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权柄

紫玉唇边那抹慵懒的笑意僵住了,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她今日带月见来,本意就是威慑温郁。这个并不难猜的目的,却由这个命悬一线的囚徒说出,无异于最辛辣的讽刺和最直接的挑衅——他在用他自己定下的规矩,质问她当下的行为,更是在强调属于他的规则。

月见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温郁,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掌刑的壮汉也有些无措,举着鞭子,看向紫玉。

紫玉美眸中寒光一闪,怒极反笑:“好,好得很。温郁,你骨头倒是没软。”她下颌一扬,“那便试试,红袖招的鞭子和阴阳冢的规矩,哪个更有分量——动手!”

最后两字,冷硬如铁。

掌刑人不敢再犹豫,手腕一抖,那黝黑的软鞭在空中划过一个短促的弧线,“啪”一声,落在温郁骨骼分明的肩背上。力道确实收敛了,避开了脊椎要害,但皮肉交击的闷响,在寂静的刑房里依旧清晰得骇人。

温郁的身体猛然前一挣,铁链哗啦作响。他喉咙里哽住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碎的痛哼,随即,头颈垂下,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傀儡,挂在刑架上,再无动静。连那艰难维持的微弱气息,都骤然消失了。

鞭痕在白色囚衣上迅速洇开一道刺目的红,边缘迅速肿胀。

掌刑人等了片刻,不见反应,试探着低唤:“……大人?”

死寂。

一瓢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带着冰碴的冷水,被狱卒泼了上去。冰冷刺骨的水流从在温郁头脸落下,他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水珠顺着他苍白的皮肤不断滚落,没入衣领,更显狼狈凄惨。

掌刑人脸色变了,凑近去探鼻息,指尖感受到的气息微弱得似有若无。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肩背上那道鞭痕处,渗出的血珠非但没有凝结的迹象,反而在缓慢地、持续地扩大。一滴又一滴的血,粘稠地滴落在下方石砖的尘土里,发出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嗒、嗒”声。这血量对常人而言不算大,但这止不住的态势……

“统、统领!”掌刑人噗通跪下,声音都变了调,“属下、属下真的未敢用力!这、这血止不住!人、人也叫不醒了!”

紫玉霍然起身,几步跨到刑架前,也顾不得血污,伸手探向温郁颈侧。脉搏跳动得混乱而微弱,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时明时灭。再隔着湿冷的衣物探他心口,那心跳间隔长得令人提心吊胆。

她脸色瞬间阴沉如水——这不是伪装,是心脉濒临彻底衰竭的征兆!阴阳冢的秘术“借岁”,确实能在短期凝起体内残存的真气,可真气用一次,经脉便会承受一次延展之痛,直至彻底碎裂。温郁不知用过多少次真气,如今轻轻一碰,就可能彻底碎裂!

“废物!”她猛地抽回手,指尖冰凉,怒火中烧。其中更夹杂着一股无力的挫败和隐隐的不安。能号令阴阳冢的令牌“阎王帖”下落成谜,玉衡与崇越的交易关键更是毫无头绪,这人若真死在这里……四处找他下落的人未必肯善罢甘休,青衫薄也极有可能再生变故,她红袖招不仅一无所获,还可能惹来一身腥臊!

“还不解下来!轻点!”她厉声喝道,胸口剧烈起伏,“去!把最好的伤医给我叫来!用最好的药!他要是死了,你们就统统去后山乱葬岗,自己找块地方躺下!”

温郁被小心翼翼地从刑架上卸下,移入了隔壁一间略为干燥的囚室,安置在铺着薄褥的木板床上。伤医被连拖带拽地请来,诊脉片刻,便连连摇头,山羊胡须颤抖:“心脉枯竭若朽索,五脏皆损,气血两亏……此乃油尽灯枯之象啊!用药须万分谨慎,稍猛则催命,稍轻则无效……能否醒来,全看……天意了。”

紫玉听得心头火起,又强行压下。她挥退伤医,盯着床上那无知无觉、面色灰败的人,真真是咬碎了银牙。费尽心机捞来的人,竟是个一碰就碎、问不得也死不得的烫手山芋!

鬼狱司上下,因他一人,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战战兢兢的忙碌。每日辰时,掌刑人必得带着两名狱卒,将依旧昏迷的温郁架上刑架,摆好姿势,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必须待够紫玉可能来查问的时间。

整个过程轻手轻脚,如履薄冰,生怕哪一下不慎,这“活祖宗”便断了气。时辰一到,又忙不迭将人放下,仔细安置回床铺,探鼻息,查脉搏,确认无恙,方能松半口气。

清洗、换药、灌喂流质药膳,成了比动刑更令人头疼的差事。那具身体仿佛彻底失去了生机反应,喂药时需极其耐心地撬开牙关,一点一滴灌入。稍急便会呛咳,而每一次呛咳都可能引发更长时间的呼吸微弱、吓得侍者魂飞魄散。伤口换药更是小心翼翼,那鞭痕愈合极慢,周围肌肤青紫交加,触目惊心。

红袖招不仅未能从温郁口中撬出只言片语,反而为此搭进了大量珍贵药材与人力,还得时刻提防他悄无声息地死去。紫玉心情糟透,几次巡视鬼狱司,看着刑架上那苍白沉寂的身影,杀意与烦躁交织,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压抑的冷哼。

这时,月见出现了。

他在温郁昏迷后的第三日,主动寻到紫玉,脸色比温郁好不了多少,眼下一片浓重青黑,眼神却亮得执拗。

“冢主,”他声音低哑,却清晰,“属下请求照料……孤月大人。”

紫玉挑眉,打量着他:“哦?你倒是忠心。”

月见垂眸:“属下曾是青衫薄的人,熟悉……旧日规矩,也略通医理皮毛。大人如今这般情形,寻常侍者恐不知轻重,反误了事。”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孤月大人有任何差池,月见愿以命相抵。”

话说得决绝,姿态放得极低。紫玉正为这烫手山芋无人愿贴身照料而烦心,闻言,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好啊。难得你有这份心。那便由你负责近身照料。”她顿了顿,语气柔和起来,“你若是能从他嘴里翘出有用的消息,他便是你的了。”

“属下明白。”月见的眼神亮了起来。

温郁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云锦被,白发流泻在绚丽的枕席间,像一道凝固的月光。他醒着,但眼神落在虚空里,没有焦点。

门无声滑开。

月见端着铜盆进来,眉眼干净清润。他悄无声息地将铜盆放在榻边矮凳上,浸湿了帕子后细致地拧干,确保不会有一滴水滴落。

“大人,该净面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温郁没有反应。

月见便极为缓慢地凑近他,微微颤抖的手指隔着巾帕挨上了温郁的脸。微凉的帕子拂过额头、脸颊、颈侧,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温郁任由他动作,睫毛都没颤一下。

擦到温郁身上的鞭伤时,月见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纱布边缘露出的一线淡红上,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几分。指尖轻轻压上那抹红痕。

“……还疼吗?”月见问,声音更轻了,尾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温郁终于转动眼珠,看向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看着一件家具,一片虚空。“不疼。”声音沙哑,干涩。

月见似乎因为他的回答而更加兴奋了,苍白的面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轻手轻脚地擦拭完毕,端起铜盆,退到门边。转身前,他又看了一眼温郁。

“紫玉姑娘说,晚些时候会来见您。”他低声说完,合上了门。

寂静重新合拢,阻断了月见混杂着敬畏、痴迷,以及深藏快意的眼神。

温郁慢慢抬起右手,看着掌心。腕上那道决然的旧痕被坠崖时剐蹭出的新伤覆盖,经脉里空空荡荡,内力稍微凝聚便引发针扎似的刺痛。

跳崖至今,不知昏迷了多久,光是在这地牢已有两月余。紫玉将他藏在此处,隔绝内外,与其说不择手段的逼供,不如说是待价而沽的囚禁。

他必须等到玄乙彻底接手暗屿,成为暗屿真正的掌控者。这样才能在归墟阵启动前,干净利落地斩断玉衡伸向暗屿的手,毫无后患地截掉他的阵钉来源。

云中阙他暂时回不去,唯一可以用的,只有阴阳冢的力量,因此,他要再耗一段时间,等玄乙拿到可以足够和紫玉谈判的筹码,确保他不会被红袖招压制,背腹受敌。

门外传来脚步声,带着慵懒香风而至。

紫玉倚在门边,一身绛紫衣裙,衬得纤细的脖颈雪白修直。她目光在温郁身上流转一圈,好像在看一件差强人意的货物。

“气色还是这么差。”她开口,声音清柔,却没什么温度,“月见那孩子,伺候得可还尽心?”

温郁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有消息了?”

紫玉红唇微勾:“急什么?崇越的事儿先放一放,倒是查出点别的。”她走近几步,阴影笼罩下来,“暗屿最近新出了个掌事人——这人像疯了一样,大张旗鼓地找你,把黑白两道掀了个底朝天。”她俯身,气息拂过温郁耳畔,“他为什么找你?你拿了他什么东西?你说,我若是让他知道你在这……他会不会扑过来,把你拆成一块一块的,骨头都不剩?”

温郁眼睫微动,沉默不语。紫玉眼神冷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揪住了温郁的衣领“如若我要的东西他先找到了,你这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一定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盯着温郁,冷冷笑了“听说那位暗屿的新掌事……还曾是你的影人呢……”

她的话太多,手劲还大,温郁被她晃得有些晕,索性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致敬一位外表柔弱,手劲极大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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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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