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到云中阙时天光正亮。阳光穿过冷薄的雾气,落在地上时已经没什么温度,惨白地铺在青石阶上,照出经年累月雨水冲刷出的细小沟壑。
他对云中阙的关卡禁制熟烂于胸,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道被风吹过的阴影,毫不着力地贴着陡峭的山壁掠上。落在贵柔殿外的庭院时,甚至没有踩碎一片枯叶。
殿宇依旧保持着温郁离开时的模样,清冷,简朴,空旷得近乎萧索。殿门紧闭,他伸手推了推,意外地后退了半步:那门竟然没开。他皱起了眉:明明上次温郁来时,驺虞都能用头顶开,没道理他推不动。除非,这殿竟然被锁了?
他不甘心地又使劲推了几次,那白玉门纹丝不动。
玄乙形单影只地在门外寥落地站了一会儿,漫无目的地打量着那扇紧紧闭合的冰凉门扉。被在了门环处一个掌心大的凹槽吸引了注意力。
那凹槽在门缝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上面竟还细细雕了似曾相识的纹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在自己怀里贴身内袋中摸索了几把,掏出一块不过巴掌大的白玉牌——正是上次温郁给他的那块。当时他只当这是可以进贵柔殿的许可,现在看来,竟是别有妙用。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那块令牌按入了门上浅浅的凹槽。
四周寂静,唯有山风吹过的声音。门静默地立着,没有丝毫要开的迹象。
玄乙呆了一会儿,颓然地垂下手,摩挲着那块玉佩:是他想多了吗?那这门往日被锁后是怎么开的?要去寻金琅玉霜吗?还是说,要去找凌昭?可是自己进去是要做什么呢?
他紧紧握着那块玉牌,心思百转,连繁复地纹路硌得他手心微红都毫无察觉。忽而,他的动作顿住了,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牌:一面雕饰精致,一面则是平滑如冰。
他眼神一亮,将玉牌翻了个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其按进了凹槽。
大概顿了三息,只听门背后连续传来“喀拉”几声,好像有什么繁杂的机关运作了起来。等那阵声音过后,玄乙试探着将手搭在了门上——那扇坚硬沉重的门悄然滑开了一丝缝隙。
玄乙深吸一口气,极缓地推开了那扇门。
室内的空气凝滞而干燥,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布满浮尘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带,光带里无数尘埃缓慢浮沉,像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微型雪崩。
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砚台里残墨干涸龟裂,一支沾了墨的笔斜斜架在笔搁上。他的指尖点了点那残砚,眯了下眼睛:温郁绝不会将自己用过的东西随意放着不收。所以,他离开得很突然,或者……故意留下了这种“未完成”的状态?
他顺着笔尖的方向看去,入眼便是那张看上去便冷得沁人的玉床。玄乙走到榻边半,跪在榻前,手指搭在铺在上面薄薄一层的冰冷锦缎,一寸寸拂了过去。忽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指尖隔着那层薄的可怜的单子,摸到了几乎不可察觉的不同触感,下面发出了极为细微的“沙”的一声。他的手颤抖起来,慢慢掀开了那层锦单。
那是一封信,信封很干净,没有落款,没有火漆,没有任何能显示它来自何人或去往何处的标记。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墨玉床上,白得刺眼,薄得像温郁腕间那道将愈的伤口。
玄乙像举起千斤重物般,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取出了里面那张同样素白的纸,寥寥数字,是他熟悉的劲瘦端方。每一个字都工整克制,转折处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流露情绪的笔触。
「展信佳。」
三个寻常的字,像两个久未谋面的故友,隔着千山万水,客气而疏离地问候。
玄乙的指尖按在那三个字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张。他想冷笑,想质问:佳?哪里佳?你跳下去了,留下一封这样的信,然后对我说“展信佳”?
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继续往下看。
「得你和驺虞关照,感之念之,歉之愧之。」
关照。感念。抱歉。愧疚。
八个字,将他和驺虞并列,将那些逾矩的偏执、克制的纠缠,轻描淡写地概括为“关照”。然后用“感念”承情,用“抱歉愧疚”划清界限。
客气,疏离,滴水不漏。像在结算一笔早已两清的旧账。
玄乙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他攥着信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然身无长物,唯以孤月相赠。」
是了,那阻碍他跟温郁一起跳下去的流光,曾死死钉住过他。从他肩膀上拔下来,仍在松鹤居放着。如今他说“相赠”,像将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随意地丢给一个或许会用得上的人。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甚至没有一句关于剑的交代。只是单纯地“相赠”。
玄乙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寒潭深处,暗暗燃起了一簇猩红的火焰。那火焰烧得他眼眶刺痛,烧得他喉咙发干。
「我在阴阳冢,为你留了一把刀,暗屿未肃清前,勿要去取。你见到了,自然明白。」
又是这样。永远不说清楚,永远留有余地,永远让他去猜,去等,去“自然明白”。就像过去无数次,温郁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做着最决绝的事,然后留他一个人在原地,被疑惑、愤怒和无处发泄的痛楚反复凌迟。
「前路迢迢,终有一别。愿君去程坦荡,来时逢春。」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称呼;没有“再见”,甚至没有“珍重”。只有一句客气到极点、也疏远到极点的祈祝,祝他在一个没有温郁的前路中,奔向坦然通途。
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像一座没有刻字的碑。
玄乙将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背面,边缘,甚至对着光看。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几行工整到近乎冷酷的字,再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一滴泪渍,没有一丝犹豫的笔锋,没有一个多余的墨点。
冷极了。
也妥当极了。
妥当得像温郁这个人一样,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把所有情绪都封装得严严实实,连最后的告别,都吝啬到不肯多给一个字,多留一点念想。
“哈……”
一声短促嘶哑的笑从玄乙喉咙里挤出来。他低着头,没有攥着信的那只手越收越紧,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他盯着张平展的纸,困兽似的起身转了几圈,随即猛地将信纸拍在书案上!
“砰!”
一声巨响,在空荡的殿宇里炸开,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书案震颤,那支沾了残墨的笔滚落下来,摔落在玄乙脚边。他没感觉到,只是死死盯着案上那张薄薄的信纸,眼睛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温、郁!!”
他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夹着滔天的怒火回荡在空旷的殿内。
忽然,一阵微弱的哼唧声掺杂进来。玄乙忽然感觉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他倏然低下了头。
驺虞不知何时钻了进来,嘴里衔着那支滚落在地的毛笔,正仰着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尖蹭着他沾满尘土和崖壁苔藓的衣角。它的骨架长大了些,却瘦了许多。原本圆滚滚的眼睛变得狭长了些,却仍然露出清晰的依赖和兴奋。
玄乙中烧的怒火好像忽然被一团温润的云团包住,闷在了里面,渐渐偃旗息鼓。他缓缓蹲下身,伸出了指尖,似乎怕惊扰了这小东西。
驺虞立刻更凑近些,将笔放在了他的手心,又将头颅用力埋进了玄乙的怀里,喉咙里发出细弱的、近乎呜咽的声响。
玄乙闭上眼睛,包住了驺虞,低声道“跟我走吧,他不在时,我来养你。”
驺虞轻轻“嗷”了一声,抬起头叼住了玄乙的袖口拽了拽。这是他往日要温郁帮忙时,撒娇的动作。
玄乙一怔,站起身跟在了它身后。
山腰处有一片不算大的竹林,在风中瑟瑟作响。驺虞走到一块看起来与周围无异、但边缘缝隙稍大的石板前,用爪子拼命刨了几下,扬起细小的灰尘。然后它回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玄乙,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玄乙犹疑着走上前,移开了石板。那石板不重,下面是个浅浅的土坑,坑底的泥土有被翻动又抚平的痕迹。玄乙用内力振开松散的泥土,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坑里静静躺着一只熟悉的锦囊,沉甸甸的,被玄乙拿起时发出了金石磕碰的声音。他摸出了里面的东西:两枚令牌。一枚是八棱紫铜,上边用珠玉镶了一赤一黑两条鱼。令牌被擦拭得很干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令牌旁边,还有一块雕了螭龙抱月的白玉佩。
玄乙指尖摩挲着上面被双鱼环绕的鬼头,想到温郁说的留给他一把“刀”,陷入了沉思。难道这“刀”并非什么名刀宝器,而是这块令牌?可是他明明说让玄乙时机成熟亲自去取,显然并非如此。也就是说,取刀需要用到这两块令牌?
无论哪种可能,这两枚令牌都像在混沌的迷雾中,骤然指向了一条清晰的线索——阴阳冢。
驺虞见玄乙盯着令牌发呆,也立起了身子,前爪搭在玄乙屈起的膝盖上,凑近嗅了嗅锦囊,急切地“嗷呜”了两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它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玄乙,澄澈的瞳孔里映出他冷峻的脸。
玄乙看着这双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胸口那处自从听闻“死讯”后就一直灼烧着的空洞,仿佛被这目光里纯粹的信任和希望渐渐填补上一些。
他伸手揉了揉驺虞的头:“你也想他了?”他低声问。
驺虞不会回答,只是用脑袋更用力地蹭他的手,尾巴轻轻摆动,喉咙里发出安抚般的、细微的呼噜声,像是在回应他的抚摸,又像是在试图安慰玄乙。
玄乙将锦囊连同令牌一并放入怀中贴身的内袋中,又仔细地将石板移回原处,抹掉了周围被翻动的痕迹。然后,他弯下腰,将驺虞抱了起来。小家伙温顺地蜷缩在他臂弯里,小小的脑袋靠在他胸前,却仍不安地、固执地朝殿外、朝忘情台悬崖的方向张望着。
玄乙的目光越过忘情台,遥遥望向对面的山峰。那有一峰碧蓝的幽草,冬去春来,辗转死生,傲然在夕阳下闪动着盈盈的光。
“温郁,你留的刀,我会去取。你安排的路,我会去走。”玄乙对着那一峰摇曳的金碧,搂紧了驺虞,轻声道“但你……别想就这么算了。”
温郁只能是他的。活着,要见到人,放在自己身边;死了……也得他玄乙亲眼确认了、亲手触碰了、亲自决定了,那才叫结局。除此之外,任何传闻、证据、乃至亲眼所见的“尸首”,都是需要被撕碎、被焚毁、被践踏成灰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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