得他是怎么死的吗?!”

温郁转头看向他,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平静的眼睛。

他记得很清楚。月明星稀的夜晚,那个被他逼至入海口的男人,赤红着双眼哀恳:“我……我只是想把那些孩子卖个好价钱,攒够了就带弟弟离开海市蜃楼……求您、求您饶我一命……” 而当时的自己,什么都没说,回给他了贯顶一剑。

“他挣扎出那泥潭有什么错?!”周玉之的声音撕裂,“他罪不至此!你却连尸身都不留!”

温郁看着他赤红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江湖规矩如此。我依规行事。”

“好一个依规行事!” 嗤笑声从人群另一侧传来。一个白衣书生疾步上前,手中名册哗啦展开,纸张在风里脆响。“那临州尽尘堂上下二十七口,也是依规行事?”

温郁的指尖收紧了一分。老掌柜跪地磕头时额前渗出的血混着尘土,从药柜里打落的蚀心草沾满尘土,每日都有百姓浑身溃烂,哀嚎死去。

“尽尘堂以毒入药,让更多百姓看病抓药,致使流毒泛滥。”温郁的声音依旧平稳“当杀。”

“当杀……好一个当杀!” 柳文卿将名册狠狠摔在地上,纸张四散飞舞,“那我柳家毫不知情的人呢?我那身怀六甲的小妹,在你眼里就落得一个当杀?!”

他的话像投入滚油的冰水。更多声音炸开。

“我镖局三十多个弟兄的命呢?!”

“我丈夫的武功!他后半辈子都完了!”

“我师父的腿!他救过的人比你杀过的还多!”

一张张扭曲的脸挤上前,唾沫几乎溅到温郁身上。瘸腿的老镖师、瞎了一只眼的妇人、缺了右耳的少年……每个人都是一道陈年的伤疤,此刻被血淋淋地撕开,脓血横流。他们诉说的细节越来越具体——某个镖师临死前前喊出的家乡话,某个捕头武功被废后呆滞的眼神,那些碎在剑下的骨骼……

当年每一次不留余地的剑之所向,此时沿着流光回转,密不透风地将他的退路死死封禁。

风更烈了。

他侧过脸,目光越过激动的人群,落在连绵十二峰的隐约灯火处。云中阙不能再沾血了,尤其是因他而起的血。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今日之事,自我而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玉之的空袖,扫过柳文卿摔在地上的名册,扫过每一张写满恨意的脸。

他忽然翻腕,将手中剑端在胸前。周围的人悚然一惊,人群立刻向后退散开来。他却好像第一次见到这把剑一样,认认真真端详起来。

“我掌勅业之剑,十五年有余。所作所为,皆依江湖律令……”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每个字都像刀片划过喉咙,“此罪在我,与云中阙无关。”

他往前踏了一步,最前方几人下意识后退。

温郁身上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决绝的通透。所有伪饰、所有牵连、所有可能的退路,都被他自己亲手斩断。

“自此,”温郁一字一句,声音像淬过冰,“我温郁,与云中阙再无瓜葛,与暗屿、阴阳冢诸事亦无牵连。”

他抬眼,越过千里梅林,飘向了望不到的山海,扬声道:“温某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今日在此,新仇旧怨,一并向我清算。”他一向说话低沉温润,这几句却铮铮淙淙有金石之音。

他顺势将剑往地上一顿,周身数十米的积雪乍然激荡而起,地面悄无声息地以他为中心龟裂开来,四周顿时寂静无声。他双手扶着剑柄,朗声道“想要风月剑谱的,来拿。想为亲友报仇的,来杀。”

他好似无意地抬头看了看月影,寒凉至极的剑气从他脚下蔓延方圆数十丈。他冷冷道“尔等,可敢试剑?”

那目光冰冷如实质,竟让躁动的人群一时死寂。

温郁看着面前各怀心思的人群,心里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如今的江湖,习惯了有人冲在前面,而当自己要做那刃尖时,便有了诸多顾虑和牵绊。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倒也有几分趣味。可惜,他不能再欣赏下去了。

该向前的人瑟瑟缩缩,当离开的人却逆流而上。

他抬起袖子掩住唇角,轻咳了两声,打破寂静。随即微微一笑“怎么,诸位,不打算报仇了?是在这里等着,给我养老送终吗?”

他这话又重又利,人群激愤起来。

周玉之第一个嘶吼着冲上来,独臂抡刀,毫无章法,只有积压了七年的恨意化作巨力。紧接着是书生袖中滑出淬毒的短刃,直刺心口。更多人蜂拥而上,刀光剑影织成一张网,罩向那个立于悬崖边的身影。

温郁并指如剑,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散漫,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处。

他不杀人,甚至不下重手。

指尖点中腕骨,刀锋偏斜;掌缘拂过肘弯,剑势溃散;侧身让过毒刃,反手轻拍对方肩井穴,人便软倒在地。

每一个冲上来的人,都只是暂时失去行动力,倒在地上喘息、怒骂,却无致命伤。这种克制近乎残忍,仿佛在提醒所有人:你们恨我入骨,我却连杀你们都不屑。

而这,激起了更深的狂怒。

“他在羞辱我们!”有人咆哮道。

“一起上!让他把剑谱交出来!”

人潮再次涌上,更加疯狂。温郁向悬崖边缘一步步后退。旧伤在剧烈动作下反复撕扯,冷汗浸透内衫,黏在冰冷皮肤上。呼吸逐渐急促,胸口灼痛如焚,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眼神依旧清明。“看来……”他抬手,从容地微微擦去面上溅到的血迹:“诸位今日,是一定要拿到风月剑谱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倏忽即逝的笑容,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近乎荒芜的了然慨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陈年的血,此刻仿佛都汇聚到他脚下,将他钉在这绝壁边缘。

他好像在看他们,又好像透过人群,看向了山下,望到了很远的地方。

玄乙忽而皱了皱眉,按了按杂乱无章的心跳。这感觉很奇怪,明明没人看他,而望朔又一直在他身侧,他却忍不住如刀在颈吼般紧绷着。

这毫无征兆的不祥预感,让他的脸僵硬而麻木。他忽然顿住脚步:这个云中阙山脚下的镇子,太安静了。明明不算太晚,可店铺几乎都已打烊,走在街上竟看不到一个人。

他拉住一个正在收拾烧饼摊子的老人,问道“老人家,今日生意不错?这么早就收摊了?”那老人乐呵呵地笑了“今日有一大帮带着刀剑的人,说要晚上上山,多备点吃食,不光我的烧饼,店家们的酒都被打光啦!”

一股寒气从玄乙脚底升了上来,他猛然抬头,向身后巍峨连绵的十二峰望去。那平日里清净入云的山峰,竟聚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他来不及解释,在望朔的惊呼声里,运起轻功,向云中阙奔去。

一路狼藉,他越走越心惊。耳畔的风声盖住了狂乱的心跳。快点,再快点!他的真气支撑不住这样的长途奔袭,几乎要枯竭,所有的经脉都发着抖。

当他踏上最后一个石阶,抬眼望去,透过重重人群,一眼看到了那个站在千仞绝壁边缘的温郁!

温郁整个人被映在一轮巨大的满月中,雪白的发梢绕了冷月清晖,眼神越过人群,扫过了勉励支撑才能站立的玄乙身上。

他面上并没有意外之色,也没有在玄乙身上多停留半分目光。只是剑尖上点,挑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剑花,将剑背反手背至身后,淡淡道:“我去寻风月。”

玄乙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旁人看去,只道温郁是准备执剑下崖去寻风月剑谱,可他记得分明,那是温郁在桂树下教他的那套秋声剑法的起手式! 他忽然想起温郁在温泉中说过的话:“……可有人偏要叫朝菌知晦朔、让蝼蚁知春秋”。

原来温郁早在数月前,就将这套掀起江湖滔天巨浪的风月剑法完完整整地教给了他!还生怕他领悟偏颇似的,为他讲了其中剑意。

剑法风月,谁能想到此风月不是花前月下、缠绵悱恻的风花雪月,而是凛冽如冰、清冷高绝的朔风孤月! 巨大的恐惧将他淹没:这是温郁自创的剑法,他根本不是去寻什么剑谱,只是用自身去填那人心的无边暗壑,坦然赴死罢了!

他近乎绝望哀求地看向了温郁。温郁看他眼神,便知他了然,几乎看不出幅度地勾了勾唇,冷峻似霜雪的面色竟难得柔和了些。他穿了云中阙黑白相济的广袖道袍,衣袍在回风流雪的拱卫中猎猎飘飞,织锦的腰封闪着烁烁月芒,衬得他腰身更显清癯。

玄乙恍然觉得他就要这么乘着罡风,踏月而去再不复返,不由凄惶地踉跄向前几步,伸手想要抓他的道袍。温郁遥遥看着玄乙,眼神沉静,说不清是悲悯还是无情。

看着温郁墨潭似的眼眸,玄乙又安下心来,如果他下崖,那自己便也跟着去,碧落黄泉,总要两个人一起走的。

这一眼对视好似万古千秋,又好似火石光阴,深若玄渊,又清浅如浮光。温郁向着空荡荡的身后平静的退了一步,被寒雪朔风裹挟进了苍茫白寂的长夜中。

玄乙本能地合身扑向悬崖,却被一道飞掠而来的流光狠狠撞了回去,他顺着微芒看去,只见一柄纤瘦硬直的剑洞穿了他的肩膀,将他牢牢地钉在了身后的梅树上。

篆体的剑铭流转着冷然的光。他蓦然想起那日温郁破解密文时给他讲过的几个云篆,这不是什么“勅业”,而是“孤月”二字!

那柄温郁在最后一瞬掷来的孤月剑,极精准的避过了玄乙的重穴要脉,薄如蝉翼的剑身甚至让他没觉出什么疼,寒霜很快凝结了血流,只在他肩头晕开了一圈不过酒盅大小的血渍。一如温郁其人,不容置疑的肃杀中偏蕴了几丝无情的温柔。

穿过血肉的冰冷锋刃将他牢牢钉住,让他战栗着红了眼。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抖着手臂试了几次,拔不出那把将他死死砌住的剑。

周遭陡然混乱了起来。

隐约有一声鹤唳从天而降,有人喊着什么,有人朝他奔了过来。可他累极了,视线逐渐模糊,耳中被风声灌满,只是想着“我追不上他了”。

他在忘情台呼啸的朔雪中,沉沉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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