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敕令

温郁是在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中醒来的。

铁锈般陈旧的血腥气压的他胸口滞闷,其中还夹了浓郁的绮罗香。那是月见常用的香,温郁曾说过一次“味道浓”,月见就再没在他面前用过。可现在,这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黏腻得像蛇。

随之感受到的是束缚。他坐在一张木椅中,手搭在扶手上,被金属环扣着,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温郁试着动了动,锁链发出沉闷的滑动声。那锁链不长,刚好限制了他的行动,又别有深意地留下了可以挣扎的空间。

看来有人很想看到他挣扎的样子。

他睁开眼,半垂下眼帘,等眼睛适应着灯光。

刑室不大,石砌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正前方是一张木桌,上面整齐摆放着皮鞭、铁钳、还有一排粗细不一的银针。桌角放着一盏茶,升腾这滚烫的袅袅茶烟。

月见正站在桌边背对着他,用软帕擦拭一把薄刃小刀。那是一把专门用来剥皮的快刀:刀身很窄,刀尖微微上翘,挑着险恶的光。

月见擦得很仔细,从刀柄到刀尖,一遍又一遍,仿佛那不是刑具,而是一件珍贵的宝藏。

温郁没出声。打量了几眼月见微微颤抖的肩线,不以为意地转动了下手腕,让锁链发出了细微的磕碰声。

“您醒了。”

月见的呼吸停了一下。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温郁从未见过的神情:不再是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恭谨,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他眼睛亮得摄人,握着刀的手指用力到微微发白。

温郁看着他,没说话。

月见握着刀,脚步轻俏地走过来:“大人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在温郁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刑椅上的人。从这个角度,温郁必须抬起头才能与他对视,这种姿态让月见呼吸急促了几分。

“紫玉大人说,您身上藏了秘密。”月见伸手,指尖触到温郁的衣襟,慢慢往下滑,“关于承渊境,关于血晷,关于……风月。”

他的手指稍稍拨开衣襟,停在温郁左侧锁骨下两寸,靠近心口的胸骨处,有一道很淡的旧疤,是多年前在姑苏时受的伤。月见的指腹摩挲着那道疤,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瓷器。

“她说,只要问出来,您就是我的了。”月见抬起头,眼里有痴迷,也有恐惧,“永远的。”

温郁终于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她让你用刑?”

“是。”月见点头,另一只手抬起来,那把薄刃的刀尖抵上温郁的胸口,刚好停在那道伤痕的边缘,“但我舍不得。”

他往前送了送,刀尖刺破皮肤,渗出一颗血珠。很小,很红,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粒朱砂。

“您看,”月见盯着那滴血,声音发颤,“连血都这么漂亮。”

温郁没动。他甚至没有看胸口那把刀,只是看着月见的眼睛,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他问。

月见的手抖了一下。刀尖又往前进了半分,更深地刺入皮肉,更多的血渗出来,顺着胸膛滑下,在单薄的白衫上晕开一小团红。

“我在……”月见舔了舔嘴唇,“我在让您疼。让您记住我。想让您……”

他忽然松开刀柄,转而用手指按住刀锋与伤口的交界处。滚烫的指尖压在破损的皮肉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温郁没有出声,只是喉结动了下,额角渗出冷汗。

“想让您只看着我。”月见凑近,呼吸喷在温郁颈侧,“就像以前那样。在姑苏,您从一群死人里把我拉出来,看着我,说‘跟我走’——那时候您的眼睛里只有我。”

他的手开始往下移,从胸口到腰腹,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病态的流连。指尖划过温郁的肋骨,每一根都数过去,像在确认什么。

“您瘦了好多。”月见喃喃。

温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月见。”他开口,声音很稳,“你不敢。”

月见的手僵住。

“你不敢用刑。”温郁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因为你怕我真的疼,怕我厌恶你,怕我从此再也不看你一眼。”

他顿了顿,补充:“况且,你根本没学会怎么让人疼。”

月见的脸色瞬间苍白。他猛地后退一步,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那把薄刃小刀还插在温郁胸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

“我会!”他嘶声说,“我在青衫薄待了三年,我见过——”

“见过,不等于会。”温郁打断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刀,竟笑了笑,“你看,连下刀的位置都选错了。这里——”他微微偏头,露出颈窝的位置,“刺这里,血会喷出来,但不会立刻死。人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恐惧,比疼痛更有效。”

月见瞪大眼睛,嘴唇发抖。

“或者这里。”温郁微微抬起左手,指尖虚点自己肋下,“用钝器击打,打断肋骨,骨茬刺进肺里。呼吸会变得艰难,每喘一口气都像刀割,人会慢慢窒息,死得很慢,很痛苦。”

他每说一句,月见的脸色就白一分。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温郁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井,井底有某种冰冷的东西在翻涌,“真正让人畏惧的,是让他见过人间后再将他拖回地狱。是让人明白,他的生死、他的尊严、他的一切,都握在你手里。而你,可以随时夺走。”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最后一句:“色厉内荏,月见。”

这句平静的评价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月见紧绷的神经。他猛地冲上前,抬手狠狠抽了温郁一耳光。

力道很大,温郁的头偏过去,嘴角渗出血丝。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月见打完,自己先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温郁脸上的掌印和那毫无波澜的面容,忽然浑身发起抖来。

“我…我会用尽所有方法,直到你说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恶狠狠地威胁道。

温郁慢慢转回头,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漠然。

“那你试试。”他说。

月见没有动,身子却颤抖得更厉害了,甚至连衣料都发出簌簌的声音。

“试试。”温郁重复,声音压低,“不是想让我疼吗?不是想让我记住你吗?让我见见你的手段”

他缓缓抬起眼,眼里映着火光,凝着寒冰,带着风雪卷过千里空茫大地的倦怠和倨傲。

那是月见记忆中的“孤月”——身上的血腥气冲破了夏日沉闷窒息的胭脂香,他白衣染血,踢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一眼望过来,便冻住整个夏日聒噪的蝉鸣。

月见腿一软,下意识地跪了下来。

不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膝行到温郁脚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大、大人……不要抛弃我,不要忘记我……”他声音带着哭腔。

温郁低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用扣着镣铐的脚抬起了月见的下巴。脚踝上的铁环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在油灯下淌出暗红的光。

“起来。”月见不敢动。

“起来。”

温郁又淡淡重复了一次。月见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狼狈得像条弃犬。

温郁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还有用。

“鞭子。”他说,“桌上,左边数第三根。”

月见愣愣地看着他。

“去拿。”

月见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桌边,拿起那根鞭子。鞭身是牛筋编的,浸过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走回来,双手捧着鞭子递给温郁,却忘了温郁的手还被锁着。

温郁没接,只是看了一眼那鞭子。

“你来。”他说。

月见手一抖,鞭子差点掉在地上。

温郁补充,声音很轻,“我教你,怎么抽。”

他抬起手,因为锁链的长度,只能勉强抬到胸前。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斜着抽。用七分力,留三分收势。鞭子落下时要快,收回时要慢——让皮肉有时间感受到疼。”

月见握着鞭子,手抖得厉害。

“我、我不会……”

“那就学。”温郁看着他,“还是说,你连学都不敢?”

月见咬着牙,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他盯着温郁的背,盯着那片单薄衣衫下凸出的锁骨,深吸一口气,扬手——

鞭子落下时偏了,抽在椅背上,发出清脆的拍击声。

温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月见又试了一次。这次勉强抽中了,但力道太轻,只在白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急得眼睛更红,第三次扬鞭时用了全力。

啪!

鞭子结结实实抽在温郁身上。衣衫破裂,皮开肉绽,一道血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侧。温郁身体猛地一颤,锁链微微一响,但他仍旧没出声,只是微微咬了下舌尖,一直昏沉的眼神却清明了些。

月见喘息着,盯着那道横亘温郁胸膛的伤口。血迅速渗出来染红衣料,他脑子一片空白,扔下鞭子扑过去,手想去碰又不敢碰,只能悬在半空发抖。

“疼吗?”他颤声问,问完就觉得自己蠢。

温郁缓缓吐出一口气,额头的汗滴下来,落在月见手背上。

“继续。”他说,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虚浮,但语气依旧平静,“刚才那下力道对了,但角度不对。手腕斜过来,这样伤口会更深,愈合后疤痕也会更明显。”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才算……言行一致,也好让你跟紫玉去讨赏。”

月见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温郁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的唇角有血,脸颊红肿,身上皮开肉绽,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的眼神,依旧是俯视的。

就像多年前,他踢开压在月间身上的尸体,低头看着浑身是血的纤弱少年,说“收住眼泪,站起来”时一样。居高临下,不容抗拒。

月见忽然笑起来。笑声先是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呜咽。他扑过去,紧紧抱住温郁的腿,把脸埋在他膝盖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太好了……”他哭着说,声音闷在衣料里,“真是太好了……不管叫什么,在哪里……您还是您……”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眼睛却亮得惊人:“孤月大人。”

温郁低头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在冰冷的镣铐撞击声中,将月见的额头按在自己膝盖上,动弹不得。

“我带你看过如何逼供。”温郁的视线抬起,掠过月见,望向挂满了刑具的墙壁,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你心思散漫,没有用心。”

月见浑身一僵。

温郁松开手,“学艺不精,自己去领罚。”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月见却像得到了敕令,立刻爬起身来,要伸手去拔温郁身上那把被自己按的歪斜的刀。

温郁冷冷道“去。”

月见浑身一颤,没敢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胡乱擦了把脸,跌跌撞撞冲出刑室。

门关上,刑室里重归寂静。

温郁独自坐在刑房里,胸口插着的刀微微颤动,随着每次呼吸尖锐地炙灼着神经。他需要疼痛来保持清醒,尽快想清下一步的行动。

他知道月见会去领罚。他需要被命令和惩罚,确认自己还在“孤月”的掌控之下——哪怕那个孤月已经成了温郁,哪怕那个温郁此刻被锁在刑椅上,浑身是伤。

温郁将手肘随意抵在扶手上,双手垂落,指尖交叉,面无表情地看着脚边的那根尚染着自己鲜血的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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