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门开了。
月见走回来时的脚步很稳,脸上已经没了泪痕,只有一片近乎虔诚的平静。他走到温郁面前,一层层褪下自己的衣袍,随后转过身,背对着温郁,让他看清那些伤。
他的背上横七竖八全是鞭痕,层层叠叠,有些还在渗血。
他的声音很稳,“按您以前定的规矩,学艺不精者,领三十鞭。”
温郁看着那片伤痕累累的背,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可以了。”他说。
月见像被赦免的囚徒一样,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他慢慢转过身,半跪下来,仰头看着温郁:“孤月大人,”他轻声问,“我可以为您拔刀了吗?”
温郁淡淡道“来”。
月见立刻爬起来,将温郁小心地扶到了床边,谨慎地握住刀柄。他看了温郁一眼,他微微颔首。
刀被缓缓拔出,刀身极薄,伤口也浅窄,因此血流得并不多。月见扔掉刀,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温郁不动声色地嗅了嗅那药气——是他之前在青衫薄常用的那种,月见亲自调配好,常贴身带着。只给温郁用,自己身上都从未用有过这样的药香。
他小心地撒上药粉,动作熟练利落地包扎好了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征询着看向温郁。
温郁的目光转向桌上的茶:“凉了。”
月见立刻起身,端起茶盏:“我去换热的。”
“不用。”温郁说,“你喝了吧。”
月见愣了愣,然后眼神流露出压抑不住的惊喜和泪光——温郁原谅他了。
茶确实凉了,又苦又涩,他却如饮琼浆般,双手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很珍惜地喝完,连茶渣都咽了下去。
喝完,他放下茶盏,重新跪好。
温郁闭上眼,沉吟片刻问道“如今,外面如何了?他们还在找我?”
月见立刻明白他听到了那日的谈话,心脏狂跳,低声答:“属下……不知。紫玉大人封锁了消息源头,红袖招内也讳莫如深。但近日外间搜寻的风声,却……小了许多。”
温郁沉吟了片刻:搜他的人少了?难道是过了太久,大部分人已经放弃。这个不太可能,现在是他最虚弱的时候,那些人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秘密。更有可能的是……外边认为他已死了。而紫玉希望的,正是他安安静静呆在阴阳冢,不要抛头露面、惹是生非。也就是说,紫玉可能用了什么办法,骗过了搜寻的人。这对现在的他而言,是庇护,让他有机会得以喘息。
“青衫薄,”他慢慢道,“你还能联系到吗?”青衫薄人数甚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势力,只认孤月本人,因此并不时常呆在阴阳冢。往日都是按时传送信件点卯,而他不在阴阳冢这么久,便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月见答得干脆:“能。”他随即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影子’们散落四方,但根系未断。‘云隼’在陇西贩马,‘河灯’混迹江南漕帮,‘石佛’……据说在西北边军当了斥候。还有几个,行踪更诡,但留下过暗记。只要您想,属下都能唤回。”
温郁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做得不错。”月见抿着唇露出一点羞涩地笑意:“您的青衫薄,我当然要好好守着。”
温郁不置可否刻,寥寥数语发了指令:“第一,查崇越与玉衡的具体交易。第二,暗屿的现状、动向报我。第三,”他看向月见,“去查归墟阵的相关线索。”
月见的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他,郑重道:“属下明白。”
“去吧,小心。”温郁说完,便疲惫地阖上眼,似乎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已经耗尽了刚刚积聚的力气。他微微侧过脸去,将脆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展现在月见面前。
月见盯着那段苍白的脖颈,喉结滚动,脸颊出现了一层潮红:孤月大人信他不会伤害自己。他小心翼翼将被子盖在了温郁身上,指尖擦过对方冰凉的耳廓,一阵酥麻的战栗从他的脊椎窜起。
“属下……定不负所托。”他伏在床边,用额头极轻地碰了碰温郁搭在床沿的手背。尽管自己学艺不精,可孤月大人还愿意信他可以完成命令……即使这份信任可能是别无选择的利用,也足以让他甘之如饴,甚至渴望更多——更多艰难的任务,更多证明的机会,更多这般……贴近的时刻。
他走出囚室,仰头看着被厚云遮掩的月亮。那月光并不明亮,可还是透过层层叠嶂,朦胧地洒落在了他的身上。
玄乙就着这晦暗的月光,接过了望朔递给的密信。他刚处理完一批试图围剿他的曜影卫,手上还残留着血液的黏腻之感——崇越好像终于缓过劲了一样,此刻才发现暗屿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玄乙收入囊中。
密信是青州分舵用驯养的海东青加急送来的,潦草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白玉京西郊冰河下游,渔人捞起一具男尸。尸身泡胀难辨,白发,着云中阙制式内衫残片。”
望朔紧紧抿着唇,不知所措又伤心地看着玄乙。
玄乙的目光在短短的两行字上来回转了十多次,拿着密信的手指渐渐缩紧。他没有震惊,没有悲恸,甚至连一丝意外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指腹无意识地在“白发”二字上摩挲了一下,随后将手里被的情报攥成一团,凑到烛火上。他静静看着纸张边缘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砚台里,与未干的墨汁混成一滩污浊,随后又缓缓转过身去手上尚带余温的血。
望朔看着他用力搓洗着手指,担忧地上前两步,轻声道“师兄……”
随即,他住了口。因为他看到了玄乙缓缓抬起的眼眸。那双眼睛此刻沉静得可怕,像结了厚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汹涌。“十五。”
望朔后退两步,单膝跪下:“属下在。”
玄乙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冰冷的黑铁扶手上轻轻敲击,一声,一声,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白玉京的这个消息,”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现在传到什么范围了?”
“回屿主,目前已知云中阙、白玉京附近的几个门派、以及我们安插在阴阳冢附近的几个眼线,都收到了风声。”望朔语速很快询问道“是否要属下派人去白玉京,封锁信息,确认尸体真伪?”
“不需要。”
玄乙站起身,望向松鹤居窗外那棵又生新叶的桂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锋利线条,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立刻传讯白玉京分舵,不必再封锁消息。相反,要‘助长’此传言。”
望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玄乙不紧不慢继续道:“让寒州、青州、镜州三地的所有暗桩,把这个消息传开。”他顿了顿,补充:“细节不必太明确,让听到消息的人自己去补。”
望朔利落地应道道:“是。属下会安排人手,伪装成往来客商、漕帮脚夫、边境马贩,偶然在茶余饭后提及,确保消息查不到源头。”
“很好。”玄乙走回案前,手指抚过桌上摊开的一张简陋的舆图,指尖点在白玉京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南移动,划过连绵的山脉,最终停在舆图东南边那片标记着“镜州”的区域。
“此外,派人盯紧几个地方:云中阙山门附近,尤其是忘情台方向;青城派崔九死后新上任的话事人动向;还有……”他微微皱了皱眉,“继续去查那几天出入白玉京的马车。”
玄乙轻轻磨了磨牙,轻声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看你能躲我到什么时候。”他根本不信温郁会死在崖下,孤注一掷地相信浮尸是假,是陷阱,是某些人抛出的烟雾弹。
现在要做的,不是慌慌张张去拆穿,而是顺势将这烟雾弹变成笼罩整个棋盘的浓雾。他要让所有藏在暗处、曾对温郁有所图谋的人,都以为最大的障碍已经清除。让他们在松懈中露出破绽,在自以为可以安全掩盖痕迹时,将咽喉送到自己的刀锋之下。
“属下即刻去办。”望朔悄无声息地退下,室内重归寂静。
玄乙独自坐在昏黄的烛光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紧,直到骨节发白。他闭上眼,脑海中没有去想寒州冰河浮肿的尸体,而是很多个夜晚,温郁靠在他怀里,发丝如流水般铺散,呼吸轻浅,体温偏低,总是捂不暖。那人身上有太多伤,旧的叠着新的,他受过很多伤,每一次,也总能扛过来。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无声无息地死在一条冰凉的河里?
玄乙猛然睁开眼,眼底翻涌的戾气终于压抑不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案几上!
一声轰然巨响,实心的铁木桌面以他拳心为圆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喘息着,看着自己砸裂的桌面,胸口剧烈起伏,像困兽濒死的挣扎。
良久,喘息平复。
他缓缓坐直身体,从怀中掏出一枚白玉流云的簪子。
玄乙摩挲着簪子,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不管你在哪里,”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恶狠狠的笃定,“给我活着。等我清完这些垃圾……”
“就去接你回家。”
海风掠过簌簌松林,越过着咆哮的海,裹挟着声嘶力竭的海浪拍碎在岩石上。
玄乙在潇潇夜涛中,慢慢地走出了松鹤居的院子。
他接到那封密信时,几乎是出于直觉地认为,温郁身死的消息是假的,因此他才能看似从容不迫地安排下去要做的事。可如今,他甫一走入这片松林,那沉郁冷淡的松香便将他密密匝匝地包裹了起来。
他莫名打了个激灵,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何在这里。近日心神不宁时,他总会来这往常鲜少踏足的地方——这里让他想起温郁身上的气息。
他茫茫然地环顾着苍劲遮天的树林。那些无数日夜被他揽在怀里的气息,而今却仅存于这陌生的时境中……可这真的是温郁身上的气息吗?
他曾在他身上嗅到过很多气味:苦涩的药气,馥郁的桂芳,舒雅的冷梅,沉冷的松香。温郁像一杯无色寡淡的水,将什么兑进去,他便是什么味道。可如今,这些纷纭的气息都已散尽了。
他恍然自问:他真的和温郁有过那些抵足而眠、唇齿相接吗?还是他其实,已经彻底失去过温郁,一切都只是他徘徊于回响阵中,心甘情愿地沉溺虚妄?
这个念头将他推挤在了避无可避的森然山壁上,他近乎窒息地凄惶地想:除了这虚无缥缈的气味,温郁还留下些什么?他怎么能就这样,无牵无挂,一走了之?他蓦然痛恨起自己来:怎么能把温郁一个人,留在冷冷清清的云中阙的?!
猛然,他顿住了脚步。对啊,他明明是以为温郁有了新的牵挂才敢走的!驺虞呢?那只时刻陪着温郁的小孟极去哪儿了?!
他来不及想别的事,飞身掠向暗屿出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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