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痛,而是一种难以挣脱的柔软与窒闷的香。
身下是云锦褥的厚暖,身上是天丝被的轻软,触感与他的任何一处居所都毫无干系。他缓缓睁开了眼:入眼四周墙壁覆着厚厚的深色绒毯,吸尽所有回声,没有窗子,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得近乎停滞的心跳与呼吸。四壁铜盏里的夜明珠,晕开一片昏黄暧昧的暖昧,将时间的流逝也模糊成粘稠的液体。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牵动了周身看不见的裂痕,迟来的钝痛如海潮般缓慢涌上。经脉是碎的,内力稍微引动便是万针穿刺的反噬。记忆的最后是忘情台猎猎的风,以及坠落前玄乙震惊绝望的眼神。
他带着些迷茫和怔忪,极缓地艰难起身,喘了几口气,靠坐在了床头,对着一室陌生的气息发起呆来。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忽然苦笑了一声:他没想过能活下来,崖下本该是他清醒谋划下的终点与解脱。如今他不知道,要是再见到故人,要如何跟他们解释。
门无声滑开,一股更浓郁的暖香先飘了进来。
紫玉穿了身石榴红的罗裙,外罩金色纱衣,发髻高绾,簪着支金步摇,走动时流苏轻晃,衬得她眼波流转,容光焕发。她心情显然极好,唇角噙着的笑意比往日更浓三分。
她打量着榻上的人,像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已残破的古董,带着毫不掩饰的待价而沽:“醒了?”她声音轻软,却带着刚幼童般的雀跃,“能从忘情台跳下来,还能留口气让我捡到,孤月……不,凌逍道长,你这条命,真是硬得让人讨厌,又舍不得丢。”
温郁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她,只有眼底浮出一丝平静的了然。“……紫玉姑娘。”
他上次回阴阳冢,实则是为了查阅“借岁”相关的信息,发现激发借岁的药引被紫玉分别藏在了“阎王贴”和“登仙佩”的夹层中。情急之下,他只得把能号令“阴阳冢”的阎王贴连同那块“登仙佩”一起拿走。想必是此举惹怒了紫玉,她在暗地里追踪孤月的下落,歪打正着,捡到了自己。
他简直想无奈地笑笑:他知道自己一向运气不好,但也没想到会差到这个份上。偏偏落到了紫玉的手上,且是他自己推波助澜的因果。
他甘愿顺理成章的赴死,下忘情台的那一刻没有丝毫犹豫;可当他看着玄乙冲过来的身影,曾惊鸿过影般想过,若有机会,也许可以等自己把伤养好,去找玄乙,好让他不那么难过。
但是紫玉……紫玉既不会杀他,也不会让他安稳养伤。
她径直走到榻边,挥手让垂手侍立的哑婢退下,自己毫不避讳地在榻沿坐下。榻上铺的锦褥因她的重量微微下陷,温郁的身体也随之倾斜了一点,他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
“瞧瞧,几日不见,怎么又清减了?”紫玉声音柔得像浸了蜜,指尖却强硬地扳过温郁的脸,迫使他面向自己。她俯身,仔细端详他的面容,目光滑过他的颈喉,落在他颈侧一个快要愈合的齿痕上,停留片刻,笑了起来“倒是一副好皮囊,总是用面具遮着,浪费。把你卖了,应当也能大赚一笔。”
她的指尖下滑,有意无意擦过他侧颈那道印痕。她在那道齿痕上停顿,轻轻摩挲,像在把玩一件玉器的瑕疵。
“难怪这身骨如此端肃。”她叹息,气息暖昧地拂过温郁耳廓,“原来杀人如麻的纵恶之剑,竟然是云上宫阙来的道士。”
温郁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只有搁在身侧、被宽袖遮掩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紫玉也不恼,反而像是被他的无动于衷激起了兴致。她变本加厉,将他本就松垮的素白里衣又往下拉了拉。衣襟滑开,露出更多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身上鲜红的细碎伤口与周围苍白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锁骨点那点痣显得更加夺目。
“道长,”她忽然轻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亲昵,“你这副衣衫不整、任人施为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你是要还回阎王贴,还是让我直接把你送到春风苑,弥补令牌的损失?”
温郁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紫玉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反应,笑意更深。她终于收回手,顺势在他冰凉的下巴上轻轻一勾。
温郁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紫玉几秒,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帐顶,声音沙哑干涩,吐字却异常清晰:“紫玉姑娘想知道什么,不妨直说。”
“爽快。”紫玉笑意微冷,“那我也不绕弯子。第一,阴阳令还给我。你如今这样子,拿着它,是祸非福。”她指尖若有似无地点了点温郁的心口,意有所指,“第二,你的风月剑谱和承渊境的消息……我要知道全部。”
她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温郁:“红袖招能让你安稳养伤,也能让你悄无声息地‘病重不治’。外头,暗屿的疯狗不知为何在到处嗅你的味,江湖上那些伪君子们也没放弃找你‘清算’。留在这里,把东西和秘密给我,我能保你一命。”
温郁沉默了半晌,轻笑了一下“我要是很想要这条命,就不会从崖上往下跳。”
紫玉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消失了,她用手背轻轻拂过他的脸,猛然抬他的下颌“跟一个一心求死之人谈条件。你是不是心里在笑我?”温郁侧过头避开了她的手:“......不.....我感激你。”无论是“借岁”还是将他捡回救治,紫玉终归是把他的残命续了一段。
紫玉豁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向后一搡,尖锐的指甲杀意森然地刺进了血肉,几缕鲜血蜿蜒而下,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了斑斑暗的红。
温郁被她这一推撞地气血翻涌,眼前一阵阵发黑,索性任她掐着自己的脖子,闭上眼叹了口气“这句是真话,偏你不爱听。”
紫玉没了跟他虚与委蛇的耐心,更用力了一点,“别废话,如果你真没什么用,我可以直接送你上路。”
“崇越。”温郁艰难地吐出了这个名字,“他野心勃勃。正在与玉衡密谋交易,交易的内容我不知详实,但跟暗屿相关。”
他顿了顿,强忍下一阵晕眩,“玉衡要的,是整个暗屿,来助他铺就归墟阵。若归墟阵启动,阴阳冢,也难免灾祸。”
紫玉脸上的慵懒渐渐收起,转为一种冷锐的沉思。“阵法?冢内秘术倒有记载,但这归墟阵有这么大能耐?”
温郁缓了口气:“自然。”他盯着紫玉,道“因为归墟阵,本质是以十三州地脉为蓝本,加以阵钉,使回响阵扩散,让万物沉迷于虚空大梦。”他冷冷笑了一下“断情失智,自然不会有贪妄之念和灾祸。”
紫玉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你想用这个情报,换我帮你阻止崇越?顺便,保住暗屿那群影人?”她嗤笑一声,“温郁,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保起别人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我可以给你阎王贴和承渊境的消息,”温郁不接她的嘲讽,平静道,“但你要先拖崇越些时日。”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诱饵。他需要紫玉的渠道和力量去对付崇越,更需要时间恢复一些自保或行动的气力。
紫玉气笑了,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呵,意思是,你什么都不说,我还得给你干活?”她起身,裙裾拂过地面,荡出一个绮丽的波澜“这交易我不做,看是你的嘴硬,还是鬼狱司的刑具硬。”
“话已至此。”她俯视着温郁“道长……你可要想清楚。”她伸手,指尖顺着温郁的喉结狎昵地划过他的胸膛,意有所指道“毕竟……红袖招的手段,还有很多。”
她留下意味深长的一瞥,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门合上许久,温郁才极其缓慢地动了动。他面无表情地将被拉至肩下的衣服拉回原位,又一点点整理好被弄散的衣襟。每一个动作都平稳、克制,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擦拭灰尘无异。
随后他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又陷入了昏沉。
阴阳冢鬼狱司的石头,沁饱了百年阴寒与血腥的,吸饱了,便生出一种沉甸甸的、能压弯人脊梁的潮气。火盆里的炭噼啪作响,非但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冷,反将铁锈与焦糊味烘得更加刺鼻,黏在舌根,挥之不去。
温郁被悬在中央的刑架上,脚下略可点地,是紫玉特意吩咐的“优待”——怕他那身已经碎得七七八八的经脉,连自身骨骼的重压都承不住。饶是如此,手腕与脚踝被粗糙皮扣固定的姿势,已让他额发尽湿。
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划过毫无血色的唇角又没入领口。他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唯有偶尔一阵无法抑制的闷咳撕裂寂静时,那身躯的剧烈震颤,才泄露了这平静表象下是何等衰微。
他每咳一声,喉间都带出嘶哑的风箱声,仿佛下一刻便要连心肝肺叶一起呕出来。
紫玉斜倚在铺着完整豹皮的宽大座椅里,指尖绕着垂落胸前的一缕乌发,一圈,又一圈。她今日穿了身绛红近黑的束腰长裙,在这昏暗刑房里,红得像将凝未凝的血。美目流转,落在刑架上那人身上时,却淬着冰。
“孤月,”她开口,声音拖得又软又糯,却字字清晰,砸在石壁上,激起无形的回音,“红袖招的茶,不合口味也就罢了。这鬼狱司的‘招待’,你也打算用沉默来回绝么?”她微微倾身,裙摆扫过地面薄尘,“‘阎王帖’……那东西放在你手里,不过是招祸的根苗。不如交给我,我保你在这阴阳冢,过得比在云中阙那冰窟窿里,舒服百倍。”
温郁的咳声渐歇,喘息声细若游丝。他极缓地掀起眼帘,漆黑的眼瞳蒙着一层水汽,却奇异地在深处凝着一星冰碴般的冷光。
他的目光并未立刻投向紫玉,而是越过了她,精准地落在她身后阴影里,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少年身上。
少年一袭青衫,身形单薄如纸,背脊却挺得笔直,脸色在火光跳跃下显得异常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锁在温郁身上,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东西——敬畏、痛楚、焦虑,以及一种被眼前景象点燃的、近乎灼热的扭曲兴奋。
温郁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约莫一息:那是昔日他在青衫薄的亲信——月见。
只一息。那少年却如遭雷击,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呼吸都屏住了。那目光并不严厉,甚至虚弱得有些涣散,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易穿透皮肉,攥住了他深藏的灵魂。是“孤月”看他时特有的、洞悉一切的眼神。
然后,温郁才转向紫玉。他嘴唇翕动,声音低弱得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淹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度,每个字都像在耗尽力气雕琢:“紫玉姑娘…”
他顿了顿,似乎缓了一口气,才继续道,语速缓慢,却条理分明,与此刻濒危的处境格格不入:“‘阴阳冢’立规……第三条,刑讯……不可带无关之人观刑。”他又咳了两声,血沫溢出唇角,被他舌尖轻轻抵了回去,“第七则……不得以私刑……泄愤,违者……逐。不知你带月见来,又是何意?”
此言一出,刑房内空气骤然一凝。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